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白子良的手沒有落向右邊。
也沒有伸向左邊。
「四。」
他看著中腹那枚黑七十七。
那手粘很厚。
棋形沒有問題。
可唐立佑說得對。
那不是在回答白棋。
是他覺得自己應該這樣下。
莫心留下俗粘,他便學著俗粘。
陳毅安救回弱棋,他便告訴自己,不能輕易放棄還活著的棋。
表面上,他不再只算收益。
實際上,他只是換了一套帳本。
過去算目數、勝率和回報。
現在算的是怎樣顯得不冷。
怎樣讓一手棋更像活人。
怎樣證明自己聽懂了莫心。
弈神2.0學會俗手,是因為它重新調整了權重。
他刻意下俗手,又有什麼區別?
機器在模擬人。
他也在模擬人。
「三。」
右邊黑龍還在。
左邊打入也在。
救龍,會把黑棋拖入十目以上的劣勢。
棄龍,則能換取外圍厚勢,繼續尋找翻盤機會。
兩條路都能下。
也都不是真正的問題。
問題不是救還是棄。
是他為什麼一定要把這十七顆黑子,立刻歸進某一個答案。
「二。」
白子良的手忽然轉向上方。
黑一百零七,挖。
棋子落在白棋兩塊棋的交界處。
讀秒聲停下。
對局室里只剩計時器被按下的輕響。
唐立佑低頭看了幾秒。
右邊那條黑龍沒有跑。
左邊的轉換也沒有開始。
黑棋反而在外圍最薄的位置,硬生生挖出一個斷點。
掛盤室里,現場解說拿起棋子。
「挖?」
「這手沒有直接處理大龍。」
「白棋如果從外面打吃,黑棋可以斷。」
「可斷完以後,黑棋自己也不活。」
他擺了幾手,動作慢下來。
黑棋不是要在這裡活。
它要的是一口劫。
白一百零八,打。
黑一百零九,斷。
白一百一十,反打。
黑一百一十一,再斷。
右上外圍幾顆黑子被白棋吃住。
可黑棋藉著棄掉三顆子,在中腹留下了一個劫。
這個劫很大。
黑棋打贏,便能沖開白棋上方的封鎖,讓右邊大龍順勢出頭。
白棋打贏,則能封住中腹,徹底切斷黑龍。
可這還不是全部。
劫爭一旦開始,左邊白棋的薄處、下邊尚未收緊的實地,也會同時成為劫材。
三處戰場,被一口劫強行串到了一起。
關宇翔把捏碎的花生放回袋子。
「這算救還是棄?」
金文玉看著棋盤。
「都不算。」
「龍還沒死,怎麼不算救?」
「他沒保證一定救得回來。」
關宇翔又問:「那也沒棄啊。」
蘇晚晴接過話。
「所以要看唐立佑怎麼選。」
黑棋沒有替這條龍決定結果。
它只是把龍的生死,交給了整張棋盤。
這不是捨不得。
也不是及時止損。
白子良只是拒絕提前把結局鎖死。
唐立佑看了白子良一眼。
「把大龍放進劫里?」
白子良說:「它本來就在棋盤上。」
「你不怕劫材不夠?」
「怕。」
「算清楚了嗎?」
「沒有。」
唐立佑的手停在棋盒上。
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白一百一十二,提。
劫爭正式開始。
清玄的實時判斷連續跳了三次。
黑棋勝率從百分之三十一升到百分之三十八,又掉回百分之三十四。
技術組給出的波動範圍越來越大。
老陳拿著判斷表看了半天。
「模型是不是壞了?」
旁邊的工作人員搖頭。
「沒有。」
「那它怎麼一會兒漲,一會兒掉?」
「劫材價值沒法完全固定。」
關宇翔回頭問:「能不能說人話?」
老陳想了想。
「它也沒算明白。」
關宇翔點頭。
「那我突然覺得這模型很親切。」
金文玉說:「你們只是結果一樣。」
「過程呢?」
「它算得太多。」
「我呢?」
「你沒算。」
關宇翔低頭拿回花生。
「同一個辦公室,不需要分得這麼清楚。」
棋盤上,第一枚劫材落在左下。
黑一百一十三,碰。
若白棋不應,黑棋便能沖斷兩顆白子,順勢破掉左下近十目實地。
唐立佑應了。
白一百一十四,擋。
白子良回頭提劫。
白棋隨即在右上製造劫材。
黑棋也應。
雙方每一次離開劫口,都會讓另一處棋形發生變化。
原本順著壓力不斷轉換的白棋,第一次沒法只選一個方向流走。
它要管右邊黑龍。
要管中腹劫口。
還要提防左下實地被破。
唐立佑的流水體系沒有停。
卻被同時開出了三條河道。
他每一次轉身,都得先判斷哪一處不能放。
棋局走到第一百二十手,唐立佑的落子速度明顯慢了。
過去的他,快是因為算得清楚。
現在的他,慢不是因為算不出區域性。
是因為三個區域性都沒有固定價值。
右邊大龍一旦出頭,中腹白棋會變薄。
中腹一旦被黑棋提通,左邊幾顆白子又會失去照應。
可若白棋把力量投入左邊,右下那條逃跑路線便會重新開啟。
水可以繞過石頭。
卻不能同時流向三個出口。
現場解說重新數了一遍劫材。
「黑棋明面上有四枚。」
「白棋有五枚。」
「如果只按大小計算,白棋仍然有利。」
「但左邊這幾顆白子價值不好判斷。」
「唐立佑前面一直借它們轉身。」
「現在一旦舍掉,整張白棋的聯絡都會變薄。」
關宇翔聽到這裡,轉頭看向金文玉。
「白子良是不是又在算唐立佑捨不得什麼?」
「在算。」
「那他和以前有區別嗎?」
金文玉沒有馬上回答。
蘇晚晴看著劫口。
「以前他算出來以後,會把對手逼進唯一答案。」
「現在呢?」
「現在他也不知道唐立佑會不會放棄。」
關宇翔琢磨片刻。
「所以區別是,他終於敢把錢投進自己看不懂的專案?」
金文玉說:「你以後離玄天資本遠一點。」
「為什麼?」
「這句話風險太大。」
劫爭繼續。
唐立佑先拿下右下三目。
白子良則逼白棋在中腹補了一手。
雙方的劫材越來越少。
每一次交換,都比上一手更貴。
黑一百三十一提劫後,白棋還有一枚價值六目的劫材。
黑棋最大的劫材,卻只剩左邊一處靠。
那手靠能破三目左右。
價值不夠。
如果白子良現在使用,唐立佑完全可以不應,直接提回劫爭。
右邊黑龍將被封死。
掛盤室里,現場解說已經開始擺棄龍後的轉換。
「黑棋恐怕還是要回到剝離大龍的路線。」
「雖然晚了些,但外圍多了幾處交換,局面未必徹底結束。」
關宇翔皺眉。
「繞了一大圈,還是得棄?」
金文玉沒有說話。
白子良也在看左邊。
那裡確實有一手靠。
機器會選。
大多數職業棋手也會選。
它是棋盤上剩餘價值最大的劫材。
可它不夠大。
白子良的視線往下移了一路。
左邊靠近一路的位置,還有一手擠。
從目數看,那手棋只值一目。
白棋不應,黑棋也吃不到什麼大棋。
最多讓邊上白棋收縮一格。
清玄判斷系統甚至沒有把它列入前三候選。
白子良拿起黑子。
黑一百三十三,擠。
棋子落在第一路。
掛盤室里安靜了兩秒。
關宇翔先開口。
「這不是劫材吧?」
現場解說也愣住了。
他把那一帶擺了幾手。
「不應的話,黑棋只能再沖一下。」
「白棋損失一目左右。」
「用一目去換右邊大龍,白棋沒有理由應。」
清玄判斷系統很快重新整理。
黑一百三十三。
區域性評價,低效。
推薦順位,第十二。
黑棋勝率下降百分之四點七。
老陳看著螢幕。
「這回真壞了?」
技術人員搖頭。
「模型認為白棋可以不理。」
「那唐立佑為什麼不落子?」
沒有人回答。
對局室里,唐立佑盯著那手小擠。
白子良沒有看劫口。
他看的是左邊那塊白棋。
那塊棋不大。
從布局開始,它便一直沒有固定形狀。
黑棋壓過它。
白棋退過。
後來唐立佑借右邊交換,把它和中腹幾顆子連在一起。
價值網第一次落空,也正是因為這塊白棋沒有被固定。
它是唐立佑整套流水體系最早流動起來的地方。
也是整盤棋里,他最不願意放棄的一段。
黑一百三十三不殺它。
也搶不到多少目。
只是往裡擠了一步。
白棋若不應,黑棋下一手衝下去,便能把它釘死在邊上。
棋還活。
實地也不會損失太多。
可它再也流不動。
唐立佑可以不應。
代價只有一目。
唐立佑也可以應。
代價是放棄眼前這口決定黑龍生死的大劫。
這手棋問的不是哪裡更大。
它只問了一件事。
你願不願意親手放下,自己最不想放下的棋。
計時器一分一秒往下走。
五分鐘。
十分鐘。
十五分鐘。
掛盤室里已經沒人再說那手擠不配當劫材。
關宇翔把花生袋折了起來。
「他真會應?」
金文玉看著唐立佑剩餘時間。
「不知道。」
「你不是計算流嗎?」
「這種問題算不出來。」
「那靠什麼?」
蘇晚晴說:「等他自己選。」
二十分鐘過去。
唐立佑仍然沒有落子。
他把左邊變化擺進腦子裡。
不應,白棋會被黑棋壓住。
那些原本互相呼應的子,不會死。
只是會變成一塊普通的活棋。
應,右邊大劫就會被黑棋提回。
黑龍由死轉活。
黑棋還會借劫爭留下的厚勢,重新掌握中腹主動。
從勝負看,不該應。
從體系看,也未必一定要應。
流水本就不該留戀任何一處形狀。
可那塊白棋,是他這半年裡第一次沒有按最優路線走下去的棋。
是他承認棋局不必收斂以後,留下的第一段活路。
白子良沒有用大劫材逼他。
也沒有計算出一條唯一變化。
他只是把選擇放到了唐立佑面前。
然後接受任何答案。
第二十八分鐘。
唐立佑終於拿起白子。
白一百三十四,接。
白棋應劫。
掛盤室里,關宇翔一下站了起來。
「他接了!」
金文玉抬手把他按回椅子。
「看棋。」
「黑棋能提劫了。」
「我看得見。」
「那你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
「比賽還沒結束。」
話是這麼說,金文玉的手已經壓在棋譜邊上。
指節繃得很緊。
白子良沒有停頓。
黑一百三十五,提。
劫爭被黑棋拿下。
右邊大龍重新獲得出路。
中腹黑棋也藉著劫口連成一片。
清玄判斷系統再次重新整理。
黑棋百分之五十二。
白棋百分之四十八。
這是黑七十七以後,黑棋第一次重新領先。
現場解說聲音都變了。
「一目劫材。」
「唐立佑用了二十八分鐘,回應了一枚只值一目的劫材。」
「白子良沒有算出白棋一定會應。」
「他只是找到了唐立佑最不願意捨棄的地方。」
「這不是逼迫。」
「這是一次真正的詢問。」
唐立佑看著那手小擠,第一次笑了。
「你終於不替莫心下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