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籤結果出來後的第二天,天元戰進入三天間歇。
白子良還沒來得及研究唐立佑的新棋譜,玄天道場先收到四封退學申請。
四名學員里,三個是內門主力。
剩下一個剛在省少兒賽拿到前八,已經進入陸鳴遠下一批重點培養名單。
申請理由寫得很客氣。
家庭規劃調整。
訓練方向變化。
希望尋找更合適的發展平台。
關宇翔把四張申請從頭看到尾。
「翻譯一下。」
金文玉頭也沒抬。
「錢給得多。」
「這麼直接?」
「清風免三年學費,每個月發八百元訓練補貼。」
「還有呢?」
「定段成功,額外獎勵兩萬元。」
關宇翔把申請放下。
「確實適合調整家庭規劃。」
陸鳴遠從辦公室出來,手裡還拿著一張新送來的宣傳單。
不只是清風。
另外兩家道場也在搶人。
一家承諾請職業九段每月授課。
另一家乾脆把宣傳語印在了最醒目的位置。
「名師尚在,傳承不斷。」
沒有點玄天的名字。
每個字卻都在往玄天門口戳。
莫心去世以後,玄天雖然立起了新的管理制度,日常課程也沒停,但外面的疑問從來沒消失。
莫心不在了,玄天還能不能培養出職業棋手?
白子良再強,也只有九歲。
陸鳴遠只是職業三段。
教練委員會聽起來很正規,可家長送孩子來學棋,不是為了研究組織架構。
他們要的是成績。
是升段。
是定段名額。
也是一個能讓他們安心交錢的名字。
下午放學前,前台又來了七名家長。
沒有人當場退費。
他們坐在休息區,翻著課程表,問的問題卻一個比一個實在。
「陸老師,明年的定段賽由誰帶隊?」
「莫九段原來每個月親自看一次內門成績,以後還有嗎?」
「白子良會不會一直在外面比賽?」
「要是他以後去國外,玄天的核心訓練誰負責?」
最後一名家長說得更直接。
「我們不是信陸老師。」
「可孩子沖職業就這幾年。」
「玄天總不能讓我們拿孩子的前途試製度吧?」
陸鳴遠沒發火。
他把每個問題都記了下來。
等家長離開,他回到辦公室,把本子放到白子良面前。
「明天可能還會有人走。」
白子良翻完記錄。
「教練怎麼說?」
「有人想加課。」
「有人想請趙九段過來掛名。」
「還有兩個教練建議,把莫老師留下的訓練筆記提前包裝成內門課程。」
白子良問:「你呢?」
陸鳴遠靠在椅背上。
「我想把人留下。」
「但不能騙他們。」
「莫老師不可能再看月考成績。」
「你也不可能每天坐在道場。」
「玄天必須證明,沒有莫心親自盯著,我們也能教。」
白子良合上本子。
「那就證明。」
第二天上午,玄天在門口貼出通知。
下午兩點,公開課。
所有家長、學員和外界教練都可以旁聽。
不講莫心的生平。
不放白子良的冠軍棋譜。
也不請趙博揚撐場面。
由玄天現有教練公開展示下一年度的教學方案。
通知貼出去不到一個小時,電話就被打滿了。
關宇翔幫前台接了十幾通,最後把話筒放遠了一點。
「又問白子良講不講課。」
金文玉說:「照通知回答。」
「我回答了。」
「對方怎麼說?」
「他說白子良不講,那他來幹什麼?」
金文玉抬頭。
「你怎麼回的?」
「我說可以來看看,除了白子良,玄天還有沒有活人。」
前台瞬間安靜。
陸鳴遠從辦公室里探出頭。
「關宇翔。」
「在。」
「今天公開課結束,補兩套官子題。」
「我說錯了嗎?」
「你說得太像莫老師。」
關宇翔沉默片刻。
「那能減一套嗎?」
「加到三套。」
下午兩點,大教室坐滿了人。
走廊里也臨時加了兩排椅子。
幾家道場派來的教練坐在後面。
有人真想看看玄天準備怎麼辦。
也有人等著看笑話。
白子良坐在第一排最邊上,沒有上台。
第一位講課的是陸鳴遠。
他沒有講什麼玄天精神。
只在黑板上畫了三張表。
第一張是啟蒙班兩年訓練計劃。
第二張是內門學員分級標準。
第三張是近三個月每名教練所帶學員的成績變化。
死活正確率。
官子平均誤差。
讀秒失誤次數。
對局覆盤完成率。
每一項都有數字。
一名家長翻了半天,抬手問道:「以前莫九段看學員,不需要這麼多表吧?」
陸鳴遠點頭。
「他看三盤棋,就能看出一個孩子的問題。」
「我們沒他那個本事。」
教室里有人笑了。
陸鳴遠也沒覺得難堪。
「所以我們多看三十盤。」
「一個人看不准,就三名教練交叉看。」
「莫老師能靠經驗做的事,我們靠制度補。」
「補不成他。」
「但能保證不漏掉孩子的問題。」
第二位教練講官子訓練。
沒有用莫心留下的秘題。
而是拿出自己整理的四級題庫。
每一級對應什麼棋力,錯到什麼程度需要降級重練,全部寫得明白。
第三位教練負責體能和比賽模擬。
他把去年幾名學員在長時間對局中的失誤統計投到牆上。
關宇翔的名字排在第一。
失誤次數後面還被圈了紅線。
關宇翔坐在後排,盯著那行字。
「為什麼公開課還有我的事?」
金文玉說:「反面案例也是教學資源。」
「需要徵求本人同意吧?」
「莫老師以前徵求過嗎?」
關宇翔想了想。
「那倒沒有。」
一堂公開課講了三個小時。
沒有傳奇故事。
沒有頭銜保證。
有的只是課程表、訓練題、月考標準和誰來負責。
原本坐在後排等著挑毛病的家長,慢都坐直了。
有人開始拍黑板。
有人拿著孩子的成績單找對應教練。
還有人追問內門升降級的具體規則。
等最後一名教練講完,白子良才走上台。
台下很快安靜。
一名家長先問:「這些方案能保證孩子定段嗎?」
白子良說:「不能。」
那名家長明顯沒想到他答得這麼快。
「職業定段本來就沒人能保證。」
「誰保證,誰大機率在賣學費。」
後排幾名外來教練的臉色不太自然。
關宇翔低聲道:「打擊面有點大。」
金文玉說:「說明命中率高。」
另一名家長問:「那玄天憑什麼和其他道場競爭?」
白子良拿起桌上的檔案。
「憑這裡每一名教練,都敢把自己怎麼教、教不好怎麼辦,公開給你們看。」
「也憑玄天以後不會只靠一個人的名字活著。」
他把檔案翻到最後一頁。
「玄天資本將從本年度投資利潤中劃出五百萬元。」
「成立莫心青訓基金。」
教室里響起一片議論。
五百萬元。
這不是減免幾個月學費。
也不是給幾個主力發補貼。
在一九九八年,這筆錢足夠把一家普通道場砸出一個全新的招牌。
白子良繼續道:「基金不歸我個人管理。」
「由玄天道場、棋院監督代表和獨立財務人員共同監管。」
「每季度公開帳目。」
「錢只用在三件事上。」
「第一,給家庭困難但達到訓練標準的學員提供獎學金。」
「第二,資助基層圍棋教師進修,補貼縣市學校的圍棋課程。」
「第三,整理莫老師留下的教學資料,建立公開棋譜庫。」
有人忍不住問:「公開?」
「對。」
「不是只給玄天內門?」
「不是。」
「那別的道場也能看?」
「能。」
後排一名教練抬起頭。
他大概沒想到,自己今天來看玄天笑話,還能順便領一份教材。
前排家長皺眉。
「莫九段留下的東西,是玄天最大的優勢。」
「全部公開,不是把優勢送給別人嗎?」
白子良說:「莫老師的棋譜不是墓里挖出來的陪葬品。」
「有人看,有人學,有人拿去教更多孩子,才叫留下。」
「鎖進柜子,只給交得起高額學費的人看,那不叫傳承。」
「叫囤貨。」
關宇翔小聲問金文玉:「老闆是不是在罵上次那家教育公司?」
「順手。」
「他現在順手都能罵這麼遠?」
「資本家的射程比較長。」
白子良等議論聲落下,又拿出第二份檔案。
「從今天起,陸鳴遠老師擔任玄天道場執行校長。」
「負責日常經營、教練協調和教學制度執行。」
陸鳴遠坐在台下,抬頭看著他。
這件事提前討論過。
可當「執行校長」四個字真正落下來時,他的手還是在膝上停了一會兒。
有人問:「那你是什麼職位?」
「傳承資料負責人。」
「不是掌門?」
「玄天不立掌門。」
「可莫九段去世以後,總得有人接他的位置。」
白子良看向教室前方。
那裡原本放著莫心常坐的椅子。
今天公開課開始前,陸鳴遠把椅子搬回了書房。
主位不再空著。
因為台上根本沒有主位。
「沒人能接莫心的位置。」
「也沒必要接。」
「道場不是給死人守靈的地方。」
「是讓活人繼續下棋的地方。」
教室里沒有掌聲。
一時間,連翻紙的聲音都停了。
陸鳴遠低頭看著桌上的教學方案。
封面右下角還有他凌晨修改時留下的一道墨痕。
莫心活著時,他習慣把所有方案先送進書房。
挨罵也好。
打回來重做也好。
只要那扇門開著,他就不用做最後決定。
現在門不會再開。
可教室里幾十雙眼睛都在等他。
陸鳴遠站起身。
「下個月開始,玄天實行新的月考制度。」
「所有成績向家長公開。」
「教練連續兩個月未完成教學計劃,暫停帶內門。」
「學員達不到標準,也會降班。」
關宇翔抬手。
「職業棋手也降嗎?」
陸鳴遠看向他。
「遲到的職業棋手,先罰。」
關宇翔把手放下。
「新校長的權力進入狀態很快。」
教室里終於響起笑聲。
緊繃了一下午的氣氛散開了些。
公開課結束後,原本準備退學的七名家長里,五名選擇繼續留下。
另外兩名仍然帶孩子去了清風。
陸鳴遠照常辦完退費,沒有多說一句。
四名已經提交申請的主力學員,也有一人收回了申請。
剩下三人堅持離開。
關宇翔站在門口,看著他們拖著行李出去。
「花了五百萬,還沒把人全留下。」
白子良說:「基金不是拿來買人的。」
「那我們虧了三個主力。」
「想走的人,用兩倍補貼也留不住。」
「就這麼放走?」
「嗯。」
關宇翔回頭看他。
「以前的你,不會先算他們未來能拿多少成績嗎?」
「算了也不能扣人。」
「你現在越來越不像資本家了。」
蒼鷹正好從旁邊經過。
「玄天資本剛賺了一千八百四十七萬美元。」
關宇翔改口。
「當我沒說。」
傍晚,家長全部散去。
陸鳴遠帶著教練委員會核對基金章程。
老陳在清玄後台搭公開棋譜庫。
金文玉則把白子良拖進訓練室,繼續研究唐立佑近半年的對局。
棋譜一共二十七局。
前十六局,唐立佑仍然是過去的樣子。
布局追求效率。
中盤計算精確。
只要判斷區域性收益低於全域性平均值,立刻脫先。
沒有留戀,也沒有多餘交換。
可從第十七局開始,棋變了。
一塊應當放棄的孤棋,他救了。
一處能夠透過計算強行解決的劫爭,他退了。
還有三盤棋,他明擁有更高勝率的攻擊路線,卻選擇把局面留在複雜狀態。
關宇翔看了半天。
「他是不是算不動了?」
金文玉說:「每一處變化都算得出來。」
「那為什麼不走最優?」
白子良翻到第二十三局。
唐立佑在中腹下了一手很輕的碰。
這手棋既不圍空,也不攻擊。
只是問了一句。
對手選擇退讓以後,他沒有繼續占便宜,反而轉去照應另一塊弱棋。
這種下法,以前的唐立佑不會接受。
過去的他把棋盤看成一套需要求解的系統。
對手的每一種應對,都是分支。
每個分支都必須收斂到結果。
現在,他開始允許變化繼續活著。
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落子。
很輕。
三人同時回頭。
唐立佑站在莫心以前常用的對局室里。
他比約定的比賽時間早到了兩天。
沒有帶花。
也沒有在門口上香。
莫心那張舊椅子已經搬走,只剩一張普通木椅放在棋盤旁。
唐立佑坐下,從棋盒裡取出一枚白子。
棋子落在莫心以前最常擺棋的位置。
「我不是來悼念他的。」
陸鳴遠站在門口,沒攔。
唐立佑抬頭看向白子良。
「我是來贏你的。」
關宇翔看看那枚白子,又看看桌上的二十七張棋譜。
「現在下?」
「現在不下。」
唐立佑合上棋盒。
「我只是來告訴他一聲。」
他說完起身,走出對局室。
從頭到尾,沒有碰靈堂撤下後留下的任何東西。
白子良重新低頭看向棋譜。
最後一局,唐立佑在優勢下放棄了能夠直接鎖定勝局的官子。
他轉身接住一塊原本可以犧牲的棋。
不是失誤。
後續四十手,他藉著那塊棋留下的氣,一點把對手拖進新的戰場。
那盤棋最終仍然贏了。
只贏半目。
卻比他過去所有計算清楚的勝利,都更難預測。
金文玉把棋譜翻到最後。
「他沒有放棄計算。」
白子良點頭。
「只是開始計算以外的東西。」
窗外天色沉了下來。
訓練室里的燈亮著。
桌上那二十七張棋譜攤開以後,已經找不到過去那個冰冷、精確、只肯選擇最高勝率的唐立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