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七十四，長。
棋子貼著中腹那幾顆黑子落下，把原本有些鬆散的棋形接到了一起。
沒有喊殺，也沒有搶地。
像是棋局已經燒到眉毛，白子良卻先低頭繫緊了鞋帶。
清玄分析欄里的數字隨即變紅。
黑棋勝率，18.2%。
掛盤室里，關宇翔盯著棋盤看了半天，手裡的花生米停在嘴邊。
「真不殺？」
沒人接話。
他又看了看那條白龍，忍不住補了一句。
「二十五顆啊，這都夠坐兩桌了。」
老陳擺棋的手頓了一下。
「你先把花生米咽了，別給白棋陪葬。」
掛盤室里響起幾聲低笑，很快又安靜下來。
白棋那條二十五子的大龍就在眼前。
馬春輝此前為了做局，故意留下了幾個破綻。
只要黑棋動手，雙方就會進入一場極其複雜的對殺。
那也是黑棋目前最有希望翻盤的地方。
可白子良沒有沖。
他選擇了長。
解說席上，老陳拿著棋子比了兩遍，最後還是搖頭。
「黑棋看出了陷阱，卻也放掉了最大的機會。」
旁邊的職業棋手接過話。
「不是看不懂，是不敢賭。」
這句話很快傳進直播間。
彈幕一下密了起來。
「又開始買保險了。」
「十八的勝率，還買什麼安全？」
「馬九段都把刀遞到手裡了，他不敢接。」
「白老闆這是虧麻了，準備保本離場？」
「圍棋沒有止損鍵啊。」
幾條替白子良說話的彈幕剛冒出來，轉眼就被淹沒。
對局室里聽不見這些聲音。
馬春輝看了黑七十四一會兒，右手落向棋盒。
他沒有繼續藏。
白棋先補活大龍，隨後轉到左邊，占住全盤最大的一處空地。
黑棋跟著應了一手。
白棋又搶到下邊。
盤面上的實地差距被迅速拉開。
清玄勝率降到17.6%，隨後又跌到16.9%。
馬春輝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經有些涼的茶。
白子良已經看出那條大龍是誘餌，卻沒有撲上來。
這沒有超出他的準備。
不殺龍，黑棋就得在實地上追。
只要黑棋開始著急，他布在全盤的那些棋就能重新活過來。
馬春輝最擅長的，從來不是把假棋下得像真棋。
而是等對手相信以後，再把假棋變成真的。
白棋下一手突然壓向左邊。
這一手來得很重，擺出一副要吃掉黑棋邊上數子的架勢。
白子良看了兩分鐘，在附近補了一手。
不是反擊，也沒有退得太多。
黑棋只是把自己的斷點補住。
馬春輝沒有繼續攻擊。
白棋轉身鑽進下邊，又擺出要破黑空的姿態。
掛盤室里有人立刻擺出變化。
「這裡不能忍。」
「再忍，下面的空也沒了。」
白子良還是沒有追著白棋走。
他在外圍扳了一手，讓下邊的黑棋多出兩條退路。
白棋再次脫先。
這一次，馬春輝把棋下到了中腹。
三處戰場，三個方向。
每一處都露出了要動手的意思，可哪一處都沒有真正投入足夠的棋子。
老陳看得直撓頭。
「又來了。」
「馬春輝最難對付的地方就在這兒。」
「你以為他要殺左邊，他可能只是想逼你補棋。」
「你以為他在下邊圍空，他真正等的卻是中腹的斷。」
「只要猜錯一次，前面的判斷都得推倒重來。」
關宇翔把花生米送進嘴裡，嚼了兩下。
「跟他下棋得多帶幾個腦子。」
金文玉看了他一眼。
「你先把自己那個帶上。」
關宇翔張了張嘴，最後決定繼續吃花生。
蘇晚晴沒有看解說螢幕。
她的視線一直落在黑七十四上。
「馬春輝的三次進攻，都沒借到力。」
關宇翔轉過頭。
「什麼意思？」
「以前白棋在這一邊動，另一邊的斷點就會跟著起作用。」
蘇晚晴抬手點了點棋盤。
「黑七十四把中腹接通以後，白棋再想借用那些斷點，就得自己先投入棋子。」
「他現在只能嚇人。」
關宇翔又看了一遍棋盤。
「也就是說，他喊了三次狼來了，白子良一次都沒出門？」
「差不多。」
「那狼怎麼辦？」
蘇晚晴收回手。
「他自己養。」
棋盤前，白子良沒有去猜馬春輝到底想打哪裡。
第一處可能是假。
第二處也可能是假。
就算第三處是真，馬春輝下一手仍然可以轉身。
繼續判斷真假，只會把主動權交給對手。
白子良需要確認的只有一件事。
如果白棋下一手推翻前面的意圖，黑棋現在的棋形能不能承擔後果？
不能，就補。
能，就不理。
棋手可以撒謊。
棋子不會憑空消失。
馬春輝每說一次謊，都得在棋盤上留下一顆子。
那些棋子有的輕，有的重，有的只是擺出架勢。
可只要落下，就必須承擔位置和效率。
黑棋接下來的幾手都很普通。
一手補斷，一手出頭，一手護住角上的官子。
沒有追殺，也沒有逼迫。
每一手看著都不值錢。
清玄勝率也一直壓在兩成以下。
直播間裡罵得更凶了。
「這是半決賽，不是教學局。」
「白子良是不是在等馬九段自己認輸？」
「十六的勝率，分析欄都快替他臉紅了。」
可馬春輝落子的速度慢了下來。
黑棋不追問他的意圖，他就必須自己回答。
左邊的攻擊如果只是做樣子，黑棋已經補住斷點，白棋前面那一手便只剩表面壓力。
下邊的侵消如果不繼續，白棋投入的棋子就會變成一顆位置尷尬的孤子。
中腹那一靠也是一樣。
想讓威脅成立，就得繼續花棋。
不繼續，那些棋便會留在盤上，替黑棋證明白棋剛才確實在撒謊。
馬春輝捏著白子，在棋盤上方停了十幾秒。
他原本落子很快。
此時棋子卻在指間轉了半圈。
白棋終於在中腹接了一手。
掛盤室里，金文玉馬上坐直。
「他開始兌現了。」
關宇翔沒聽明白。
「兌現什麼？」
「兌現他之前說過的話。」
「前面的威脅想變成真棋，就得繼續往裡面投。」
白棋一旦接上，中腹的攻擊便不再是假動作。
可這也意味著，馬春輝必須為之前說過的「謊話」付錢。
白棋連下兩手，試圖藉著大龍的余勢壓住黑棋。
局面看起來仍是白棋主動。
白子良沒有退。
黑一百四十一，頂。
棋子落在中腹那處不起眼的斷點旁。
馬春輝伸向棋盒的手停住了。
他沒有馬上拿棋，而是重新看向黑七十四。
兩顆黑子隔著六十多手棋，終於接上了話。
解說席安靜了幾秒。
老陳將黑一百四十一擺到研究棋盤上，沿著兩邊的變化各走了幾步，語速越來越快。
「白棋不能直接反打。」
「如果反打，黑棋從這裡斷進去，前面補活的大龍雖然死不了，尾巴上的九顆白子卻回不去。」
「白棋要保九子，就得補。」
「可一補，黑棋先手提劫，右邊的官子也歸黑棋。」
旁邊的職業棋手重新擺了一遍，眉頭跟著皺起來。
「白棋如果棄九子呢？」
老陳把變化繼續往下擺。
「棄掉也不行。」
「黑棋收下九子以後，中腹變厚，左邊那幾顆白棋反而會受攻。」
「馬春輝前面布下的三處假動作，被黑七十四全接到了一張帳單上。」
掛盤室里，關宇翔把花生米往桌上一放。
「這哪是頂？」
「這是上門收帳了。」
金文玉掃了一眼桌上的花生殼。
「你先把自己的帳結了。」
「公家的。」
「道場沒這項預算。」
關宇翔默默把花生袋往蘇晚晴那邊推了推。
蘇晚晴又給他推了回去。
對局室里，馬春輝開始長考。
五分鐘。
十分鐘。
十七分鐘。
他試過反擊，也試過棄掉另一邊的棋進行轉換。
幾條變化走到最後，白棋都必須補這一手。
他前面擺出的那些姿態並非全無作用。
可白子良沒有上當，也沒有急著拆穿。
如今每一處假動作，都成了白棋無法甩掉的成本。
馬春輝把白子落下。
聲音不重。
白龍活了。
可龍尾的九顆白子被黑棋一刀切斷。
白子良沒有貪。
他收下九子，馬上轉去搶官子。
清玄勝率從19.4%跳到31.7%。
隨後繼續上升。
42.1%。
48.6%。
數字還沒有翻到黑棋一邊，掛盤室里的議論聲卻停了。
剛才還在說白子良不敢賭的人，也盯著棋盤沒再開口。
所有人都看見了黑七十四的作用。
那一手沒有殺龍，也沒有直接搶空。
它只是讓黑棋從此不再依賴白棋的應手。
馬春輝此前留在全盤的暗門，一個接一個失去了作用。
他可以繼續變。
可每變一次，都得自己花棋。
白子良沒有判斷哪一手是真話。
他只是讓每一句謊話都有了價格。
直播間裡的彈幕也換了方向。
「黑七十四還能這麼用？」
「剛才說買保險的呢？」
「保險真賠了。」
「誰能想到一手長，六十多手以後才到帳。」
「白老闆這個帳期也太長了。」
官子進入最後階段。
雙方盤面差距只剩半目上下。
馬春輝落下一手扳。
白棋在右上角留下了三目的便宜。
從棋形上看，黑棋只要跟著收進去，就能多拿三目。
白子良看了那邊一眼。
清玄系統給出的第一推薦點，也落在右上角。
勝率隨之彈出。
黑棋，51.3%。
掛盤室里，老陳剛要擺變化，金文玉已經伸手擋住了棋盤。
「別急。」
老陳的棋子停在半空。
白棋的三目沒有白送。
黑棋一旦進去，白棋便能從外圍擠住，再利用先手次序轉回左邊。
那裡藏著一個逆收手筋。
黑棋吃下三目，最後會在另一邊吐出更多。
這不是便宜。
是馬春輝放在路邊的錢包。
撿起來，失主就來了。
白子良沒有拆穿。
黑棋轉到左下，收下另一處只有兩目的官子。
不多一目，也不少一目。
分析欄短暫閃了一下。
系統推薦點仍停在右上角，隔了幾秒，才把左下列入次選。
馬春輝盯著右上角看了幾秒。
他手裡已經夾著一枚白子。
等不到黑棋上鉤，那枚棋便沒了去處。
他把白子放回棋盒。
接下來的官子沒有再起波瀾。
白子良每一步都收得很乾淨。
馬春輝也沒有再設局。
棋盤已經到了最後，能藏東西的地方不多了。
數子結束。
裁判重新確認了一遍。
「黑棋，半目勝。」
掛盤室里的掌聲一下響了起來。
關宇翔也跟著拍了兩下，隨後低頭一看，發現掌心還攥著花生殼。
「算了，這也算彩紙。」
沒人理他。
白子良晉級天元戰挑戰者決定戰。
再贏一場，他就能站到趙博揚面前。
對局室內，馬春輝沒有馬上起身。
他重新拿起黑七十四，放回棋盤，又把後面的變化走了一遍。
黑七十四很慢。
慢到在落下的那一刻，幾乎沒人能看見它能帶來什麼。
可一百四十一手的那一頂，正好踩在它留下的支點上。
馬春輝擺完最後一處變化，抬頭問道：「你早就看出右上角有問題了？」
「看見了。」
「為什麼不拆？」
「沒必要。」
馬春輝靠回椅背，手指在棋盒邊緣敲了兩下。
「你不想知道我哪一手是真的？」
白子良把棋子一顆顆撿回棋盒。
「棋子是真的就夠了。」
馬春輝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然樂了。
「那我以後怎麼騙你？」
白子良將最後一顆黑子放回去。
「您可以騙下一手。」
「再下一手呢？」
「再收一次帳。」
馬春輝笑出了聲。
他輸了半目，臉上倒沒多少難看。
能把謊話下成棋，是他的本事。
能讓他為每句謊話付錢，也是對手的本事。
馬春輝合上棋盒，起身走到門口。
手已經搭上門把，他的腳步又停了一下。
「會撒謊的未必都是人。」
白子良抬頭看向他。
馬春輝沒有回身。
「有些東西比我厲害。」
「它可以先給你判錯，等結果出來，再換一套解釋。」
「人撒謊，還得記住自己前面說過什麼。」
「機器不用。」
「它改掉記錄，就能當自己從沒錯過。」
說完，馬春輝擺了擺手，推門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