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終於不替莫心下棋了。」
唐立佑說完,拿起一枚白子。
白一百三十六,沖。
這手棋沒有急著找劫材,而是直接衝進黑棋下邊。
黑棋若退,白棋便能順勢破空。
黑棋若擋,左邊那塊剛剛應過劫的白棋又會重新流動起來。
關宇翔盯著棋盤,忍不住問:「他剛丟了劫,怎麼還敢往別人家裡鑽?」
金文玉說:「因為流水不會站在原地等人抓。」
「那白子良呢?」
「他現在是河堤。」
關宇翔想了想。
「聽著不像能動的樣子。」
蘇晚晴看著棋盤。
「堤也可以開口。」
黑一百三十七,壓。
白子良沒有把下邊全部守住。
只壓住白棋向中腹出頭的方向,把邊上三目實地讓了出去。
唐立佑立即兌現。
白一百三十八,扳。
三目到手,白棋重新提劫。
局面再次翻轉。
清玄的判斷系統跟著重新整理。
黑棋百分之四十八。
白棋百分之五十二。
剛才黑棋透過一目劫材搶回的優勢,只維持了三手。
關宇翔看向老陳。
「這數字是不是故意逗人玩?」
老陳盯著技術組送來的說明。
「每次變化都得重新判斷。」
「那它和我們有什麼區別?」
「它至少會重新判斷。」
關宇翔把頭轉了回去。
「攻擊性沒必要這麼強。」
棋盤上,白子良沒有急著把劫提回來。
右邊黑龍雖然有了出路,卻依然沒有完全活淨。
尾部七顆黑子貼在白棋厚勢下方。
若把七顆子接回,大龍就能連成完整一塊。
代價是白棋獲得先手,搶占左邊最大官子。
若不接,唐立佑下一手便能從中間切斷。
七顆黑子會被吃。
大龍主體也會重新變薄。
以前的白子良不會猶豫。
能保住就算保住的收益。
救援成本過高,就立刻剝離。
棋子會被歸進不同的帳戶。
留下,或者清倉。
可現在,右邊這條龍不是固定資產,也不是壞帳。
它的價值取決於唐立佑下一手往哪裡走。
白子良沒有替它決定生死。
黑一百三十九,封。
黑棋在中腹落子。
既不接七顆子,也不回頭提劫。
它把白棋通向中腹的路壓住了。
現場解說拿著棋子,停了兩秒。
「黑棋不要這七顆子了?」
「如果白棋吃,右邊黑龍會少掉一截。」
「但黑棋在中腹形成封鎖,白棋吃子以後很難再出來。」
另一名解說數了一遍。
「七顆黑子,盤面價值不小。」
「白子良是用區域性七子,換中腹的厚勢和先手。」
「可問題是,這七顆子並沒有死透。」
「唐立佑也可以不吃。」
白子良沒有給出答案。
他只是把選擇留在棋盤上。
唐立佑看了四分多鐘。
白一百四十,打吃。
他要吃。
黑棋不接。
白一百四十二,再打。
黑棋仍然不接。
黑一百四十三,壓。
中腹白棋被迫低頭。
白一百四十四,提。
七顆黑子從棋盤上消失。
唐立佑拿到十四目左右的區域性收益。
可白棋吃完以後,右邊幾顆子被封在低位。
黑棋則藉著連續兩手先手,把中腹原本散開的力量連了起來。
那條右邊大龍依然沒有完全活淨。
它少了七顆尾巴,卻多出兩條向中腹轉身的路。
關宇翔看了半天。
「所以這龍到底算救了,還是沒救?」
金文玉說:「主體還在。」
「尾巴沒了。」
「壁虎也這樣。」
關宇翔轉頭看他。
「你現在解釋圍棋,已經開始研究動物了?」
「主要照顧你的理解能力。」
棋局沒有因為七子被吃變得清楚。
唐立佑拿到實地,馬上從右邊轉向左上。
白一百四十六,小飛。
白棋不碰黑棋的厚處,開始壓縮左邊官子。
白子良搶先擋住。
唐立佑立即脫先,在下邊擠了一手。
黑棋若應,白棋便回頭侵消中腹。
黑棋不應,下邊兩顆黑子就會失去聯絡。
白棋仍然在流動。
吃掉七顆黑子,只是一次經過。
它沒有抱著已經得到的實地不放。
每當黑棋準備收網,白棋便從另一個方向換氣。
第一百五十手以後,局面連續變向四次。
左邊剛要收束,唐立佑轉到下邊。
白子良壓住下邊,白棋又回到中腹。
黑棋封住中腹,唐立佑反手碰右上。
原本已經安全的黑龍,再次被拉進戰鬥。
白子良剩餘時間從二十四分鐘,降到十一分鐘。
唐立佑還有十九分鐘。
現場解說重新數目。
「白棋實地領先。」
「黑棋中腹較厚,但還沒有完全兌現。」
「從當前局面看,雙方仍在兩目以內。」
「誰先出現一次判斷失誤,棋局就可能結束。」
關宇翔看了一眼計時器。
「白子良怎麼比唐立佑用時還多?」
金文玉說:「因為他以前習慣先算完再選。」
「現在呢?」
「現在他要先等唐立佑選完。」
關宇翔點頭。
「聽別人說話確實耽誤時間。」
蘇晚晴看了他一眼。
「主要看對方說什麼。」
「如果是你,可以不聽。」
棋盤上,白子良落下黑一百六十三。
一手靠。
這手棋壓住白棋向左邊轉身的路,也藉著中腹厚勢,逼白棋補住斷點。
唐立佑沒有補。
白一百六十四,跳。
白棋主動從黑棋厚處旁邊跳出。
黑棋若追,白棋就往右邊流。
黑棋若斷,白棋便舍掉兩顆子,搶下方官子。
唐立佑已經不再追求每一塊棋都完整。
他學會了讓棋形保持變化。
白子良則不再要求每一次交換都賺錢。
黑一百六十五,退。
他放白棋過去半步,只守住中腹最窄的出口。
這一退沒有收益。
卻讓白棋下一次變向時,必須多走一手。
唐立佑看了片刻。
白一百六十六,扳。
白棋再次改變方向。
兩人從中腹下到左邊,又從左邊轉回右下。
棋盤上的大官子一處接一處減少。
雙方時間也跟著往下掉。
第一百八十手時,白子良進入讀秒。
讀秒器的聲音在對局室里響起。
「十。」
白子良落子。
「十。」
下一輪,他又在最後三秒按下計時器。
掛盤室里,關宇翔已經不吃花生了。
他把袋子攥在手裡,每次讀秒響起,袋子就跟著皺一下。
老陳看了他兩眼。
「你再捏,花生要成粉了。」
「粉也能吃。」
「比賽結束前別開袋。」
「為什麼?」
「機房不能進食。」
關宇翔低頭看了看腳下。
「這裡是掛盤室。」
「我怕你緊張起來,攻擊範圍擴大。」
棋局進入最後二十手。
唐立佑忽然慢了下來。
白一百八十六,粘。
沒有搶最大官子。
也沒有繼續變向。
白棋把中腹一處並不嚴重的斷點補住了。
現場解說愣了片刻。
「唐立佑主動厚補?」
「這手棋至少虧掉一目先手。」
「可補完以後,白棋全盤再也沒有被切斷的風險。」
白子良看著那手粘。
這是唐立佑過去最不願意下的棋。
沒有效率。
沒有進攻性。
也沒有把局面引向新的變化。
只是不讓自己的棋斷掉。
唐立佑沒有再像水一樣繞開。
他第一次停下來,守住了自己走過的地方。
白子良沒有去追究那一目損失。
黑一百八十七,搶先。
他越過左邊最大官子,落在右下一處更小的位置。
這手棋區域性只值三目。
後續卻有一次先手扳粘。
如果唐立佑應錯次序,黑棋能連續搶到兩處官子。
如果白棋不應,黑棋也可能什麼都拿不到。
現場解說擺完變化,搖了搖頭。
「這手太冒險。」
「黑棋明明可以收左邊五目官子。」
「現在卻為了後續先手,主動放棄確定收益。」
清玄判斷系統給出兩個字。
疑問。
關宇翔看向老陳。
「關掉。」
「剛才你還問準不準。」
「現在看它影響心情。」
金文玉盯著棋盤。
「白棋未必敢不應。」
唐立佑看了四十多秒。
白一百八十八,擋。
他應了。
白子良立即扳。
白棋接。
黑棋搶到先手,轉去左邊。
那處原本價值五目的官子,如今還剩三目。
白子良少拿了兩目。
卻讓唐立佑失去一次轉身的機會。
黑一百九十三落下時,盤面判斷翻到黑棋領先一目左右。
最後七手,兩人都沒有回到最熟悉的下法。
唐立佑連續補了兩處薄味。
不再用變化拖延結果。
白子良則兩次冒險脫先。
每一次都把可能虧損的後果留給自己。
第二百手落下。
棋盤終於安靜。
雙方沒有投子。
也沒有誰提前伸手數目。
唐立佑先檢查了一遍死子。
白子良把棋盒蓋放到一邊。
裁判走到棋盤旁,開始點目。
掛盤室里,關宇翔站了起來。
金文玉沒再按他。
一處。
兩處。
三處。
黑棋中腹的厚勢最終圍出十一目。
右邊那條大龍活了。
被吃掉的七顆黑子沒有回來。
左邊白棋保住了最初那段流動的棋形,卻在最後厚補時丟掉先手。
裁判數完,又重新核對一遍。
「黑棋一百八十一目。」
「白棋一百七十八目半。」
「黑勝兩目半。」
掛盤室里先靜了一瞬。
關宇翔手裡的花生袋終於被捏破。
碎花生撒了一地。
老陳低頭看著褲腿上的粉末。
「我剛才說什麼?」
關宇翔看向大螢幕。
「黑勝兩目半。」
「我說花生。」
「現在誰還管花生?」
金文玉蹲下去撿袋子。
「輸棋的時候你吃。」
「贏棋的時候你撒。」
「玄天的伙食成本遲早被你拖垮。」
對局室里,唐立佑沒有馬上收棋。
他從黑一百零七手開始往後看。
那手挖把右邊大龍的生死放進劫爭。
黑一百三十三的一路小擠,只值一目,卻讓他應了二十八分鐘。
再往後,是被白棋吃掉的七顆黑子。
最後,則是黑棋在官子裡的冒險搶先。
唐立佑問:「黑一百三十九封的時候,你確定七顆子能換到中腹嗎?」
「不確定。」
「如果我不吃呢?」
「那七顆子還活著。」
「如果我吃完以後,不從左邊變向呢?」
「中腹厚勢可能圍不出空。」
「最後那手搶先,如果我脫先呢?」
「黑棋會少兩目。」
唐立佑看著他。
「那就可能輸。」
「嗯。」
「你都沒算清楚?」
「算了能看見的部分。」
「看不見的呢?」
「等你下。」
唐立佑把一枚白子放回棋盒。
「過去的你,不會這麼選。」
白子良沒有接話。
「過去的你會把每條路排好。」
唐立佑繼續收棋。
「收益最高的放前面。」
「風險最小的留下。」
「只要選錯一次,你就會立刻換路。」
「剛才不一樣。」
他拿起那七顆被吃掉的黑子,放到白子良面前。
「你沒證明那條路是對的。」
「只是選完以後,沒有逃。」
白子良低頭看著七顆黑子。
它們確實可以不死。
右邊大龍也可以更早活淨。
最後的官子,更可以下得穩一點。
這盤棋不是最優解。
甚至不是能復刻的答案。
換一個對手,黑一百三十三可能只虧一目。
換一種應法,那七顆黑子也可能白送。
可這些後果都屬於他。
白子良開啟書包。
莫心留下的牛皮紙信封還在裡面。
完整的兩百手殘譜壓在最下方。
他沒有拿出來覆盤,也沒有把今天的棋夾進去。
只是將信封收好,重新拉上書包。
唐立佑問:「不對照一下?」
「不用了。」
「莫老師那盤棋,幫到你不少。」
「嗯。」
白子良把書包背起。
「可師父沒替我贏。」
他拿起棋盤上最後一枚黑子。
「這一手,是我的。」
唐立佑看了他片刻,伸出手。
「下次我會不應。」
白子良和他握了一下。
「那我換一手。」
兩人走出對局室時,記者已經堵在門外。
有人問唐立佑,為什麼會回應那枚只有一目的劫材。
唐立佑停下腳步。
「因為我想應。」
記者追問:「從勝負看,那是錯誤選擇嗎?」
「可能是。」
「後悔嗎?」
唐立佑看了一眼身後的棋盤。
「下次再選。」
另一邊,天元戰半決賽的採訪正在直播。
馬春輝九段靠在椅背上,手裡轉著一把摺扇。
記者問他,怎麼看白子良最近領悟的「聽棋」。
馬春輝笑了。
「莫心教他聽棋?」
摺扇啪的一聲合上。
「正好,我的棋最會撒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