當晚八點。
QGP職業報名通道準時開放。
蒼鷹提前十分鐘坐在電腦前。
老陳也在。
嚴文謹把一壺茶放到桌上,嘴裡說著不緊張,手卻一直沒離開杯蓋。
白子良坐在旁邊,抱著一盒牛奶。
金文玉趴在椅背上,像等彩票開獎。
關宇翔看了他一眼。
「你報名了嗎?」
金文玉翻白眼。
「廢話。」
「那你緊張什麼?」
「我看別人來不來送死。」
關宇翔點頭。
「你這話如果輸了,我會原封不動貼到論壇。」
金文玉立刻坐直。
「你敢?」
蘇晚晴坐在窗邊,手裡翻著一份賽程草案,沒參與他們鬥嘴。
她看得很認真。
白子良寫出來的東西,向來不只是賽程。
裡面有路。
八點整。
報名按鈕亮起。
第一分鐘,後台跳出十三個職業認證申請。
第三分鐘,三十一人。
第十分鐘,五十九人。
蒼鷹敲了一下鍵盤。
「伺服器正常。」
老陳盯著日誌。
「認證佇列有點堵,但能扛。」
嚴文謹看著不斷重新整理的人名,臉上笑意越來越重。
「七段。」
「又一個七段。」
「八段也來了。」
他念到一半,聲音停住。
螢幕上出現一個名字。
張文東九段。
會議室里靜了半秒。
金文玉先叫出來。
「張老師也報名?」
關宇翔愣住。
「他不是一直嫌網路下棋沒手感嗎?」
嚴文謹眯了眯眼。
「這就是訊號。」
趙博揚沒有來。
但張文東九段報名這件事,比他說十句話都有用。
一個頂尖老將肯下場,說明QGP不再只是年輕人的玩具。
它開始被真正的職業圈承認。
白子良看了一眼名單。
「別急。」
嚴文謹問:「還會有?」
白子良咬著吸管。
「棋手又不傻。」
「有錢,有棋下,有觀眾看,還有棋院蓋過章的監督。」
「他們為什麼不來?」
金文玉聽得牙酸。
「你能不能別把下棋說得跟菜市場搶攤位一樣?」
白子良看他。
「棋手也要吃飯。」
金文玉閉嘴。
這句話昨天剛在棋院會議室里砸過一次。
砸得老周簽了字。
現在再說,沒人覺得好笑。
到了第二天晚上八點。
二十四小時。
報名職業棋手,八十四人。
其中九段三人。
八段七人。
七段十二人。
中低段職業棋手最多。
還有十幾個剛定段不久的年輕初段。
清玄論壇直接炸了。
「八十四個職業棋手?這還是網路賽?」
「我昨天還在罵QGP不正規,今天張文東九段報名了,我宣布我昨天喝多了。」
「低段棋手終於有比賽下了。」
「聽說預選賽每盤都有對局費,真的假的?」
「清玄這是要把棋院杯賽的底褲都扒了?」
「樓上小心被刪。」
「刪什麼?我說的是圍棋底褲。」
金文玉看論壇看得直樂。
「這群人真閒。」
關宇翔說:「你不也看了一上午?」
「我這是研究輿情。」
「你昨天還發帖問天平會不會報名。」
金文玉臉一黑。
「那是戰術偵察。」
白子良沒管他們。
他正在改賽製圖。
原本的草案,被他拆成了四塊。
海選區。
職業區。
國際區。
復活賽。
嚴文謹站在白板前,看了半天。
「你這是把一場比賽拆成四場。」
白子良把筆放下。
「不是拆。」
「是分流。」
他指向第一塊。
「海選區。」
「業餘棋手、低段職業、民間強豪混在一起。」
「這裡人數最多,熱度最高,也最容易出故事。」
金文玉眼睛亮了。
「比如賣煎餅大爺屠職業初段?」
白子良看他。
「你為什麼總想著被賣煎餅大爺屠?」
會議室里笑了一片。
金文玉拍桌。
「我說的是別人!」
白子良沒理他,繼續指第二塊。
「職業區。」
「職業棋手走積分選拔。」
「避免他們在海選前幾輪大量撞車,也保證比賽質量。」
嚴文謹點頭。
「給職業棋手體面。」
「也讓觀眾能看到強強對話。」
白子良又指第三塊。
「國際區。」
「日韓和海外棋手單獨通道。」
「認證資料、時區安排、網路節點,都單獨處理。」
蒼鷹在旁邊補了一句。
「東京節點和首爾節點我已經加了備用線路。」
「程謹要是再玩IP封鎖,最多讓他高興三分鐘。」
老陳抬頭。
「三分鐘太長。」
蒼鷹說:「那就一分鐘。」
老陳滿意了。
嚴文謹笑了。
「技術組現在脾氣越來越大了。」
蒼鷹沒抬頭。
「被人打過門,就該換鎖。」
白子良最後圈住第四塊。
「復活賽。」
金文玉立刻精神。
「這個好。」
「輸一盤還能回來。」
「全世界棋手的大亂鬥。」
白子良看了他一眼。
「不是亂鬥。」
金文玉問:「那是什麼?」
白子良在白板上寫下四個字。
流量漏斗。
金文玉盯著看了兩秒。
「你又開始說人話以外的東西了。」
嚴文謹卻聽懂了。
他眼神變了。
「海選吸引最大人群。」
「職業區保證競技質量。」
「國際區製造國家對抗。」
「復活賽留住被淘汰棋手和觀眾情緒。」
白子良點頭。
「每一個入口,都讓人進來。」
「每一個階段,都讓人捨不得走。」
「有人看黑馬。」
「有人看名將。」
「有人看中日韓對抗。」
「有人看絕地翻盤。」
「這才是賽事。」
嚴文謹看著白板。
他忽然明白,白子良不是在辦一場杯賽。
他是在重新設計圍棋被人觀看的方式。
過去的圍棋比賽,棋手在裡面下。
觀眾在外面猜。
現在不一樣。
所有人都被卷進來。
報名的人,是參與者。
觀戰的人,是傳播者。
茶館道場,是見證點。
職業棋手,是內容核心。
平台,是棋盤外的棋盤。
嚴文謹輕輕拍了一下桌子。
「這賽制一公布,K-Go那邊獎金再高也難受。」
白子良說:「他們可以繼續砸錢。」
「但錢只能買棋手一時。」
「買不了故事。」
金文玉皺眉。
「故事?」
白子良看著報名後台。
「一個九段拿冠軍,是實力。」
「一個初段連勝五輪,是熱血。」
「一個業餘棋手贏了職業,是傳奇。」
「一個被淘汰的人從復活賽殺回來,是話題。」
「觀眾不是只想知道誰最強。」
「他們想看人怎麼贏,又怎麼輸。」
蘇晚晴抬頭看他。
她忽然想起白子良以前那盤對朴一星的棋。
那些看似退讓的棋子,最後全成了秩序的一部分。
現在也是。
他把棋手、觀眾、道場、資本、棋院,全擺上了盤。
每一顆子都有用。
金文玉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小聲說:「那我是什麼故事?」
關宇翔想都沒想。
「嘴硬型反派洗白。」
金文玉怒了。
「你才反派!」
白子良說:「你是天才受挫後重新升級。」
金文玉怔了一下。
他沒想到白子良會這麼說。
那盤輸給陳長青之後,他嘴上不認,心裡一直扎著。
白子良看著白板,沒有看他。
「QGP不只是給無名棋手舞台。」
「也是給職業棋手重新證明自己的地方。」
金文玉把話咽回去。
過了幾秒,他哼了一聲。
「那我這次至少進四強。」
關宇翔說:「你最好別在海選輸給賣煎餅大爺。」
金文玉撲過去掐他脖子。
會議室鬧成一團。
白子良低頭,繼續翻名單。
業餘報名名單比職業區更誇張。
二十四小時,業餘報名人數突破一萬兩千。
其中有各地業餘六段、七段。
有大學圍棋社主將。
有少年宮老師。
還有一些名字看起來很普通,但戰績嚇人的民間棋手。
白子良翻到一半,手指停住。
石楷。
認證資料:浙江大學學生。
業餘六段。
備註欄寫得很簡短。
申請參加QGP海選區。
白子良看著這個名字,腦子裡浮現出杭城茶館那天。
五湖會所。
龍井茶香。
那個戴眼鏡的年輕人坐在棋盤前,一邊下指導棋,一邊給旁邊學生講題。
他不是職業棋手。
卻把學業和圍棋都走到了很高的地方。
哥倫比亞大學碩博連讀全獎。
那時候,金文玉還難得安靜了一會兒。
因為他第一次意識到,天才不只有一種。
嚴文謹注意到白子良停住。
「認識?」
白子良把資料推給他。
「石楷。」
嚴文謹看完,眉頭一挑。
「浙大高材生,哥大全獎,業餘強豪。」
「這個好。」
他立刻進入商人狀態。
「宣傳點很漂亮。」
「職業棋手是圍棋金字塔尖。」
「但這個人能告訴所有業餘愛好者,不走職業,也可以站上棋盤中央。」
白子良點頭。
「把他列入第一批宣傳人物。」
「標題不要寫天才碾壓。」
嚴文謹問:「寫什麼?」
白子良想了想。
「不是每個熱愛圍棋的人,都必須成為職業。」
「但每個熱愛圍棋的人,都可以站上舞台。」
嚴文謹愣了一下。
這句話不鋒利。
卻比很多口號更容易進心裡。
他拿筆記下。
「這個可以。」
金文玉湊過來看。
「石楷也來了?」
關宇翔說:「你怕了?」
金文玉冷笑。
「我怕他?」
「他要是碰上我,我讓他知道職業棋手和大學霸之間的差距。」
白子良說:「你先別輸給天平。」
金文玉被噎住。
關宇翔補刀。
「也別輸給賣煎餅大爺。」
金文玉徹底炸了。
「你們今天跟煎餅過不去了是吧?」
蘇晚晴終於沒忍住,笑了一下。
很輕。
但金文玉看見了。
他更受傷。
「蘇晚晴,你也笑?」
蘇晚晴合上資料。
「我只是覺得,如果真有賣煎餅大爺報名,清玄應該給他安排直播。」
白子良點頭。
「可以。」
金文玉瞪大眼。
「你還真安排?」
白子良說:「觀眾愛看。」
嚴文謹已經開始算帳。
「如果有這種人物,標題我都想好了。」
「《街頭煎餅攤主鏖戰職業初段》。」
金文玉捂住臉。
「完了。」
「圍棋完了。」
白子良說:「不。」
「圍棋活了。」
這句話落下,會議室忽然安靜了一點。
沒人反駁。
因為他們都看見了後台數字。
不斷增長的報名人數。
不斷重新整理的論壇帖子。
不斷申請的線下見證點。
那些過去只在茶館角落、學校社團、地方棋室里下棋的人,正在被同一個入口吸到這張大棋盤上。
QGP還沒開賽。
但風已經起來了。
晚上十一點。
清玄釋出完整賽制公告。
海選區、職業區、國際區、復活賽四大結構正式公布。
同時放出第一批報名職業棋手名單,以及石楷等業餘代表人物故事。
論壇再次爆炸。
「石天才也報名了?」
「浙大加哥大,還下業餘六段,這人腦子怎麼長的?」
「我本來只是想看職業棋手,現在想看海選。」
「業餘也有舞台,這句話有點戳。」
「QGP這個賽制太會了,每條線都想追。」
「復活賽是不是意味著輸掉還能殺回來?爽。」
「K-Go那邊除了錢還有什麼?」
「錢也挺好。」
「那你去K-Go。」
「我不,我在清玄看賣煎餅大爺。」
金文玉看到最後一條,差點把滑鼠摔了。
「這梗過不去了?」
白子良正在喝牛奶。
「挺好。」
「說明傳播成功。」
金文玉指著螢幕。
「我的尊嚴呢?」
白子良說:「也傳播了。」
關宇翔笑到桌子底下。
嚴文謹在旁邊接電話。
各地茶館和道場的見證點申請已經堆滿傳真機。
有些地方甚至直接問,掛了QGP認證牌之後,能不能賣官方周邊。
嚴文謹掛掉電話,感慨了一句。
「你說得對。」
「他們有場地,我們給流量。」
「這比單純砸GG划算多了。」
白子良看著窗外。
「圍棋不是沒有人愛。」
「只是以前離普通人太遠。」
「現在把門開啟。」
嚴文謹問:「然後呢?」
白子良說:「然後讓他們自己走進來。」
夜深了。
道場的燈還亮著。
蒼鷹那邊還在稽核國際區資料。
日本、韓國、新加坡、北美。
郵件一封接一封。
多數都很正常。
職業證明。
棋院認證。
護照資訊。
過往戰績。
直到凌晨一點十七分。
蒼鷹的訊息彈了出來。
「有個日本職業棋手的資料不太對。」
白子良剛準備關電腦,手停住。
「怎麼不對?」
蒼鷹發來一張截圖。
「匿名提交。」
「用了中轉郵箱。」
「IP繞了兩層。」
「但職業證明是真的。」
白子良點開資料。
姓名欄里,寫著四個字。
藤原剛志。
白子良看著那個名字,眼神停了一下。
嚴文謹湊過來。
「藤原?」
他很快想起東京那盤棋。
大和證券杯上,白子良曾擊敗過日本老牌九段藤原剛。
可這個名字,多了一個字。
藤原剛志。
蒼鷹又發來一句。
「我查過。」
「日本棋院有這個人。」
「職業七段。」
「資料很少。」
「近兩年幾乎沒有公開對局。」
白子良沒有說話。
螢幕的光落在他臉上。
金文玉剛才還在打哈欠,這會兒也湊了過來。
「日本人又想幹什麼?」
關宇翔皺眉。
「匿名報名職業棋手,不像正常參賽。」
蘇晚晴看著那個名字。
「會不會和藤原剛有關?」
白子良把牛奶盒放下。
「也許。」
蒼鷹繼續發來訊息。
「還有一點。」
「他提交資料的時間,剛好在K-Go韓國伺服器一次加密通訊之後三分鐘。」
會議室里沒人再笑。
嚴文謹臉色沉下來。
「程謹?」
白子良看著螢幕上的名字。
過了片刻,他敲下回復。
「透過稽核。」
蒼鷹那邊停了幾秒。
「你確定?」
白子良說:「既然他想進來。」
「就讓他進來。」
「棋盤擺好了。」
「來的人越多,越熱鬧。」
他關掉聊天視窗。
螢幕上,藤原剛志的報名狀態從待稽核,變成了已透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