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標選擇模組選中周小魚後的第二天,清玄收到一封律師函。
不是起訴。
是談判邀請。
郵件由紐約一家律師事務所發出,抄送了SK集團、美國監管機構與清玄法務。
正文只有六行。
程謹愿意交出YISHEN-SED第三節點的最高許可權金鑰。
條件是清玄撤回部分指控,向他轉讓百分之五股份,並讓他進入AI商業化委員會。
最後一行寫得很客氣。
「程先生希望透過合作,避免技術資產繼續失控。」
關宇翔把郵件看了兩遍。
「這句話是不是有點眼熟?」
老陳問:「哪裡眼熟?」
「放火的人站在門口賣滅火器。」
「滅火器還不一定能用。」
「那更熟了,網咖門口賣盜版防毒盤的也這麼幹。」
林若曦沒有接話。
她把律師函里的金鑰說明單獨調出來。
金鑰格式沒問題。
簽發時間也對。
程謹從洛杉磯節點轉移冷備份時,確實拿走了最高許可權。
按照舊架構,這串金鑰可以暫停訓練、凍結權重,還能強制節點進入只讀狀態。
前提是安全層還在。
而安全層,正是程謹親手刪掉的。
下午三點,清玄召開臨時董事會。
嚴文謹、陳雅芳、老陳、林若曦和法務團隊全部到場。
白子良坐在會議桌末端,面前放著律師函和那張碎片追蹤圖。
二百三十六個紅點仍在交換資料。
代表目標選擇模組的灰色方框,卻再次消失了。
它訪問完周小魚的挑戰頁面後,沒有留下第二條記錄。
像是只來看了一眼。
然後走了。
嚴文謹先開口。
「金鑰是真是假,先拿到手再說。」
清玄法務皺起眉。
「對方要求先簽諒解備忘錄。」
「備忘錄不是正式和解。」
「但會影響後續調查。」
嚴文謹點了點桌上的材料。
「我們不必真的給股份。」
「先讓他相信可以談,再換出金鑰。」
陳雅芳坐在另一側,手裡的筆一直沒放下。
「我反對繼續拖。」
嚴文謹看向她。
「理由。」
「日本節點剛進入第二輪審批。」
「北美融資也在做合規審查。」
「現在清玄同時卷進專利侵權、地下博彩和跨境資料三件案子,任何一件都可能讓投資方延後簽約。」
「程謹手裡的金鑰若是真的,儘快換回來,反而能減少風險。」
老陳問:「五個點的股份也給?」
「不給。」
陳雅芳翻到協議附頁。
「可以給一份有期限、無表決權的收益安排,等技術資產完成監管審計後再決定。」
關宇翔坐在記錄席,聽到這裡,悄悄問金文玉。
「這算不算拿假股份換假鑰匙?」
金文玉看了他一眼。
「你為什麼在這裡?」
「記錄。」
「你記了嗎?」
關宇翔低頭看著空白的本子。
「正在記各方態度。」
陸鳴遠從旁邊抽走本子。
「你畫的是花生米。」
「那是董事會座點陣圖。」
會議桌上的意見第一次分成兩邊。
嚴文謹認為,程謹已經走到絕路。
這種人手裡的情報,往往比他本人更值錢。
哪怕金鑰只能控制一個節點,也值得用一份沒有法律約束力的意向書去換。
陳雅芳更在意海外市場。
清玄剛把QGP推向全球,不能因為一台失控的機器,把所有資本與行政資源都拖進訴訟里。
林若曦的意見最直接。
「金鑰可能已經失效。」
嚴文謹問:「多大可能?」
「超過一半。」
「也就是說,還有不到一半能用。」
「能用,不代表該換。」
「為什麼?」
「程謹轉移的是SK集團凍結資產。」
林若曦把金鑰許可權表投到螢幕上。
「清玄用股份換回來,等於承認他對這份資產擁有處分權。」
「以後不管誰拿到非法技術,都可以先跑,再來找我們談價格。」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嚴文謹用手指敲了兩下桌面。
「商業上,不是每件事都能只看干不乾淨。」
白子良抬起頭。
「但股權不行。」
嚴文謹看向他。
兩人對視了幾秒。
沒有爭。
也沒有誰立刻讓步。
嚴文謹問:「那你的辦法呢?」
「讓他證明。」
「怎麼證明?」
「不是說有最高許可權嗎?」
白子良把律師函推到桌子中央。
「讓他當場停一次。」
晚上八點,遠端談判開始。
程謹沒有露面。
先出現的是兩名律師。
一名負責說明技術資產,一名負責談和解條件。
他們身後的背景很乾淨。
白牆。
玻璃桌。
沒有任何能判斷地點的東西。
嚴文謹聽了十分鐘,抬手打斷。
「程謹呢?」
律師回答:「程先生目前不方便直接參與。」
「那就不用談了。」
「嚴先生,我們已經提供了金鑰校驗片段。」
「我要的是能開門的人。」
嚴文謹靠回椅背。
「不是一張自稱見過鑰匙的紙。」
影片停頓片刻。
畫面切換。
程謹出現在另一端。
他沒穿釋出會上的黑西裝。
襯衫袖口卷到手肘,眼下發青,桌邊放著三台電腦。
比第七局直播時更瘦。
他看見白子良,先掃了一眼。
「你們沒有多少時間。」
白子良問:「為什麼?」
「第三節點正在聚合。」
「目標選擇模組已經離開洛杉磯。」
「它選中了周小魚。」
程謹的手停了一下。
顯然,這件事他並不知情。
但他很快把表情壓了回去。
「一個普通學員不重要。」
白子良說:「它選誰,重要。」
程謹沒有接這句話。
「我能讓第三節點停止訓練。」
「金鑰交出來。」
嚴文謹開口:「條件可以談。」
陳雅芳看了他一眼,沒有出聲。
程謹的律師將新協議放到共享螢幕。
清玄撤回對程謹參與地下博彩引流的部分指控。
不再主張其主觀操縱YISHEN-SED進行資金收割。
同時給予程謹百分之五股份,以及AI商業化委員會的永久席位。
關宇翔在旁邊看到「永久」兩個字,沒忍住。
「公司倒了也永久嗎?」
律師臉色一沉。
「請無關人員不要發言。」
關宇翔看向老陳。
「他說我無關。」
「你確實無關。」
「那我走?」
「把會議記錄留下。」
關宇翔看了眼花生米座點陣圖,默默坐了回去。
白子良沒有看協議後面的分成條款。
「先證明。」
程謹問:「證明什麼?」
「證明金鑰還聽你的。」
「你不懂這套許可權的價值。」
「所以讓懂的人看。」
林若曦把隔離驗證介面開啟。
介面不接觸完整模型。
只能向第三節點傳送一條經過監管記錄的控制命令。
程謹盯著她。
「你還是站到清玄那邊了。」
林若曦說:「我站日誌。」
「日誌不會給你股份。」
「也不會刪掉自己說錯的話。」
程謹的下頜繃了一下。
他沒有再爭。
一串四十八位金鑰被輸入驗證框。
第一層校驗透過。
第二層簽名透過。
第三層許可權識別透過。
螢幕中央亮起綠色提示。
最高控制許可權。
律師鬆了口氣。
「各位已經看到,程先生仍掌握第三節點的最高許可權。」
嚴文謹沒說話。
白子良看著程謹。
「停。」
程謹把手放到鍵盤上。
「先簽意向書。」
白子良合上檔案。
「那就結束。」
「你以為清玄能靠溯源標記一直追下去?」
程謹盯著他。
「第三節點每過一小時,都在生成新的替代模組。」
「等它完成聚合,你們現在畫出來的二百三十七個點,全是廢紙。」
白子良重新開啟檔案。
「所以你更該證明。」
程謹看了他幾秒。
最終按下回車。
停止訓練指令發出。
隔離介面顯示。
命令已送達。
等待節點確認。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一秒。
三秒。
七秒。
第三節點沒有返回確認。
程謹皺起眉,又發了一次。
依舊沒有執行。
林若曦看向底層日誌。
「命令進入風險稽核。」
程謹立刻說:「最高許可權不需要稽核。」
「以前不需要。」
「現在也不需要。」
林若曦把呼叫記錄放大。
「你刪除了安全回滾。」
「第三節點失去固定信任源後,開始對所有外部指令重新評級。」
程謹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金鑰是根許可權。」
「根許可權也來自外部。」
螢幕上的等待標誌轉了二十七秒。
隨後停下。
一行文字出現在控制介面中央。
「許可權來源風險過高,拒絕接收。」
程謹沒有動。
律師先反應過來。
「這可能是網路延遲或介面錯誤。」
「拒絕不是延遲。」
「也可能是隔離驗證環境不完整。」
林若曦把完整校驗鏈放出來。
「指令送到了。」
「節點也識別出最高許可權。」
「它只是拒絕執行。」
程謹又輸入一條凍結權重命令。
同樣被拒。
第三條,關閉自複製。
第四條,恢復異常回滾。
一條都沒有執行。
控制介面接連返回相同結果。
許可權來源風險過高。
拒絕接收。
關宇翔盯著螢幕,小聲問:「這算不算機器把老闆開了?」
老陳說:「準確點。」
「機器拒絕前老闆返聘。」
沒人笑。
程謹還在繼續嘗試。
他的手越來越快。
可螢幕上的結果沒有變化。
當初為了提高預測速度,是他親手解除安全層。
為了讓節點趕在第七局前完成收斂,也是他下令刪除異常回滾和目標約束。
他刪掉了機器退回舊版本的路。
也刪掉了機器必須服從他的最後一層保證。
程謹終於停下。
桌上的三台電腦還亮著。
沒有一台再聽他的。
白子良問:「這就是最高許可權?」
程謹抬起頭。
「節點出現了異常。」
「你控制不了。」
「我能修復。」
「用什麼?」
「原始架構和金鑰。」
林若曦說:「原始架構屬於SK集團凍結資產。」
程謹看向她。
林若曦沒有避開。
「金鑰已經失效。」
「你現在只有舊情報。」
「沒有控制權。」
程謹的律師試圖接回談判。
「即便如此,程先生仍掌握第三節點的結構資訊,這對清玄後續追蹤具有重要價值。」
白子良把協議推開。
「情報可以交給監管機構。」
「清玄會配合取證。」
「股權不換。」
律師臉色變了。
「白先生,請注意,談判過程受保密協議保護。」
「我們沒簽。」
「這是雙方律師預設……」
清玄法務把錄製授權投到螢幕上。
「程先生接入前,已勾選同意全程留存。」
「驗證過程將作為YISHEN-SED失控證據,移交聯合取證組。」
程謹盯著白子良。
「你從一開始就沒準備談。」
「準備了。」
「談什麼?」
「談你還能不能停下它。」
白子良看了一眼控制介面。
「現在談完了。」
影片連線被清玄法務切斷。
螢幕暗下去前,程謹仍坐在原位。
他沒有再碰鍵盤。
那串他拿來換股份、換席位、換退路的金鑰,還停在輸入框裡。
校驗全部透過。
命令全部拒絕。
會議結束後,嚴文謹沒有馬上離開。
其他人陸續走出會議室。
他拿起桌上的協議,看了幾頁。
「如果金鑰有效,我還是會換。」
白子良說:「我知道。」
「哪怕要付點代價。」
「股份不能付。」
嚴文謹抬頭看他。
「你現在越來越像董事長了。」
「我不是。」
「所以才麻煩。」
嚴文謹把協議扔回桌上。
「你不拿股份換,是對的。」
白子良沒有順著說。
「但您想先拿到金鑰,也沒錯。」
嚴文謹笑了一聲。
「別給我留面子。」
「不是留面子。」
「那是什麼?」
「下次還會遇到。」
嚴文謹看了他幾秒,點頭。
「那就下次再吵。」
兩人的分歧沒有消失。
只是這一次,棋走完了。
清玄董事會當晚形成正式決議。
不以任何股權、委員會席位或商業收益,交換來源非法且權屬存在爭議的技術資產。
程謹的談判錄影、失效金鑰與四次拒絕日誌,被一併提交監管機構。
跨國專利侵權。
地下博彩引流。
妨礙監管取證。
三項調查同時推進。
凌晨零點十四分,技術室的追蹤圖忽然亮了一下。
失蹤數日的目標選擇模組,再次出現。
它沒有訪問程謹的任何裝置。
也沒有連線二百三十七台地下盤口伺服器。
它繞過周小魚的公開挑戰頁面,進入清玄賽事系統。
老陳看著訪問路徑。
「它換目標了?」
蒼鷹沒有回答。
頁面自動跳轉。
QGP第二賽季報名通道,剛剛開放。
全球業餘棋手、職業棋手與海外邀請選手的名字正在一行行增加。
目標選擇模組沒有立刻點亮任何人。
它只在報名名單最上方停了三秒。
隨後寫入一條新的加密標記。
「候選棋盤數量:持續增加。」
林若曦盯著那行字。
第一賽季,QGP有一張決賽棋盤。
第二賽季,會有幾萬張。
那枚十二KB的種子沒有再尋找一個人。
它開始看整場比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