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心書房的燈亮了一夜。
白子良把殘譜擺到第一百二十手。
黑白棋子鋪滿棋盤,彼此糾纏,卻沒有一塊真正死透。
這盤棋很怪。
黑棋有厚勢,白棋有實地。
左邊能攻,右邊能活,中腹還有一處尚未引爆的斷點。
無論從哪個方向看,都有棋可下。
也正因如此,才更難下。
白子良捏起一枚黑子,落在右上。
第一百二十一手,飛。
這手棋兼顧右邊弱棋,又瞄著角部官子,後續還能借中腹厚勢發力。
收益清楚。
風險可控。
他往下擺了十九手,黑棋優勢擴大到三目半。
沒有問題。
可他盯著棋盤看了一會兒,把二十手全部收回。
重新來。
這次第一百二十一手落在左邊。
尖沖。
壓縮白棋實地,逼對方補棋,再搶中腹大場。
變化擺到第一百五十手,黑棋領先四目。
比上一條路線更好。
他又收了回去。
第三次,黑棋在下邊拆。
第四次,黑棋搶占中腹。
第五次,他乾脆引爆右下角的劫爭。
每條變化都能走。
每條變化都能算。
最差的一條,也能把勝負控制在半目以內。
清晨六點,桌邊已經放了十七張演算紙。
每張紙上都寫滿了目數、交換價值和後續分支。
白子良把最後一張紙翻到背面。
紙上空白。
他忽然發現,自己一晚上做的事情,和弈神2.0沒有區別。
只是機器用伺服器跑候選點。
他用紙筆。
弈神會給每一手標勝率。
他會給每一手標回報率。
名字不同。
帳本相同。
莫心留下的那八十個空白,像一排沒有回答的問題。
白子良算出了十七種正確答案。
卻沒有一種像回答。
門外傳來敲門聲。
兩下。
停了一會兒,又補了第三下。
白子良沒抬頭。
「進。」
門開了。
蘇晚晴端著一碗粥進來,後面還跟著關宇翔和金文玉。
關宇翔先看桌子。
「你一晚上沒睡?」
白子良說:「睡了。」
金文玉掃了一眼十七張演算紙。
「夢遊時寫的?」
「閉目養神。」
「閉了多久?」
「三分鐘。」
關宇翔點頭。
「睡眠質量不錯。」
蘇晚晴把粥放到一邊。
「陸老師說,你再不吃飯,就讓我們把棋盤抬去食堂。」
白子良看向她。
「他不會。」
「會。」
「莫老師的榧木棋盤,他捨不得。」
蘇晚晴說:「他說先抬你。」
關宇翔在旁邊補充。
「這個我能作證。」
「陸老師還問了我的負重能力。」
白子良低頭喝粥。
關宇翔繞到棋盤另一側,低頭看了一會兒。
「你續到哪兒了?」
「沒續。」
「這一桌是什麼?」
「廢稿。」
關宇翔拿起一張演算紙。
上面寫著右上飛後,黑棋預期淨收益三點七目。
再往下,還有對手不同應法對應的收益區間。
他看了半天。
「看不懂。」
金文玉從他手裡抽走。
「正常。」
「你看懂了?」
「看懂他為什麼沒續完了。」
白子良抬眼。
金文玉把紙放回桌上。
「每一步都在算怎麼贏。」
「莫老師留下的又不是殘局題。」
關宇翔問:「殘局不就是要贏?」
蘇晚晴在棋盤邊坐下。
「這盤棋里,黑白都不是他。」
關宇翔還是沒明白。
「那是誰?」
蘇晚晴拿起一枚棋子,放在掌心。
「莫老師、趙九段、陳老,還有這二十年裡跟他們下過棋的人。」
「現在輪到白子良。」
「可他一坐下來,就把前面的人都當成了持倉。」
關宇翔看向白子良。
「你連死人都做資產配置?」
白子良喝了口粥。
「你今天的死活題做完了嗎?」
關宇翔馬上轉開話題。
「我們還是討論圍棋。」
蘇晚晴看著棋盤上的第一百二十手。
「一個人續不下去,就多幾個人。」
白子良問:「聯棋?」
「嗯。」
金文玉皺眉。
「這盤棋的局面很複雜。」
「聯棋只會把棋下亂。」
關宇翔已經拉開椅子。
「那不是正好嗎?」
「反正白子良一個人下不亂。」
金文玉看著他。
「你對自己的破壞力很有信心。」
「感覺流的優勢,就是適應複雜局面。」
「你最大的優勢,是能製造複雜局面。」
四個人圍著棋盤坐下。
蘇晚晴定了規矩。
從第一百二十一手開始,四個人輪流落子。
白子良、金文玉、關宇翔、蘇晚晴。
不分黑白。
輪到誰,誰就替當前一方下一手。
不能悔棋。
不能討論。
不能替下一人指定方向。
也不能用眼神、動作和咳嗽提醒。
關宇翔聽到最後一條,轉頭看向金文玉。
「咳嗽也不行?」
「你想用摩斯密碼?」
「我只是最近嗓子不好。」
金文玉把窗戶推開。
「現在好了。」
第一百二十一手,輪到白子良。
他昨夜已經算過這個局面十七遍。
最佳點有三個。
右上飛收益最高。
中腹補斷最穩。
左邊尖沖最有主動權。
白子良的手停在棋盒上。
莫心黑皮筆記的第一句話還在眼前。
第二次天元,別拿我當劫材。
他最後沒有選擇收益最高的右上。
黑一百二十一,落在中腹。
一手樸素的補。
不主動。
也不搶目。
只是把前一百二十手留下的一條氣脈接住。
金文玉看了一眼。
白一百二十二,立即壓上。
棋形嚴厲。
也是區域性最強的應對。
輪到關宇翔。
他只想了二十多秒。
黑一百二十三,靠。
棋子落下,金文玉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那是一手無理靠。
黑棋自身還沒完全安定,卻貼著白棋厚處挑釁。
區域性算下去,黑棋很可能被反斷。
白子良下意識開口。
「這手……」
蘇晚晴看向他。
白子良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關宇翔問:「這手怎麼了?」
「落得挺響。」
「棋也得有氣勢。」
金文玉冷冷道:「你最好祈禱氣勢能長氣。」
輪到蘇晚晴。
她沒有立刻反擊關宇翔那手靠。
白一百二十四,退。
放掉區域性兩目,給右邊弱棋留下轉身空間。
關宇翔愣了。
「你怎麼不扳?」
沒人回答。
規矩是不能討論。
白子良卻看懂了。
如果白棋扳,黑棋一定會斷。
區域性雖然能占便宜,但右邊白棋會被封住,整塊棋失去彈性。
蘇晚晴寧可少拿兩目,也不願把棋下死。
又輪到白子良。
黑一百二十五。
他看著右上角。
最大點仍然在那裡。
只要搶到,黑棋全盤沒有明顯不滿。
可關宇翔那手靠還懸在中腹。
蘇晚晴的退,也留下了新的餘味。
白子良落子。
扳。
接住關宇翔的靠。
同時逼蘇晚晴留下的白棋表態。
金文玉幾乎沒有停頓。
白一百二十六,斷。
他沒有替關宇翔收拾局面。
而是直接把黑棋切成兩塊。
棋盤立刻亂了。
關宇翔看著那手斷,嘴角抽了一下。
「同門之間,沒必要這麼狠吧?」
金文玉說:「不能討論。」
「你下完以後倒是記得規則了。」
輪到關宇翔。
他抓起黑子,先看左邊,又看右邊。
最後把棋落在最不該落的位置。
黑一百二十七,跳。
被切開的兩塊黑棋都沒管。
他跑去搶中腹的出頭。
白子良眼皮跳了一下。
如果這是正式比賽,他會立刻把這手列為疑問手。
如果這是覆盤,他會要求關宇翔把棋拿回去重下。
如果這是訓練賽,關宇翔今天剩下的時間大概都要用來做死活題。
可這是莫心留下的空白。
沒人能悔棋。
蘇晚晴低頭看了片刻。
白一百二十八,小尖。
她仍然沒有殺棋。
只是輕輕碰了一下關宇翔跳出的黑子。
既限制黑棋出頭,也給被切斷的兩塊棋各留一條縫。
局面沒變簡單。
反而多了三種可能。
白子良忽然明白,蘇晚晴為什麼提議聯棋。
一個人的棋,有一個人的邏輯。
四個人的棋,上一手未必為下一手服務。
甚至可能故意添亂。
他不能再問哪一手收益最高。
他得先聽懂別人為什麼落在那裡。
聯棋繼續。
第一百三十七手,關宇翔脫先搶邊。
第一百三十八手,蘇晚晴沒有追究,轉而在左下做活。
第一百四十二手,金文玉強行切斷中腹,把一場本可以和平收束的局面拖進戰鬥。
第一百四十五手,白子良用試應手逼白棋表態。
輪到金文玉時,金文玉看都沒看他預留的變化,直接從另一邊沖了出去。
白子良捏著棋子的手停了兩秒。
關宇翔在旁邊忍笑。
「想罵人?」
「不能討論。」
「你現在很像金文玉。」
金文玉說:「別侮辱我。」
第一百五十手以後,棋盤上已經沒有清楚的帳。
左邊黑棋活了,卻被白棋封住。
右邊白棋拿到實地,中腹卻留下斷點。
下邊原本價值最大的官子被晾了二十多手,誰都沒去搶。
不是看不見。
是每個人都在接上一手留下的問題。
白子良起初還在心裡數目。
黑棋虧了一點五目。
白棋下一手又還回來半目。
關宇翔那次脫先至少損兩目。
蘇晚晴的退看似虧目,後續卻多出一個劫材。
金文玉的斷太強,區域性成功率只有六成。
算到第一百六十手,他忽然算不下去了。
不是變化太複雜。
是這盤棋的價值,已經不能只用目數標記。
關宇翔那塊被切開的黑棋,按正常判斷,應該棄掉。
棋塊本身只有六目。
救援成本至少八目。
繼續投入,是標準的不良資產。
白子良在心裡給它判了死刑。
第一百六十九手,白子良搶到右上大官子。
第一百七十手,金文玉在中腹碰。
第一百七十一手,關宇翔靠著那塊薄棋又往外跳了一步。
這一跳仍不完全成立。
卻把中腹白棋的一條氣撞緊了。
蘇晚晴在第一百七十二手扳住。
局面來到白子良面前。
右下角有一手價值接近七目的大官子。
搶到以後,當前一方幾乎可以鎖定優勢。
中腹則有一手接。
接上,能把關宇翔留下的那塊薄棋救回來。
但棋塊救活以後,實地也不大。
單從目數看,至少虧三目。
白子良看向右下。
他的手已經伸了過去。
指尖碰到棋子,又停在半空。
關宇翔坐在對面,沒催。
他甚至沒有看那塊薄棋。
只是低頭擺弄棋盒蓋,像是已經接受它會被放棄。
這本來就是圍棋。
棋子落下去以後,完成使命就可以犧牲。
白子良前世做交易,也是如此。
不良資產必須剝離。
錯誤倉位必須止損。
感情不能進入決策。
可莫心留下的殘譜不是一份資產負債表。
關宇翔下出的那幾手棋,也不是等著他清理的壞帳。
那是同伴交到他面前的局面。
可能不夠正確。
可能救起來不值。
但那塊棋還活著。
黑一百七十三。
接。
棋子落在中腹。
關宇翔抬起頭。
金文玉也看了過來。
蘇晚晴沒有說話,只把右下角那手最大官子拿走。
白一百七十四。
七目的差距兌現。
當前一方的優勢擴大。
白子良卻沒有後悔。
關宇翔看了半天,還是沒忍住。
「你救了?」
白子良說:「輪到金文玉。」
「我就問問。」
「不能討論。」
「你救棋的時候怎麼沒想起規則?」
金文玉落下第一百七十五手。
一手靠壓。
既護住關宇翔那塊黑棋,也借勢攻擊外側白棋。
下完以後,他淡淡道:「因為那塊棋現在有用了。」
關宇翔看向他。
「剛才是誰說我這幾手沒長氣?」
「現在長了。」
「靠白子良接上才長的。」
「所以你應該謝謝他。」
關宇翔認真想了想。
「老闆,謝謝。」
白子良看著棋盤。
「你還是做題吧。」
聯棋下到第一百八十手。
蘇晚晴最後落下一枚白子。
不是收官。
也不是補棋。
而是在看似已經安定的左邊輕輕一點,給雙方都留下一處未決的變化。
棋盤還活著。
黑白雙方都沒走完。
莫心留下的八十手空白,只剩二十手。
關宇翔長出一口氣。
「比一百道死活題累。」
金文玉開始數目。
「當前白棋領先兩目左右。」
「算劫材了嗎?」
「沒有。」
「那不准。」
「比你的感覺准。」
蘇晚晴看向白子良。
「有答案了嗎?」
白子良沒有回答。
他重新看了一遍第一百二十一手到第一百八十手。
表面上,這六十手很亂。
關宇翔幾次脫先。
金文玉處處強硬。
蘇晚晴不斷留出彈性。
他則在中間接住各處裂縫。
可越往回看,他越覺得不對。
第一百二十一手,他先把棋引向中腹。
第一百二十五手,他用扳限定了戰鬥方向。
第一百四十五手,他以試應手逼出金文玉的強硬反擊。
第一百六十九手,他提前搶掉右上,故意把唯一的大官子留在右下。
就連第一百七十三手救棋,看似是接住關宇翔,實際上也在他的計算範圍內。
他沒有開口指揮。
卻用自己的落子設定選項。
每一輪,他都提前把局面推到別人面前。
讓金文玉只能斷。
讓關宇翔只能沖。
讓蘇晚晴只能退。
他甚至熟悉三個人的棋風。
知道關宇翔不會老實補棋。
知道金文玉見到斷點一定會切。
知道蘇晚晴寧願虧目也會給弱棋留轉身餘地。
這不是聯棋。
是他把三個人當成了不同引數的模型。
關宇翔是高波動。
金文玉是強計算。
蘇晚晴是彈性防守。
然後由他負責全域性配置。
白子良看著第一百八十手。
剛才救回那塊薄棋時,他確實聽見了別人。
可整盤棋,仍然在他的軌道里。
桌邊的電腦忽然響了一聲。
清玄平台的私信視窗自動彈出。
發信人只有三個字。
青衫客。
關宇翔湊過去。
「陳老什麼時候上線的?」
蒼鷹負責的平台監控,沒有任何提示。
陳毅安的帳號卻已經亮了十七分鐘。
他顯然從中途就一直在看。
私信里只有一句話。
「四個人輪流聽你指揮,不叫對話。」
書房裡安靜下來。
關宇翔先看白子良,又看電腦。
「陳老是不是誤會了?」
金文玉說:「沒有。」
「白子良一句話都沒指揮。」
「他用棋指揮。」
關宇翔回頭看棋盤。
這次看了很久。
「難怪我總覺得自己發揮得很自由。」
「原來連自由都是他算好的。」
白子良沒有反駁。
蘇晚晴拿起第一百八十手那枚棋,又放回原位。
「你不是沒聽見我們。」
「你是聽見以後,馬上算出了怎麼利用。」
關宇翔拍了拍白子良的肩。
「往好處想,這說明你管理能力強。」
金文玉說:「玄天剛決定不立掌門。」
「那更好。」
「避免獨裁。」
白子良看著螢幕。
青衫客的頭像還亮著。
他敲下一行字。
「怎麼才算對話?」
訊息發出去後,陳毅安沒有馬上回復。
一分鐘後,視窗里出現一個地址。
上海西郊。
靜安臨終關懷療養院。
地址下面還有一行。
「剩下二十手,帶來。」
緊接著,又發來第二句。
「別帶最優解。」
關宇翔讀完,問了一句。
「那帶什麼?」
金文玉說:「帶你。」
「為什麼?」
「你離最優解最遠。」
關宇翔點點頭。
「聽起來像誇人。」
「你可以這麼理解。」
白子良把第一百二十一手到第一百八十手的棋譜抄下來。
抄到第一百七十三手時,他停了一下。
那手救棋仍然虧目。
卻是今晚六十手裡,唯一一手他不想改的棋。
他把棋譜折好,裝進莫心留下的牛皮紙信封。
棋盤上還剩二十處空白。
這一次,他沒有提前推演。
也沒有在紙上列候選點。
窗外已經天亮。
玄天道場的早課鈴響了。
關宇翔聽見鈴聲,臉色一變。
「今天誰考勤?」
金文玉看了眼牆上的鐘。
「陸老師。」
「遲到幾分鐘?」
「十二分鐘。」
關宇翔抱起棋盒就往外走。
「陳老說不能帶最優解。」
「我先去保持狀態。」
金文玉跟著出門。
「你最好跑快點。」
「為什麼?」
「一百道死活題還沒做完。」
走廊里頓時響起一陣急促腳步聲。
蘇晚晴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盤未完的棋。
「去上海什麼時候走?」
「今天下午。」
「一個人?」
白子良把牛皮紙信封放進書包。
「陳老只讓我帶剩下二十手。」
蘇晚晴點了點頭。
「那就別偷偷把我們也裝進去。」
門輕輕合上。
書房重新安靜。
白子良看著棋盤。
昨夜那些演算紙還鋪在桌邊。
十七條正確路線。
每一條都能通向勝利。
他把它們收攏,壓進抽屜。
沒有帶走。
陳毅安要看的,不是他能不能算出最後二十手。
而是當棋盤上不再只有自己時,他還敢不敢讓下一手,真正走出計算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