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手落下,棋盤上的味道,徹底變了。
前半盤,白子良一直在鋪網。
左邊那枚不起眼的邊子,右下那手溫吞的小尖,上方那次退讓,中腹那些看似只爭半口氣的補強——所有人都以為那只是積累,是複利,是他把價值一筆一筆埋進棋盤。
可直到這一刻,蘇晚晴才真正看清。
那些線,從來不是鬆散地鋪在那裡。
它們一直在等。
等她第112手斷下去。
等白子良第113手正面一扳。
然後,網線收緊。
蘇晚晴沒有退。
她既然選擇在右邊斷,就沒打算再靠防守把這盤棋拖到最後。白棋順勢衝出,借中腹殘子做引子,牽動上方薄味,把黑棋價值網最鋒利的那一處,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
這一手很硬。
也很漂亮。
像磐石裂開一道縫,裡面不是泥土,是藏了很久的弓弦。
關宇翔坐直了。
「蘇師姐這是要拼命?」
金文玉盯著棋盤。
「不是拼命。」
「是還價。」
劉師傅點頭。
「煤氣費太貴,總得跟老闆吵兩句。」
老陳看了他一眼。
「你這比喻今天已經形成體系了。」
劉師傅很認真。
「圍棋就是生活。」
莫心聽得煩。
「閉嘴,看棋。」
沒人真閉嘴。
但聲音都小了。
因為棋盤上,白棋終於把刀亮出來了。
第126手,蘇晚晴在中腹扳。
第132手,白棋借右邊斷點強行轉身。
第141手,她在上方靠出,逼黑棋必須表態。
每一手都卡在黑棋價值網最薄的地方。
她沒有被壓垮。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白子良。
你可以讓我每一步都付出代價。
但我也會讓你的每一分收益,都沒那麼舒服。
K-Go轉播間裡,弈神2.0的勝率開始快速波動。
黑棋54.6%。
白棋45.4%。
下一手。
黑棋52.9%。
再下一手。
黑棋55.1%。
數字跳得比前面急。
程謹那邊的解說聲音明顯興奮起來。
「弈神2.0判斷,蘇晚晴正在製造複雜局面。」
「白子良的優勢並不穩固。」
「這盤棋仍有巨大變數。」
清玄訓練室里,老陳盯著那條勝率,臉色很難看。
「它怎麼又開始晃了?」
蒼鷹敲了幾下鍵盤。
「不是宕機。」
「它在學習。」
老陳更難受了。
「你能不能說點讓我安心的?」
蒼鷹看他。
「伺服器沒事。」
老陳立刻坐穩。
「那別的隨便。」
關宇翔忍不住笑。
「陳哥,你現在格局越來越小了。」
老陳說:「你等伺服器炸一次,就知道什麼叫眾生平等。」
棋盤前。
白子良沒有急著反擊。
蘇晚晴的反撲很準。
如果他此時強行壓住,黑棋前面積累出的價值網會被她撬開一個口子。
可如果退得太多,白棋就會趁機把中腹氣脈接上。
那樣,前面一百多手的複利,至少要折掉三成。
白子良夾起黑子。
落下。
第147手。
小尖。
又是一手看似不疼不癢的棋。
彈幕里有人急了。
「怎麼又小尖?」
「棋仙今天是不是迷上小尖了?」
「這時候不該殺嗎?」
劉師傅看著棋盤,忽然拍了下大腿。
「這不是殺。」
「這是把帳本翻到最後一頁。」
趙博揚沒說話。
莫心也沒罵人。
兩個人看著那手小尖,眼神都變了。
金文玉喃喃道:「他沒去堵蘇晚晴。」
「他把她能走的路,全部標價了。」
蘇晚晴也看見了。
那手小尖沒有擋在她面前。
卻落在她下一步最想借力的位置旁邊。
白棋還能走。
還能沖。
還能轉身。
可每一條路,都要交出一點東西。
不是大龍的命。
不是一塊棋的死活。
是一目。
一個先手。
一處官子。
一口氣。
這些東西單獨看,都小。
可蘇晚晴已經太熟悉白子良今天的棋了。
小東西一旦被他拿到手裡,就會滾起來。
滾到最後,就會變成一座山。
她長考了十三分鐘。
清玄總部外面,煎餅攤前的人都不說話了。
劉師傅的鏟子懸在鍋邊。
有人小聲提醒。
「師傅,餅。」
劉師傅低頭一看。
餅糊了。
他沉默兩秒。
「今天這張,算程謹的。」
彈幕笑炸。
「程謹:人在矽谷,鍋從天降。」
「劉師傅終於也爆倉了。」
「這就是價值投資流的現實傷害。」
笑聲里,蘇晚晴落下第148手。
白棋沒有沖最狠的地方。
她選擇補中腹。
很厚。
也很克制。
她放棄了眼前最漂亮的反擊,把白棋最後一口完整的氣保住。
趙博揚點頭。
「好。」
藤原剛志輕聲說:「她沒有輸給欲望。」
莫心哼了一聲。
「這丫頭,成了。」
白子良看著那手棋,心裡也給了同樣的判斷。
蘇晚晴沒有崩。
沒有為了翻盤去下虛張聲勢的勝負手。
她接受了這盤棋變苦的事實。
然後,在苦裡找最硬的活法。
這就是她的棋。
不是石頭。
不是盾。
是能在壓力下留住呼吸的人。
官子階段開始。
黑棋領先不多。
盤面看起來仍然細。
K-Go勝率顯示,黑棋56.8%。
白棋43.2%。
這個數字並不嚇人。
可職業棋手都看得出來,白棋能爭的地方越來越少。
第156手,蘇晚晴搶右下逆收。
白子良沒有跟。
第161手,他在左邊補了一手。
那枚第79手埋下的邊子,終於被喚醒。
左邊白棋原本以為已經安定的形,忽然多出一處不得不應的味道。
關宇翔看得頭皮發麻。
「這都隔了八十多手了吧?」
金文玉冷冷道:「所以你不是白子良。」
關宇翔不服。
「我也能記八十手。」
老陳問:「你昨晚伺服器清單記住了嗎?」
關宇翔閉嘴。
第170手後,局面徹底進入細官子。
蘇晚晴還在追。
她沒有半點鬆動。
第172手,她在上邊扳粘,硬生生把半目官子壓成先手。
第176手,她在右邊扳出,逼黑棋補斷。
清玄解說間裡,連莫心都沒有再開玩笑。
這不是單方面的碾壓。
也不是白子良輕鬆收割。
蘇晚晴把這盤棋下到了她能抵達的極限。
她讓所有人都看見,那個曾經只會死守的磐石公主,已經走出了自己的路。
第178手。
白子良夾起黑子。
落在中腹偏左。
小飛。
很平淡。
沒有聲響。
沒有殺氣。
甚至不像終結一局棋的手。
可那枚棋子落下後,整個棋盤忽然安靜了。
蘇晚晴原本還能打入中腹的最後一條縫,被輕輕合上。
左邊第79手。
右下第81手。
上方第87手。
中腹第109手。
再到這手第178手小飛。
所有看似零散的黑棋,在這一刻完成了最後一次呼吸閉環。
價值網收攏。
沒有絞殺。
沒有爆炸。
只有一扇門,合上了。
趙博揚輕輕放下茶杯。
「到這裡了。」
莫心拄著拐杖,看了白子良一眼。
「收得乾淨。」
劉師傅看著棋盤,半天沒說話。
老陳覺得不習慣。
「你不比喻兩句?」
劉師傅嘆了口氣。
「鍋蓋蓋嚴了。」
「火也不用大。」
「裡面自己就熟了。」
彈幕刷屏。
「第178手小飛!」
「價值閉環!」
「蘇晚晴沒崩,但真沒路了。」
「這盤棋太高階了,看不懂但想跪。」
蘇晚晴沒有立刻投子。
她看著棋盤。
看了很久。
那些黑棋並不凶。
甚至有些溫和。
可正是這份溫和,讓她知道自己追不上了。
她伸手,輕輕摸了一下白棋棋盒的邊緣。
昨夜那盤雨棋,好像還在耳邊。
棋子落在木板上。
雨打在槐樹葉上。
還有白子良那句不太像他說的話。
溫度,只在旅程里。
蘇晚晴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
也不是勉強。
她拿起兩枚白子,放在棋盤右下角。
投子。
訓練室里靜了一瞬。
下一秒,清玄總部炸了。
「贏了!」
「QGP第一賽季總冠軍!」
「白子良!」
關宇翔第一個跳起來,差點把椅子踢翻。
金文玉看了他一眼,這次沒罵。
老陳抱著顯示器大喊:「伺服器沒宕!」
蒼鷹看著後台資料,淡淡補了一句:「峰值六百八十萬。」
老陳立刻改口。
「伺服器是冠軍!」
劉師傅在樓下把鏟子舉起來。
「今天加蛋半價!」
旁邊有人問:「為什麼不是免費?」
劉師傅瞪他。
「我又沒奪冠。」
彈幕瘋了。
「清玄贏了!」
「棋仙總冠軍!」
「蘇晚晴也值得掌聲!」
「這才是決賽!」
棋盤前,白子良沒有立刻站起來。
他看向蘇晚晴。
蘇晚晴也看著他。
沒有昨夜的溫牛奶。
沒有多餘的話。
她只是說:「你贏了。」
白子良點頭。
「你下得很好。」
蘇晚晴把棋盒蓋上。
「下次,我會讓你更貴。」
白子良怔了一下。
然後笑了。
「那我得多準備本金。」
關宇翔在後面小聲嘀咕:「這倆人連放狠話都像開公司。」
金文玉說:「閉嘴。」
關宇翔看他。
「你剛才是不是也感動了?」
金文玉面無表情。
「沒有。」
老陳路過,補刀。
「他眼睛都快黏棋盤上了。」
金文玉冷冷看過去。
老陳立刻抱著伺服器清單撤退。
頒獎很快開始。
清玄第一賽季的獎盃,被送到台上。
不是什麼奢華設計。
一塊黑白交錯的水晶底座,中間刻著四個字。
清玄問道。
白子良接過獎盃時,台下掌聲像潮水一樣湧來。
趙博揚站在解說間門口,看著那個八歲的孩子。
莫心坐在輪椅上,手掌搭著拐杖,嘴上沒說什麼,眼角卻鬆了些。
蒼鷹沒有鼓掌。
他在看螢幕。
港股那邊,通訊合作方的股價已經開始拉升。
程謹壓下去的空單,被清玄奪冠後的GG合同、海外轉播權、棋院試點公告三重利好反向擠壓。
紅色曲線往上沖。
像一把刀,從下面捅穿空頭倉位。
嚴文謹看了一眼,笑得很輕。
「收網。」
蒼鷹敲下確認鍵。
「第一批空單爆了。」
關宇翔聽見,立刻湊過來。
「誰爆了?」
白子良抱著獎盃,看了一眼螢幕。
「該爆的人。」
老陳捂住耳朵。
「別說了,我怕聽懂以後晚上睡不著。」
歡呼聲還沒停。
清玄後台忽然彈出一條紅色警報。
蒼鷹的臉色變了。
他迅速切屏。
矽谷實驗室公開直播。
螢幕里,程謹穿著深灰色西裝,站在一排伺服器前。
他的臉比之前瘦了些。
眼神卻更冷。
身後的巨大螢幕上,顯示著一行英文。
YISHEN2.0,LEARNINGCOMPLETE。
弈神2.0,學習完成。
程謹面對鏡頭,聲音清晰。
「QGP決賽的棋譜,我們已經完成解析。」
「白子良的所謂價值投資流,不過是人類在不完全資訊下的經驗性選擇。」
「弈神2.0已經學會了它。」
清玄訓練室的笑聲慢慢停下。
程謹抬頭。
像隔著太平洋,看向這間屋子。
「下一站,亞洲。」
「弈神2.0將正式挑戰中國圍棋第一人。」
「趙博揚九段。」
畫面定格。
警報聲還在響。
老陳張了張嘴。
「這孫子……還真會挑時間。」
關宇翔看向趙博揚。
金文玉也看向趙博揚。
莫心沒有說話。
白子良放下獎盃,目光落在螢幕上。
趙博揚站在門口,神色很平靜。
像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
他看了一眼白子良,又看向莫心。
然後,他伸手,拿起桌上的一枚白子。
棋子在指間轉了半圈。
落回棋盒。
聲音很輕。
「那就讓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