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棋局開始了。
公共訓練室里剛才還笑成一片,這會兒倒安靜了不少。
不是大家突然懂禮貌了。
主要是所有人都想看看,這個不讓子的孩子,到底能撐幾手。
小孩姓周,叫周小魚。
名字聽著像會游,棋下得像剛被撈上岸。
黑一落右上星位。
白二左下小目。
黑三又落左上星位。
白四右下小目。
前四手還算正常。
第五手開始,周小魚就憋不住了。
黑五直接掛角。
白子良應了一手。
黑七又碰。
白子良扳住。
黑九立刻斷。
關宇翔站在旁邊,眼睛一下亮了。
「這孩子有前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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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文玉看了棋盤一眼。
「哪裡有?」
「他敢斷。」
「他不知道斷了以後會死。」
「那就更敢了。」
陸鳴遠在後面咳了一聲。
關宇翔立刻把聲音壓低。
「我這是鼓勵青訓。」
周小魚根本沒聽見。
他盯著棋盤,嘴抿得很緊。
小孩下棋有個毛病。
手比腦子快。
看見能斷的地方就斷。
看見能沖的地方就沖。
至於沖完以後自己有沒有氣,那是下一手的事。
白子良沒有提醒。
也沒有故意放水。
黑棋斷上來,他就按正常次序長。
黑棋沖,他就擋。
黑棋再沖,他就反打。
走到第十九手,黑棋右上角已經裂成三塊。
每一塊看起來都還活著。
每一塊其實都在排隊等死。
周小魚夾著黑子,盯了半天。
「這裡能吃白棋吧?」
白子良看了一眼。
「你可以試試。」
周小魚立刻落子。
黑二十一,打吃。
訓練室里有幾個孩子差點笑出來。
白子良沒有笑。
他接住。
周小魚再打。
白子良再接。
三手以後,黑棋自己氣緊,角上一塊被白棋反手吃掉。
周小魚愣在那兒。
他低頭數了數氣。
數到一半,小臉皺起來。
「怎麼它死了?」
關宇翔在旁邊小聲說:「因為它剛才活得太自信。」
陸鳴遠瞪他。
關宇翔立刻閉嘴。
白子良把被吃的黑子放到棋盒蓋上。
「不急。」
「先看這裡。」
他指了指黑棋斷開的地方。
「你每次打吃白棋,自己的氣也會少。」
「你只看見它快沒氣了,沒看見自己更快。」
周小魚盯著那幾顆死子看了好一會兒。
「那我剛才不能打?」
「能打。」
「那為什麼死?」
「打之前,要先數自己有幾口氣。」
周小魚不說話了。
他伸手去拿棋子,動作比剛才慢了點。
第二十七手,黑棋又從左邊碰上去。
這一次,他明顯想過。
先看白棋,再看自己。
然後還是碰了。
關宇翔忍不住點頭。
「改了。」
金文玉問:「哪裡改了?」
「以前是不看就送。」
「現在是看完再送。」
白子良沒有一次性把左邊殺乾淨。
他只在關鍵處點了一手。
黑棋若補,區域性還能勉強撐住。
周小魚沒補。
他從外面扳。
白子良順手切斷。
黑棋左邊又掉了兩顆。
周小魚臉上有點掛不住。
他抬頭看白子良。
「你不是剛拿天元嗎?」
白子良把白子放回棋盒邊。
「嗯。」
「那你還吃我兩顆?」
「天元也要吃棋。」
「電視上說你有格局。」
關宇翔一聽,差點笑彎腰。
白子良看著周小魚。
「有格局,不是不吃你。」
「那是什麼?」
「該吃兩顆,就不吃三顆。」
訓練室里終於有人沒憋住。
笑聲一冒出來,又趕緊收回去。
周小魚臉紅了。
他低頭抓棋,抓得棋盒嘩啦響。
「我後面會贏回來。」
「可以。」
白子良應得很認真。
棋局繼續往下走。
第三十九手,周小魚在中腹沖。
第四十三手,又斷。
第五十一手,黑棋把白棋一小塊逼到邊上,看起來氣勢很足。
幾個小學員湊近了看。
有人小聲說:「周小魚好像有機會。」
另一個說:「你別亂奶,他剛死過。」
周小魚聽見了,耳朵更紅。
他沒有回頭罵人。
只把下一手下得更重。
黑五十七,靠。
這一靠,終於有點樣子。
白棋若退,黑棋能接回中腹。
白棋若扳,黑棋可以反斷。
周小魚下完,抬頭看白子良。
那表情不是得意。
更像是終於在作業本上寫出了一道自己覺得能對的題。
白子良看了幾秒。
白五十八,扳。
周小魚馬上斷。
白棋打吃。
黑棋接。
白棋一路壓過去。
走到第六十三手,黑棋中腹那條大龍被白棋厚厚圍住。
上面沒有眼。
下面也沒有眼。
左邊被封。
右邊被白棋先手斷掉。
周小魚還在數。
數完上面,數下面。
又把手伸到棋盤邊,想從角上找條路。
找了半天,沒找到。
陸鳴遠站在後面,眼神軟了一點。
這種局面,很多孩子會直接哭。
還有些會嘴硬說剛才不算。
周小魚都沒有。
他夾起一枚黑子,看著棋盤中央。
啪。
黑六十三,天元。
棋子落在棋盤正中央。
訓練室一下靜了。
關宇翔張了張嘴,又閉上。
這手棋救不了大龍。
也沒法做眼。
從死活上看,它甚至離戰場有點遠。
白子良看著那枚黑子。
周小魚把下巴抬起來。
「電視上說,天元不是一個人的位置。」
聲音不大。
但訓練室里每個人都聽見了。
白子良沒有笑。
他夾起白子,在天元旁邊應了一手。
白六十四,靠。
很認真。
像對面坐的不是剛入門的小學員,而是趙博揚。
周小魚怔了一下。
他可能沒想到,白子良真的會回應。
下一手,他往外跳。
白子良跟著封。
黑棋再沖。
白棋擋住。
天元那枚黑子沒能救出大龍。
可它讓周小魚多下了十幾手。
他一邊逃,一邊不斷看自己的氣。
剛開始還會漏。
後面慢慢能數對兩處。
走到第八十七手,他終於看見上邊那處已經沒路。
於是轉向右邊,試著製造一點借用。
白子良只懲罰最要命的錯誤。
該補的地方補。
該斷的地方斷。
不多吃。
也不故意嚇他。
第一百零一手,周小魚手裡的黑子停了很久。
他把棋子放回棋盒。
又拿起來。
最後,他拿起兩枚黑子,放到棋盤角上。
「我認輸。」
聲音比剛才小。
但沒有發抖。
白子良點頭。
「好。」
周小魚低頭看棋盤。
「能覆盤嗎?」
旁邊幾個學員同時看向他。
剛才還不讓子的孩子,輸完以後第一句話是覆盤。
這比他在天元落子還稀罕。
關宇翔摸著下巴。
「完了。」
老陳問:「什麼完了?」
「這孩子以後不好騙了。」
覆盤從右上開始。
白子良沒有從「你這裡就不行」開始罵。
他把黑二十一那手打吃重新擺出來。
「你當時想吃我。」
周小魚點頭。
「嗯。」
「想法沒錯。」
周小魚眼睛亮了一下。
白子良接著擺了兩手。
「但你沒數自己的氣。」
亮光又沒了。
白子良把棋子挪回去。
「你看,如果先補這裡,再打吃,白棋就不能反吃你。」
周小魚盯著看。
過了幾秒,伸手把變化自己擺了一遍。
「那我剛才少下一手?」
「不是少下一手。」
「是什麼?」
「急了一手。」
周小魚想了想。
「急一手,就死一塊?」
「有時候死一塊。」
白子良指了指中腹那條大龍。
「有時候死一條。」
周小魚臉又紅了。
他把中腹重新擺到第六十三手。
「這裡真的沒救了嗎?」
「正常救不了。」
「那我下天元呢?」
「也救不了。」
周小魚嘴角往下壓了一下。
白子良把天元那手擺回去。
「但這手有用。」
周小魚立刻抬頭。
「哪裡有用?」
「你下完以後,開始數氣了。」
訓練室里沒人笑。
這句話比任何漂亮的誇獎都實在。
周小魚看著那枚黑子,小聲說:「我以為天元很厲害。」
「天元是個位置。」
「不是誰下了就厲害?」
「不是。」
「那你當了天元,是不是就不用輸棋了?」
門外,一個記者本來只是跟著工作人員過來拍幾張道場素材。
聽見這句話,他手裡的錄音筆往前挪了半寸。
白子良沒有看門口。
他把棋盤上的黑白棋子慢慢擺齊。
「天元只是別人暫時沒把你趕下來。」
周小魚愣住。
關宇翔也不笑了。
陸鳴遠站在門邊,手本來搭在門框上,聽完這句,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木頭。
白子良繼續說:「今天我坐上去了。」
「明天你們都可以來趕。」
周小魚看了一眼柜子上的天元獎盃。
又看回棋盤。
「那我下個月能不能再挑戰你?」
關宇翔立刻插嘴:「排隊啊,小朋友,天元也要休息。」
周小魚看他。
「你挑戰過嗎?」
關宇翔一噎。
金文玉在旁邊補刀。
「他主要挑戰花生米。」
訓練室里終於笑開了。
白子良也笑了一下。
「可以。」
陸鳴遠抬頭。
「你確定?」
「每個月一盤。」
「普通學員?」
「嗯。」
「讓子嗎?」
白子良看向周小魚。
周小魚立刻說:「不讓。」
關宇翔樂了。
「好傢夥,玄天道場青訓傳統從嘴硬開始。」
陸鳴遠沒跟著笑。
他看著白子良,點了點頭。
「那我明天把規則貼出去。」
「每月一名普通學員挑戰新天元。」
「公開復盤。」
「輸贏都記錄。」
周小魚問:「輸了也貼?」
陸鳴遠說:「當然。」
周小魚有點猶豫。
白子良把那枚天元上的黑子放回棋盒。
「輸了才有東西貼。」
周小魚想了半天,點頭。
「那我今天這盤也貼。」
關宇翔湊過來。
「標題我都想好了。」
金文玉問:「什麼?」
「周小魚大戰新天元,第一百零一手惜敗。」
老陳抬手就把他往外推。
「別禍害孩子。」
門外記者已經把錄音發回編輯部。
十分鐘後,新聞標題就衝上了清玄首頁。
「白子良奪冠後首盤指導棋:天元只是別人暫時沒把你趕下來。」
下面還有一段偷拍影片。
影片裡,周小魚站在棋盤邊,認真問能不能下個月再挑戰。
白子良坐在對面,說可以。
評論區很快炸開。
「新天元第一天上班,被小學生預約下崗。」
「周小魚,有志氣,先從不讓子開始。」
「天元不是一個人的位置,這孩子真聽進去了。」
「白子良把獎盃放訓練室那一刻,我就知道這事不一樣。」
清玄後台流量又漲了一波。
老陳看著資料,臉色又開始發綠。
關宇翔湊過去。
「又爆了?」
「沒爆。」
「那你怎麼還綠?」
「因為你們每感動一次,伺服器就要加班一次。」
當晚,趙博揚離開玄天道場前,沒有去公共訓練室看獎盃。
他站在樓梯口,把一個深藍色封皮的本子遞給白子良。
本子不厚。
封面上沒有印刷字。
只有趙博揚手寫的四個字。
天元七番。
白子良接過來。
「這是?」
「七番棋覆盤。」
「您手寫的?」
「嗯。」
趙博揚看了一眼訓練室方向。
裡面還有孩子在擺第七局的黑二百一十九。
「機器會給你一萬種解釋。」
「我只寫我當時怎麼想。」
白子良翻開第一頁。
第一局,白一百一十七並。
旁邊寫著一行小字。
「該結帳時,不要等它漲價。」
第二局,白八十九點。
「能殺,就殺。殺完,要停。」
第三局,白八十粘。
「補斷,不必找祖宗。」
第四局,白七十三回應。
「值得下,所以應。」
第五局,黑一百零一天元下方斷。
「對方一直問,未必一定要答。」
第六局,黑一百五十三跳。
「他不要我的回答了。」
白子良翻到最後一頁。
那裡沒有棋圖。
只有一句話。
坐上去以後,記得繼續落第二手。
白子良看著那行字,半天沒合上。
趙博揚已經走到門口。
「別把天元當終點。」
白子良抬頭。
「您還會來趕我嗎?」
趙博揚停了一下。
「我又沒退休。」
關宇翔剛從訓練室出來,聽見這句,立刻縮回半個身子。
「趙老師這話比弈神預測嚇人。」
趙博揚看他一眼。
「你也可以來。」
關宇翔馬上站直。
「我先挑戰花生米。」
金文玉從後面補了一句。
「你已經被花生米淘汰很多次了。」
趙博揚笑了下,轉身離開。
門外夜風很涼。
白子良把覆盤冊收好,沒有放進莫心書房。
他走回公共訓練室,把它放在獎盃旁邊。
獎盃下面,陸鳴遠剛貼上了一張新紙。
每月公開挑戰。
不論段位。
不論年齡。
不讓子者優先。
關宇翔盯著最後一句。
「這是誰寫的?」
陸鳴遠說:「周小魚要求加的。」
關宇翔一拍大腿。
「這孩子未來要麼成才,要麼挨揍。」
訓練室里又笑起來。
笑聲還沒散,清玄技術室的電話突然響了。
老陳接起來。
聽了不到十秒,他臉上的輕鬆就沒了。
林若曦原本在整理第七局資料。
看見老陳的表情,她走過去。
「怎麼了?」
老陳把電話開成擴音。
對面是監管機構的工作人員,聲音很急。
「我們這邊剛完成初步封存。」
「YISHEN-SED三個節點,東京、新加坡已完成物理封存。」
林若曦問:「洛杉磯節點呢?」
對面停了一下。
「洛杉磯節點沒有完成。」
「什麼意思?」
「機房裝置還在,但核心盤被遠端擦寫過。」
「擦寫前,它向外傳送了加密資料包。」
林若曦的手指扣住桌沿。
「傳送到哪裡?」
「目前確認,全球二百三十七台地下盤口伺服器。」
技術室里一下安靜。
關宇翔剛好端著花生米進來。
看見眾人的臉色,他把袋子慢慢放下。
「我現在出去,還來得及嗎?」
沒人理他。
螢幕上,蒼鷹已經把二百三十七個地址拉成一張紅色網路圖。
節點遍布東南亞、北美、歐洲,還有幾處藏在離岸博彩伺服器後面。
林若曦看著那張圖。
「包里是什麼?」
對面回答:「還在破解。」
蒼鷹敲了幾下鍵盤。
一行殘缺程式碼跳了出來。
不是完整模型。
也不是普通日誌。
更像某種被拆散的種子。
螢幕最下方,一段未解密字元反覆閃爍。
WAITINGFORNEXTBOARD
等待下一張棋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