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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妖刀問心

2026-09-26 01:55:18 作者: 即墨小白

  天元戰半決賽前一天,馬春輝那句「我的棋最會撒謊」,被各家媒體掛在首頁。

  標題也很熱鬧。

  《妖刀宣戰心流》

  《聽棋遇上騙招,白子良還能聽懂嗎?》

  還有一家報紙寫得更直接。

  《九歲少年,小心大人不講武德》

  關宇翔把報紙攤在訓練室桌上,看了三遍。

  「這標題有問題。」

  金文玉正在擺馬春輝近兩年的棋譜。

  「哪裡有問題?」

  「九歲怎麼了?」關宇翔敲了敲報紙,「白子良八歲就開始收拾大人了。」

  「所以呢?」

  「應該提醒馬九段,小心孩子不講情面。」

  金文玉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要是沒事,就把地上的棋子撿了。」

  「那是昨天撒的花生。」

  「還有兩顆棋子。」

  關宇翔低頭找了半天,最後從椅子腿下面摸出一枚黑子。

  「另一顆呢?」

  「在你口袋裡。」

  關宇翔伸手一摸,還真摸出一枚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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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沉默兩秒。

  「感覺流有時候會自動儲存棋子。」

  白子良沒有接兩人的話。

  桌上擺著馬春輝對陣張文東、常天昊和趙博揚的三盤棋。

  三盤棋,三種樣子。

  對張文東,馬春輝從第三十手開始肉搏,滿盤都在打架。

  對常天昊,他卻連退六次,把最厚的地方全部讓掉,最後靠一場邊角轉換贏了半目。

  對趙博揚那盤更怪。

  前半盤每一手都像要開戰,等趙博揚把力量調到中腹,他又忽然收起刀,從邊上開始數目。

  金文玉問:「看出什麼了?」

  「他不固定棋風。」

  「還有呢?」

  白子良把棋譜翻到第二盤。

  「他會故意讓對手看懂。」

  關宇翔坐了回來。

  「讓人看懂還不好?」

  「他讓你看懂的,都是假的。」

  馬春輝的棋並不亂。

  恰恰相反,他每一步都很清楚。

  退,是在告訴對手,他不想打。

  靠,是在告訴對手,他準備強攻。

  脫先,是在告訴對手,這塊棋不重要。

  可等對手順著這個意思走下去,他又會把前面的意圖全部推翻。

  別人下棋,棋子落下以後,意圖也就跟著落下。

  馬春輝不同。

  他的每一手棋,都像一封故意寫錯地址的信。

  你若不拆,裡面可能真有東西。

  你若拆了,才發現收信的人根本不是你。

  蘇晚晴看著其中一張棋譜。

  「唐立佑讓自己的棋一直變化。」

  「馬九段讓自己的意思一直變化。」

  白子良點頭。

  流水無形,至少水是真的。

  妖刀的每一道反光,卻未必來自刀口。

  第二天下午,半決賽正式開始。

  白子良執黑。

  馬春輝執白。

  猜先結束後,馬春輝把摺扇放到棋盤旁邊。

  扇子沒有開啟。

  上面只露出兩個字。

  「慎聽。」

  白子良看了一眼。

  馬春輝笑道:「臨時寫的。」

  「墨幹了嗎?」


  「沒幹。」

  「那別蹭棋盤上。」

  馬春輝的笑停了半秒。

  「莫心教出來的孩子,聊天都這麼實際?」

  「棋盤貴。」

  裁判提醒雙方,對局開始。

  黑一,右上星。

  白二,左下小目。

  前十手很普通。

  普通到掛盤室里的關宇翔都有些失望。

  「妖刀呢?」

  金文玉說:「剛開局。」

  「採訪時說得那麼厲害,我以為第一手就要騙人。」

  「第一手下天元,你會信嗎?」

  「不會。」

  「所以騙不到你。」

  關宇翔想了想。

  「這算誇我?」

  「你可以繼續這麼理解。」

  第十七手,棋局第一次出現偏離。

  右上角有一處大場。

  白棋只要拆邊,就能獲得穩定實地。

  馬春輝沒有下。

  白十八,低掛左上。

  他把右上讓給了白子良。

  現場解說很快給出判斷。

  「白棋主動讓出一個大場。」

  「可能是想在左上求快,搶先進入中腹。」

  白子良沒有馬上占右上。

  他先看左上。

  白十八落得很低,姿態不像爭主動,反而像準備安定。

  這手棋在說,右上可以拿。

  黑棋若拿,白棋便老實處理左上。

  交換公平。

  意圖也很清楚。

  黑十九,右上拆。

  白棋果然在左上安定。

  二十多手後,右下又出現一處大場。

  馬春輝再次脫先。

  白三十二,尖。

  白棋在中腹補了一手效率不高的棋。

  右下被完整讓給黑棋。

  掛盤室里,現場判斷重新整理。

  黑棋盤面領先三目左右。

  關宇翔皺眉。

  「他怎麼一直送?」

  金文玉沒有回答。

  蘇晚晴盯著中腹那手尖。

  「他在告訴白子良,自己準備下厚。」

  關宇翔問:「不是真的嗎?」

  「棋是真的。」蘇晚晴說,「意思未必。」

  白子良同樣看到了。

  第一個大場讓出以後,白棋在左上安定。

  第二個大場讓出以後,白棋在中腹補厚。

  馬春輝沒有吃虧後立刻反撲。

  也沒有埋下能當場兌現的手筋。

  他只是不斷給黑棋一份小利益。

  拿走以後,什麼都沒發生。

  正因為沒發生,下一次再出現利益時,人才更容易伸手。

  白子良落下黑三十三。

  沒有去搶右下最大的拆邊。

  他在中腹靠了一手,詢問白棋的方向。

  馬春輝只看了十幾秒。

  白三十四,退。

  不扳,不斷,也不藉機發力。

  退得很乾淨。

  像是在說,我真不想打。

  白子良繼續壓。

  馬春輝繼續退。

  連續三次交換,白棋把中腹主動權讓了出去。

  黑棋順勢連成厚勢。

  實時判斷再次上升。

  黑棋百分之六十二。


  白棋百分之三十八。

  老陳坐在掛盤室後排,看著清玄系統的曲線。

  「馬九段是不是狀態不好?」

  金文玉說:「他每一手都沒錯。」

  「沒錯怎麼越來越低?」

  「因為他在主動虧。」

  關宇翔轉頭看過來。

  「這不是白子良剛學會的嗎?」

  「所以才麻煩。」

  過去的白子良,遇到這種棋會直接收下。

  對手讓一目,他拿一目。

  對手讓先手,他拿先手。

  把每一筆小收益積累起來,最後織成價值網。

  現在的白子良,卻會先聽對方為什麼讓。

  馬春輝正是算準了這一點。

  你想聽,我就說給你聽。

  你想知道落子的人為什麼落子,我就給每一手都配一個理由。

  退,是怕戰鬥。

  補,是想求穩。

  讓出大場,是準備經營中腹。

  每個理由都說得通。

  也可能一個都不是真的。

  棋局走到第五十手,白棋第一次亮刀。

  白五十,靠斷。

  前面連續退讓的三顆白子同時發力,把黑棋右邊分成兩塊。

  現場解說立即擺出變化。

  「原來白棋前面的退不是求穩。」

  「是在調整黑棋形狀。」

  「黑棋每壓一次,自己的力量就往中腹多走一步。」

  「現在右邊反而薄了。」

  關宇翔盯著棋盤。

  「這算騙成功了?」

  金文玉說:「只成功一半。」

  黑五十一,反斷。

  白子良沒有回頭補右邊。

  他直接切斷白棋,把馬春輝剛露出的刀口夾在中間。

  白棋若繼續攻擊,自己也要付出代價。

  馬春輝沒有猶豫。

  白五十二,棄。

  剛才還主動靠斷的兩顆白子,被他當場舍掉。

  下一手,白棋轉到左邊搶先。

  刀剛拔出,就扔在地上。

  白子良若追著那兩顆子繼續吃,左邊黑棋會被白棋先手壓低。

  若不吃,剛才的反斷便沒有完整收益。

  掛盤室里,關宇翔張了張嘴。

  「他連自己的假動作都不要?」

  蘇晚晴說:「讓你以為看破,也是一種假意圖。」

  白子良沒有吃淨兩顆白子。

  黑五十三,轉身擋住左邊。

  馬春輝抬眼看了他一下。

  摺扇仍然壓在棋盤旁邊。

  「慎聽」兩個字,被他的袖口蹭花了一點。

  接下來二十手,雙方沒有爆發大戰。

  馬春輝又恢復了退讓。

  白棋在上邊讓出三目。

  中腹放黑棋透過。

  右邊一塊尚未完全安定的棋,也只走了一手便脫先。

  這一次,所有人都知道他可能在騙人。

  可知道也沒用。

  圍棋不能因為對手會撒謊,就什麼都不拿。

  該占的大場仍然要占。

  該壓的弱棋仍然要壓。

  否則馬春輝根本不需要設局。

  他只要一路退到底,就能把實地全部送給黑棋。

  真正麻煩的不是哪句話是假話。

  是謊話里一定夾著真話。

  第七十三手,馬春輝忽然把右邊那塊白棋往黑棋厚勢里送了一步。


  白子落下。

  整塊白龍的退路被封住。

  二十五顆白子,從右上一路拖到中腹。

  頭在黑棋厚勢下面。

  尾巴又被黑棋壓住。

  只要黑棋在中腹點進命門,白龍就會失去最後一隻眼。

  現場解說站了起來。

  「送龍?」

  「白棋這塊棋沒有活路了。」

  另一名解說快速擺出變化。

  黑棋點。

  白棋沖。

  黑棋擋。

  白棋斷。

  黑棋再補一手。

  白龍二十五子全部被吃。

  「沒有劫。」

  「也沒有倒撲。」

  「白棋外圍的反擊不成立。」

  「黑棋只要吃下,盤面至少領先十五目。」

  清玄分析系統重新整理。

  推薦第一位,屠龍。

  預期勝率,百分之八十二。

  幾秒後,一條早已被凍結的弈神殘留分析介面,也跳出最後一次公開評估。

  候選點只有一個。

  吃龍。

  黑棋勝率百分之八十六點七。

  其餘選點,全部低於百分之三十。

  老陳看著兩套判斷。

  「這回總不能不吃吧?」

  關宇翔沒出聲。

  剛才一路說個不停的人,這時反而把嘴閉上了。

  金文玉盯著那條白龍。

  「太整齊了。」

  「什麼太整齊?」

  「死得太整齊。」

  二十五顆白子連成一塊。

  沒有零散劫材。

  沒有明顯後門。

  只要黑棋按著次序走,就能一口吞下。

  利益擺得太清楚。

  清楚得像有人提前裝進盒子,再遞到白子良面前。

  蘇晚晴把吃龍變化擺到最後。

  黑棋確實能吃。

  白棋也確實救不回來。

  可吃龍需要七手。

  黑棋第一手點進去,白棋從左邊沖一下。

  黑棋再擋,白棋去下邊交換。

  黑棋若要確保大龍無劫,就必須繼續補。

  七手以後,二十五顆白子全部進棋盒。

  黑棋的棋,也全部被吸到右邊。

  左邊無人。

  下邊空著。

  中腹原本能夠照應全盤的厚勢,會變成一堵只圍著死子的牆。

  馬春輝用二十五顆子,買的不是活路。

  是七手時間。

  解說擺到這裡,聲音慢了下來。

  「白棋會失去二十五子。」

  「可它能連續在其他地方落子。」

  「左邊打入。」

  「下邊侵消。」

  「中腹分斷。」

  「黑棋吃完以後,盤面實地領先十五目以上。」

  「但全盤主動權,會全部交給白棋。」

  關宇翔問:「十五目都不能吃?」

  金文玉說:「能吃。」

  「吃了會輸?」

  「不一定。」

  「不吃呢?」

  「也不一定。」

  關宇翔看著他。

  「你們計算流最近是不是集體不計算了?」

  「算得出得失。」

  金文玉的目光沒有離開棋盤。


  「算不出馬九段哪一層意思是真的。」

  白子良坐在棋盤前。

  他沒有先看白龍的命門。

  而是從白七十三開始,往前看。

  第一個大場。

  第二個大場。

  中腹的退。

  右邊的靠斷。

  兩顆說棄就棄的白子。

  馬春輝一路都在傳遞意圖。

  有些意圖後來被推翻。

  有些看似被推翻,結果又在二十手後重新出現。

  現在,這條二十五子的白龍也在說話。

  它說,吃我。

  利益是真的。

  死棋也是真的。

  可這句話本身,仍可能是假的。

  白子良拿起黑子。

  全場都在等他點進白龍命門。

  清玄勝率停在百分之八十二。

  弈神殘留介面的候選點不斷閃爍。

  唯一正確。

  屠龍。

  白子良的手越過右邊。

  落向中腹。

  黑七十四,長。

  一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長。

  不殺龍。

  不搶目。




  只是把中腹一顆黑子往前走了一步,將黑棋原本分開的兩處力量接在一起。

  棋子落下的那一刻,清玄實時判斷猛地跳水。

  百分之八十二。

  百分之四十七。

  百分之二十九。

  最後停在百分之十八。

  掛盤室里一片安靜。

  老陳看著螢幕。

  「這次呢?」

  技術人員檢查了一遍。

  「系統正常。」

  「我問棋。」

  「模型認為黑棋放棄了唯一的屠龍機會。」

  關宇翔盯著那手長。

  「白龍不是還沒活嗎?」

  蘇晚晴說:「可黑棋不再圍著它下了。」

  那手長接通中腹,也守住左邊的入口。

  白棋可以救龍。

  也可以繼續棄龍,轉身搶占其他地方。

  但無論選擇哪一條路,黑棋都不會被二十五顆白子釘在原地。

  白子良沒有拒絕利益。

  他只是拒絕按照馬春輝遞來的方式拿。

  解說席上,趙博揚一直沒有說話。

  從馬春輝讓出第一個大場開始,他就在看白子良如何回應。

  看到右邊白龍被送出去時,他也沒有去擺屠龍變化。

  直到黑棋那手長落下,趙博揚才把手裡的棋子放回棋盒。

  嘴角動了一下。

  旁邊的解說轉頭。

  「趙九段,您覺得這手棋能成立?」

  「不知道。」

  「可黑棋勝率只剩百分之十八。」

  「我看見了。」

  「那您為什麼笑?」

  趙博揚看著中腹那枚黑子。

  「第一次挑戰天元時,他帶著莫心的仇。」

  「後來,他帶著自己的帳本。」

  「再後來,他學著聽別人下棋。」

  「可只要聽見一句話,就急著判斷真假,仍然會被話牽著走。」

  解說問:「這一手呢?」

  「他不猜了。」

  趙博揚把棋譜往前推了推。

  「現在,他才像第二次來挑戰我的人。」


  對局室里,馬春輝沒有立刻落子。

  他先看那條被送出去的白龍。

  又看中腹的長。

  白子良沒有殺龍。

  卻也沒有替白棋找活路。

  他只是把自己的棋接住。

  至於馬春輝前面說了多少真話,多少假話,已經不再是黑棋必須回答的問題。

  馬春輝看了足足三分鐘。

  隨後伸手夾起一枚白子,大笑出聲。

  「很好。」

  「現在,我們兩個都不知道誰在說真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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