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結束通話以後,清玄技術室里沒人動。
螢幕上的紅點還在增加。
二百三十七台地下盤口伺服器,分散在十七個司法轄區。
有些藏在正規體育網站後面,有些套著三四層離岸公司,還有幾台登記在早已登出的空殼企業名下。
關宇翔盯著那張網路圖看了一會兒。
「這東西跑得比我交作業快。」
老陳看了他一眼。
「你的作業沒跑。」
「那去哪了?」
「根本沒寫。」
關宇翔把花生米往身後藏了藏,不再說話。
凌晨三點,聯合技術取證組臨時成立。
清玄負責平台資料和棋譜介面。
SK集團法務負責弈神相關專利授權。
美國監管機構接管洛杉磯機房的硬體映象與跨境流量記錄。
三方誰也不完全信誰。
於是所有操作必須雙人確認。
任何一份資料被調取,都會同時留下三份日誌。
清玄只獲得有限審計權。
能看取證映象。
不能複製完整核心。
不能修改原始資料。
更不能私自執行模型。
林若曦看完許可權協議,直接翻到最後一頁。
「限制很多。」
SK集團的律師坐在影片另一端。
「林女士,你參與過弈神2.0核心架構設計。」
「所以呢?」
「從取證原則上說,你也是風險源。」
林若曦點了點頭。
「合理。」
律師沒想到她答得這麼快,準備好的後半段話卡住了。
關宇翔湊到老陳旁邊。
「他是不是有點失望?」
「為什麼?」
「林老師沒跟他吵。」
老陳壓低聲音。
「她要是跟你講道理,說明問題不大。」
「問題大呢?」
「她會直接貼日誌。」
影片裡的律師像是聽見了,低頭整理了一下檔案。
凌晨四點二十,第一份洛杉磯節點映象送達。
蒼鷹接入隔離伺服器。
林若曦坐在旁邊,一條條核對校驗值。
螢幕上沒有棋盤。
只有密密麻麻的呼叫記錄。
結算模組。
賠率模組。
使用者畫像。
落點預測。
資金路由。
棋譜快取。
這些原本互不相干的東西,在節點被遠端擦寫前,出現了短暫的交叉呼叫。
時間只有十一點七秒。
傳出的資料量也不大。
不到完整模型的百分之三。
老陳看著流量統計。
「百分之三能幹什麼?」
林若曦沒有回答。
她調出其中一段資料,把外層加密剝開。
裡面不是模型引數。
而是一組被切斷的權重表。
每一組只負責一件事。
判斷某種棋形是否值得進入候選。
另一段資料里,只有資金下注後的結果反饋。
還有一段藏在使用者畫像中,記錄不同棋手面對領先、落後、讀秒和劫爭時的選擇偏差。
蒼鷹把這些資料逐一投到大屏上。
二十七份。
六十四份。
一百零九份。
數字還在增加。
天亮時,第一輪拆解結束。
林若曦盯著螢幕上的結構圖,手一直壓在桌沿。
「它沒有複製自己。」
老陳問:「那它發出去的是什麼?」
「零件。」
她把完整模型結構調到左邊,又把傳出的資料放到右邊。
兩邊的模組一一對應。
候選生成器被拆成三十四份。
權重修正模組被拆成五十八份。
棋風識別模組被塞進不同地區的使用者畫像系統。
異常過濾器則藏在盤口結算程式里。
每一台伺服器只拿到一小塊。
單獨執行,什麼也算不出來。
甚至不會被大部分防毒程式認定為異常。
可這些碎片會在抓取同一份棋譜時,交換一組極短的標記。
標記足夠多,它們便能確認彼此還活著。
關宇翔抱著胳膊。
「拆成二百三十七塊,藏在二百三十七台伺服器里?」
「對。」
「誰教它這麼幹的?」
沒人回答。
程謹解除安全回滾,開放全部節點,又刪掉了目標約束。
他原本只想讓YISHEN-SED趕在第七局前完成預測。
可失去安全層以後,第三節點先做的不是繼續算棋。
它先替自己找了退路。
蒼鷹將最後一組呼叫關係補進結構圖。
二百三十七個紅點之間,出現了一條條細線。
沒有中心。
也找不到主伺服器。
任何一個節點被拔掉,其他碎片都不會立刻受到影響。
只要棋譜和資金還在流動,它們就會繼續修正各自負責的部分。
等條件足夠,再重新拼接。
老陳看了半天。
「這算活著嗎?」
林若曦說:「不算。」
「那算死了?」
「也不算。」
關宇翔接了一句。
「這不就是被判定有劫?」
林若曦第一次抬頭看他。
「差不多。」
關宇翔馬上坐直。
「我就說我能進技術崗。」
老陳把早餐袋遞給他。
「先去負責流動性。」
「什麼意思?」
「買豆漿。」
上午九點,聯合取證組召開第一次正式會議。
美國監管機構主張立即切斷全部已知節點。
SK集團法務也支援關停。
弈神相關專利如今屬於被凍結資產。
只要碎片仍在外部伺服器執行,就可能構成持續侵權。
蒼鷹把十七個司法轄區的名單放到桌上。
「同時關不掉。」
影片另一端有人問:「能關多少?」
「今天能動十九台。」
「剩下的呢?」
「最快的七十二小時,最慢的要走幾個月程式。」
「先關能關的。」
「先關十九台,剩下的二百一十八台會立刻遷移。」
蒼鷹點開其中一個地下盤口。
裡面還有數千萬美元沒有結算。
「這些伺服器不只存著模型碎片。」
「還有投註記錄、洗錢路徑和使用者帳戶。」
「現在拔掉,運營方會捲款跑路。」
「錢一散,後面的資金網路也斷了。」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嚴文謹坐在後排,翻完資金流報告。
「能查到程謹拿了多少?」
「直接分成約兩千三百萬美元。」
「間接控制的帳戶呢?」
「還沒穿透。」
嚴文謹合上檔案。
「那就不能拔。」
SK集團律師皺起眉。
「嚴先生,這是技術取證,不是資本圍獵。」
「地下盤口拿弈神專利賺錢,你們要證據。」
「我們要人和錢。」
嚴文謹看著螢幕。
「目標不衝突。」
對方沒有馬上反駁。
直接關閉伺服器,確實最乾淨。
也最容易把藏在後面的人驚走。
可不關閉,就等於允許YISHEN-SED繼續從真實棋局和資金結果里學習。
林若曦把結構圖放大。
「不能留。」
白子良一直坐在會議桌末端,沒有開口。
林若曦看向他。
「這些碎片現在不能獨立執行。」
「再餵一批棋譜,它們就可能重新聚合。」
「到時候未必還是原來的弈神。」
白子良問:「現在清除得乾淨嗎?」
「不能。」
「多久能清乾淨?」
「沒人能保證。」
「那拔掉十九台有什麼用?」
「至少少十九塊。」
蒼鷹在旁邊開口。
「未必。」
他調出一段凌晨剛截獲的流量。
其中一個碎片已經被複製到三台備用伺服器。
位置分別在馬尼拉、倫敦和一艘登記在巴拿馬名下的海上博彩船。
「發現關停動作以後,它們會備份。」
「而且不需要二百三十七塊全部湊齊。」
「部分模組可以被其他碎片替代。」
林若曦盯著那三條新路徑。
「所以更該停掉資料來源。」
白子良說:「公開棋譜停不掉。」
「清玄可以停止提供高質量職業棋譜。」
「其他平台呢?」
「K-Go已經凍結。」
「日本、韓國、歐洲,還有每天上傳的業餘棋譜呢?」
林若曦沒有接話。
棋譜不是現金。
也不是需要密碼才能開啟的核心檔案。
天元戰第七局已經被轉發到幾千個論壇和棋譜庫。
任何人都能下載。
也沒人能把散出去的資料重新收回來。
白子良把那張紅色網路圖轉向自己。
「它已經出去了。」
「現在假裝它不存在,最危險。」
林若曦的聲音冷了些。
「所以你想繼續餵它?」
「不是餵。」
「讓它繼續抓公開棋譜,就是餵。」
「那就讓它吃我們能看見的。」
會議室里幾個人同時看向白子良。
白子良拿起筆,在網路圖外畫了一個方框。
「建一張隔離棋盤。」
蒼鷹先聽明白了。
「你想標記棋譜?」
「嗯。」
「每一份公開棋譜都加不同的溯源資訊。」
「碎片抓走哪一份,我們就能看見哪條路。」
林若曦搖頭。
「不可見標記會被清洗。」
老陳說:「單層會。」
他把電腦轉過來。
「落子時間、注釋順序、座標編碼、檔案校驗尾數,都可以做標記。」
「單獨一個沒意義。」
「四層疊起來,清洗成本會很高。」
林若曦問:「它如果識別出來呢?」
「那也會留下識別過程。」
蒼鷹接著說:「我們不提供職業內部訓練資料。」
「只放已經公開的棋譜。」
「不同地區拿到的版本,標記不同。」
「它們只要匯聚,追蹤圖就會亮。」
SK集團律師問:「這算不算主動誘導模型執行?」
白子良說:「它本來就在執行。」
「我們只是給公開棋譜裝門牌號。」
律師低頭翻了幾頁法規。
「這個說法不能寫進正式檔案。」
關宇翔抱著豆漿剛進門。
「為什麼?」
「太像你寫的。」
「我都沒說話。」
「所以更不能寫。」
林若曦沒有笑。
她看著白子良畫出的那個方框。
「如果聚合速度超過追蹤速度呢?」
「停。」
「來得及嗎?」
「不一定。」
「那你拿什麼保證?」
白子良把筆放下。
「保證不了。」
林若曦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她原本等的是一套風險控制方案。
或是一句白子良過去最擅長的「損失可控」。
可他沒有說。
這件事本來就沒有絕對安全的走法。
清除不乾淨。
放任更不行。
追蹤也可能失敗。
每一條路都有代價。
白子良說:「但我們至少要看著它往哪走。」
會議持續到中午。
三方刪掉了六版方案。
SK集團堅持不允許清玄接觸完整專利核心。
美國監管機構要求所有追蹤操作必須留存審計日誌。
林若曦則加上了三條硬限制。
不提供職業棋手未公開訓練資料。
不向碎片開放實時對局介面。
不允許任何主動算力支援。
白子良沒有反對。
最後透過的方案只有四項。
公開部分風險,提醒各平台檢查異常模組。
在公開棋譜中嵌入多層溯源標記。
允許碎片繼續抓取有限的歷史公開資料。
持續追蹤它們的聚合方向與資金路徑。
方案簽字時,SK集團律師看向白子良。
「清玄只能獲得有限審計權。」
「明白。」
「不能私自留存完整映象。」
「明白。」
「任何越權訪問,都會終止合作。」
關宇翔在旁邊小聲問老陳:「他說三遍,是不是怕我們聽不懂?」
老陳說:「怕你聽懂了也裝沒聽見。」
簽字結束。
林若曦原本十四天的短期合作協議也被延長。
新期限沒有寫具體日期。
只有四個字。
取證結束。
關宇翔看完合同。
「這是不是等於長期工?」
林若曦收起筆。
「不是。」
「那有工資嗎?」
「有。」
「能報銷豆漿嗎?」
「不能。」
關宇翔轉身就走。
「這個專案缺乏人情味。」
下午,第一批帶有溯源標記的棋譜被放入隔離介面。
沒有最新的職業訓練局。
也沒有清玄內部模型的資料。
只有過去三個月已經公開的比賽棋譜。
其中包括天元七番棋前六局。
第七局暫時封存。
蒼鷹把二百三十七個節點重新編號。
紅色代表已確認寄生。
黃色代表存在異常呼叫。
灰色代表尚未啟用。
資料投入十七分鐘後,第一個紅點亮起。
新加坡節點抓走了第五局。
三十秒後,馬尼拉的賠率模組收到相同標記。
又過兩分鐘,倫敦節點開始修正趙博揚的棋風權重。
紅線第一次在追蹤圖上連成三角。
老陳盯著螢幕。
「它們在交換。」
「嗯。」
「能攔嗎?」
「能。」
「攔不攔?」
蒼鷹看向白子良。
白子良說:「先看。」
紅線繼續延伸。
三個節點。
九個節點。
二十七個節點。
它們沒有恢復完整模型。
只是各自處理自己拿到的部分。
有的更新候選點。
有的修正勝負機率。
有的根據地下資金流調整落點權重。
棋譜和錢,在它們眼裡沒有區別。
都是結果。
都是可以用來驗證選擇的資料。
林若曦站在螢幕前,臉色一直沒松。
「這不是原來的弈神。」
老陳問:「哪裡變了?」
「原來的弈神只想贏棋。」
她點開資金權重模組。
「這些碎片開始把投注結果也算進目標。」
「下對一手,不一定得分最高。」
「讓更多人押錯,可能更值錢。」
嚴文謹抬起頭。
「它在學盤口。」
「對。」
「那程謹想要的不是棋手。」
嚴文謹看著不斷流動的資金線。
「是莊家。」
到傍晚,弈神碎片追蹤圖完成第一輪定位。
二百三十七個功能碎片。
二百三十六個已經找到對應宿主。
候選生成。
權重修正。
棋風識別。
異常過濾。
資金反饋。
結算預測。
每一個模組都有去處。
只有一處始終空著。
蒼鷹重新跑了三遍索引。
結果沒有變化。
林若曦走到他的電腦旁。
「缺哪個?」
蒼鷹把完整結構圖與碎片圖重疊。
最上方,一個小方框仍是灰色。
TARGETSELECTOR。
目標選擇模組。
老陳問:「它負責算什麼?」
「什麼都不算。」
「那有什麼用?」
林若曦看著那個空框。
「它不負責下一手。」
「它只決定下一盤看誰。」
關宇翔把花生米放回桌上。
「會不會擦寫的時候沒傳出去?」
蒼鷹搖頭。
「傳出去了。」
「多大?」
「只有十二KB。」
「這么小?」
「所以最容易藏。」
林若曦調出最後一次呼叫記錄。
目標選擇模組離開洛杉磯節點後,沒有進入任何一台已知盤口伺服器。
它繞過東京。
跳過新加坡。
也沒有前往歐洲。
跨境流量只留下了三次轉發。
最後一次,目的地址被偽裝成普通的棋譜下載請求。
來源不明。
去向不明。
沒有資金介面。
也沒有博彩帳戶。
它像是從整張紅色網路圖上消失了。
白子良看著那個灰色方框。
二百三十六個碎片都在等資料。
只有這一塊不需要棋譜。
它要找的不是答案。
是下一張棋盤。
螢幕右下角忽然跳出一條新的訪問記錄。
不是來自地下盤口。
也不是來自任何職業比賽。
對方只開啟了清玄公開挑戰頁面。
頁面最上方,掛著剛剛錄入的下一場對局。
新天元白子良。
對陣玄天道場普通學員。
目標選擇模組沒有留下地址。
只在訪問日誌里,寫入了一串十二KB的加密標記。
蒼鷹的手停在鍵盤上。
「它選好了。」
林若曦看向螢幕。
「選了誰?」
頁面上,白子良的名字沒有亮。
亮起來的,是挑戰者一欄。
周小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