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藤原剛志透過QGP稽核的訊息,被清玄公告欄放了出來。
職業七段。
日本棋院認證。
國際區參賽。
公告很短。
但論壇炸得很快。
「日本棋手?」
「關田家族剛倒,清玄就放日本人進來?」
「別忘了金文玉那瓶水。」
「也別忘了莫心老師那條腿。」
「QGP是世界公開賽,不讓日本棋手來,還叫什麼世界?」
「關田是關田,日本棋手是日本棋手。」
「說得輕巧,盤外招不是日本人在下?」
帖子越吵越凶。
有人翻出東京大和證券杯的舊新聞。
冷熱球。
過期水。
酒店低頻裝置。
關田利雄吐血昏厥。
大和證券股價崩盤。
一樁樁擺出來,火氣很快壓不住。
清玄後台的舉報信也開始增加。
不少棋迷要求取消藤原剛志資格。
理由很簡單。
日本棋界不配。
金文玉看得直皺眉。
「這幫人罵得也太狠了。」
關宇翔看他。
「你不是最討厭日本隊?」
金文玉把滑鼠一推。
「討厭歸討厭。」
「但我討厭的是下三濫。」
「人家還沒坐上棋盤呢,先把人家祖宗十八代罵完,像什麼話?」
關宇翔點點頭。
「難得你說了句人話。」
金文玉瞪他。
「你什麼意思?」
蘇晚晴坐在旁邊,看著論壇沒有說話。
她在東京輸給關田利雄。
那盤棋給她留下的東西,比外人以為的更深。
可她也知道,關田利雄那種棋,不代表所有日本棋手。
那不是棋。
更像一張被資本和家族壓出來的冷冰冰的表格。
白子良從外面進來。
手裡拿著一盒牛奶。
嚴文謹跟在後面,臉色不太好。
「子良,輿論有點失控。」
他把幾份列印出來的帖子放到桌上。
「如果不回應,事情會越鬧越大。」
「如果回應不好,韓國那邊肯定跟著帶節奏。」
金文玉立刻說:「那就罵回去。」
嚴文謹看他。
「你負責?」
金文玉坐直。
「我可以。」
關宇翔說:「那清玄明天就能上國際新聞。」
金文玉不服。
「上就上,流量不也是流量?」
白子良咬著吸管,看了他一眼。
「黑紅也是紅?」
金文玉頓了一下。
「也不是不行。」
嚴文謹揉了揉太陽穴。
「你以後離公關部遠點。」
白子良坐到電腦前。
他沒有馬上發公告。
而是點開藤原剛志的資料。
照片裡的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普通西裝,頭髮剪得很短。
不像關田利雄那種被精密包裝出來的「兵器」。
也不像老牌日本棋手那種端著架子的樣子。
他的履歷很薄。
職業七段。
近兩年公開對局極少。
沒有商業代言。
沒有媒體包裝。
更奇怪的是,他和關田家族沒有任何直接關聯。
蒼鷹昨夜查過。
藤原剛志的父親,是地方棋館老師。
他的老師,是大和證券杯上被白子良擊敗過的藤原剛。
藤原剛志。
藤原剛。
名字只差一個字。
關係卻不是父子。
是師徒。
嚴文謹說:「要不要先壓一壓?」
「等風頭過去,再讓他參賽。」
白子良搖頭。
「不能壓。」
嚴文謹問:「為什麼?」
白子良說:「我們剛說過,QGP是世界公開賽。」
「規則寫得清楚。」
「只要資格真實,沒有違規記錄,就能參賽。」
「今天因為輿論把藤原擋在門外。」
「明天韓國人罵兩句,我們是不是也要把韓國棋手擋掉?」
「後天有人說業餘棋手不配和職業下,是不是又要改規則?」
會議室安靜下來。
白子良把牛奶盒放到桌上。
「規則不是用來討好情緒的。」
「是用來擋住情緒的。」
趙博揚剛好從門外進來。
聽見這句,腳步停了一下。
他看著白子良,沒說話。
嚴文謹沉默幾秒。
「那你準備怎麼說?」
白子良開啟清玄官方帳號。
敲字。
刪掉。
又敲。
最後只留下幾行。
公告發出時,標題也很短。
《棋盤的邊界》
內容更短。
關田家族是敵人。
盤外招是敵人。
資本把棋手變成工具,是敵人。
但日本圍棋不是敵人。
韓國圍棋也不是敵人。
圍棋若要走向世界,就不能把仇恨當成邊界。
QGP歡迎所有遵守規則、尊重對手、堂堂正正坐到棋盤前的人。
藤原剛志職業七段資格真實,資料有效,稽核透過。
他將在規則之內參賽。
如果他犯規,按規則處理。
如果他下得好,就請用棋打敗他。
公告發出後。
論壇先是靜了一會兒。
然後更炸。
「關田家族是敵人,日本圍棋不是敵人……這句有點東西。」
「白子良這格局,真不像八歲。」
「別八歲了,他上次算計關田家族股價的時候,我就不信他八歲。」
「樓上號沒了。」
「我還是不爽,但這話沒法反駁。」
「想報仇就贏棋,別在論壇噴。」
「金文玉,你上號!」
金文玉看見最後一句,差點把牛奶噴出來。
「關我什麼事?」
關宇翔笑得肩膀抖。
「群眾相信你。」
金文玉怒道:「他們是想看我送死!」
白子良看著評論區,表情沒什麼變化。
嚴文謹卻看得很清楚。
輿論沒有完全平息。
但方向變了。
從「清玄為什麼放日本人進來」,變成了「誰能在棋盤上擊敗藤原剛志」。
這就是白子良想要的。
把情緒拉回棋盤。
把仇恨變成勝負。
當天下午。
清玄臨時安排了一場影片連線採訪。
採訪物件就是藤原剛志。
這個決定是白子良提的。
嚴文謹一開始不同意。
「風險太大。」
「他說錯一句話,論壇能把伺服器罵冒煙。」
白子良說:「那就讓大家看看,他到底會不會說錯。」
嚴文謹看著他。
「你這是採訪,還是審人?」
白子良想了想。
「都有。」
晚上七點。
影片連線開啟。
1998年的網路影片不算清晰。
畫面有些卡。
藤原剛志坐在一間很小的房間裡。
身後是一面棋盤牆。
幾張舊棋譜貼在牆上。
角落裡還有一個木質棋盒。
沒有助理。
沒有翻譯團隊。
沒有包裝好的背景板。
他對著鏡頭彎腰。
「各位晚上好。」
中文不算流利,但能聽懂。
論壇彈幕刷得飛快。
「他會中文?」
「口音有點重。」
「別裝無辜。」
「先問關田家族!」
主持人是清玄臨時找來的陸鳴遠。
陸鳴遠平時帶隊溫和,今天卻難得嚴肅。
「藤原先生,很多中國棋迷對日本棋界仍有情緒。」
「尤其是大和證券杯期間發生過盤外招事件。」
「你怎麼看?」
藤原剛志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棋盤。
幾秒後,才抬頭。
「我不能替關田家族辯解。」
「也不能替日本棋界說自己完全無辜。」
「那些事發生了。」
「傷害也發生了。」
「如果有人覺得憤怒,我理解。」
彈幕停了一點。
藤原繼續說。
「我報名QGP,不是為了洗白誰。」
「也不是為了證明日本沒有錯。」
「我只是想證明,日本還有棋手,願意堂堂正正坐在棋盤前。」
「贏,就贏在棋盤上。」
「輸,也輸在棋盤上。」
「如果中國棋手要報仇,我接受。」
「請用棋。」
會議室里很安靜。
金文玉原本抱著胳膊靠在椅背上。
聽到最後一句,坐直了點。
「這人還行。」
關宇翔說:「你剛才還說要打爆他。」
「這不衝突。」
蘇晚晴看著螢幕。
她沒有從藤原剛志臉上看到關田利雄那種空洞的冷。
這個人說話很笨。
句子也不漂亮。
可每一句都落在該落的地方。
像很樸素的棋。
沒有花招。
但不虛。
陸鳴遠繼續問:「你和藤原剛九段是什麼關係?」
藤原剛志回答:「他是我的老師。」
「東京那盤棋後,他回來覆盤了很多次。」
「他說白子良的棋很強。」
「不是因為算得深。」
「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為什麼落子。」
白子良聽見這句,抬了抬眼。
藤原剛志看向鏡頭。
「老師還說,日本圍棋輸給中國,不是因為關田利雄倒下。」
「是因為我們太久沒有認真問自己,圍棋到底是什麼。」
這句話比前面更重。
論壇里開始有人發問號。
也有人沉默。
陸鳴遠問:「所以你來QGP,是為了挑戰白子良?」
藤原剛志搖頭。
「現在的我,還沒有資格挑戰世界冠軍。」
金文玉「嘖」了一聲。
「這話聽著舒服。」
關宇翔說:「因為別人比你有自知之明?」
金文玉扭頭。
「你今天不挨打不舒服是吧?」
藤原剛志繼續說:「我來,是想見到更多棋。」
「韓國的棋。」
「中國的棋。」
業餘棋手的棋。」
「年輕人的棋。」
「也許還有我沒有見過的棋。」
他頓了頓。
「日本圍棋需要重新學習。」
這一次,彈幕真的慢了下來。
「他說重新學習。」
「還挺敢講。」
「比關田家族那群人像棋手。」
「先別急著洗,棋盤見。」
「棋盤見就棋盤見。」
嚴文謹看著後台資料。
採訪線上人數正在漲。
十萬。
十五萬。
二十萬。
他忍不住低聲說:「這比吵架有用多了。」
白子良說:「吵架只能消耗情緒。」
「棋手說話,能把情緒帶回棋。」
採訪接近尾聲。
陸鳴遠問最後一個問題。
「如果你在QGP碰到白子良,你最想下出怎樣的一盤棋?」
藤原剛志沉默了更久。
畫面卡了一下。
有人以為斷線了。
下一秒,他抬頭。
那張因為網路壓縮而有些模糊的臉,忽然顯得很認真。
「白子良。」
他沒有再稱呼白老師,也沒有叫世界冠軍。
「我希望有一天,能和你下出一盤很美的棋。」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金文玉眨了眨眼。
「美?」
「圍棋不就是贏嗎?」
關宇翔沒接。
蘇晚晴也沒說話。
她看向白子良。
白子良盯著螢幕。
他下過很多棋。
救家的棋。
復仇的棋。
屠龍的棋。
馴獸的棋。
算計關田家族的棋。
用規則圍住棋院的棋。
他一直知道棋可以贏。
可以輸。
可以殺人。
可以救人。
可以成為金融戰場上的籌碼。
也可以成為時代入口的鑰匙。
可藤原剛志說。
美。
這個字落下來,不重。
卻讓白子良少見地沒有立刻找到答案。
他看著螢幕里那個日本七段。
第一次沒有把對方放進敵人、變數、流量、風險這些格子裡。
藤原剛志不像關田利雄。
關田利雄是工具。
被家族、資本、演算法和傲慢磨成一把沒有溫度的刀。
藤原剛志不是刀。
他更像一塊舊棋盤。
有裂紋。
有灰。
但還能落子。
採訪結束。
螢幕暗下去。
論壇里吵聲依舊。
但已經有人開始發藤原剛志過往棋譜。
有人分析他的布局。
有人猜他會不會和金文玉提前碰上。
也有人問,所謂「很美的棋」到底是什麼。
金文玉扭頭問白子良。
「你覺得什麼棋算美?」
白子良沒有馬上回答。
過了幾秒,他拿起牛奶盒。
發現已經空了。
他說:「不知道。」
金文玉愣住。
「還有你不知道的?」
白子良把空盒丟進垃圾桶。
「所以有意思。」
蘇晚晴低頭翻開棋譜。
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嚴文謹看著後台飆升的訪問量,心情複雜。
「你們這些下棋的,真麻煩。」
「贏還不夠,還要美。」
白子良走到窗邊。
夜色如墨,肆意妄為地沉在北京城的上空。
清玄的伺服器,卻一刻沒有停歇的響著。
QGP的報名數字仍在跳。
韓國的「天平」已經入場。
日本的暗子也落下。
棋院的監督組正在旁邊盯著。
程謹躲在看不見的地方,餵養那頭本不該這麼早醒來的機器。
這盤棋越來越大。
大到連白子良自己,也不能再只用勝負去衡量。
他忽然想起吳老說過的話。
把人味兒帶進棋局。
也許那就是「美」的一部分。
白子良看著黑下來的螢幕。
「藤原剛志。」
他在心裡把這個名字擺上棋盤。
不是敵人。
也不是朋友。
是一顆還沒定型的棋。
至於會變成什麼。
要等落子之後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