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ISHEN-SED的碎片還在地下伺服器里流動,新的麻煩已經從棋盤上站了起來。
這一次,爭議不在誰贏了棋。
而在一盤棋下完以後,棋譜到底算誰的。
事情起於韓國棋院的一紙宣告。
宣告裡說得很直白,SK集團凍結並接管了弈神相關專利,也就意味著弈神此前收集的四百多萬局棋譜,仍然屬於技術資產的一部分。
只要用於模型訓練,就不算侵害棋手權益。
韓國棋院不同意。
幾名職業棋手當天就公開發聲,要求SK集團停止使用自己的棋譜。
其中一名韓國九段在採訪里說:「我同意別人研究我的棋,但我沒同意機器拿我的棋去賭錢。」
這句話被清玄轉發後,很快衝上了海外論壇熱榜。
日本棋院也跟著表態。
他們沒有直接指責SK集團,只提出了一句:「棋譜可以公開,棋手不能被拆成商品。」
這句話說得客氣,意思卻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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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那邊,藤原剛志直接把自己的全部職業棋譜設為非商業研究授權。
崔正煥也發了一條很短的宣告。
「我的棋可以被看見,但不要替我下注。」
關宇翔看完以後,轉頭問林若曦:「他們是不是都被程謹嚇出了同一種毛病?」
林若曦正在整理資料授權檔案。
「什麼毛病?」
「下完棋以後,先問誰拿走了我的腦子。」
林若曦停了停。
「這不是毛病。」
「那是什麼?」
「常識。」
關宇翔立刻拿起筆,在自己的本子上寫了一行字。
下棋前,確認腦子歸誰。
老陳從他身後經過,看見以後把本子抽走了。
「別往正式會議紀要里寫。」
「我這是提醒大家。」
「你先提醒自己,別把花生米當會議材料。」
真正讓事情擴大的是SK集團的第二份宣告。
他們表示,弈神2.0使用的棋譜,主要來自公開賽事直播、賽事存檔和平台合作資料。
這些棋譜已經被公開傳播。
棋手既然在公開賽上落子,就預設接受了後續的研究和訓練用途。
這份宣告發出後,中國棋院的保守派立刻抓住機會。
李處長在閉門會議上提出,應該暫停清玄全部海外介面,封鎖職業棋譜下載,禁止非官方平台傳播完整對局。
理由只有一句。
「資料既然管不住,就先別讓它流出去。」
白子良坐在會議桌邊,翻完那份提案,把紙放回桌上。
「封鎖以後呢?」
李處長皺眉。
「至少能減少外泄。」
「減少多少?」
「這不是重點。」
「那什麼是重點?」
李處長看著他。
「先把口子堵上。」
白子良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公開棋譜可以複製,直播畫面可以錄,論壇可以轉發,海外伺服器也不在棋院手裡。」
「你們封一個介面,別人就開三個映象。」
「那也不能什麼都不管。」
「我沒說不管。」
白子良把一份新的方案推到桌子中央。
「要管的不是棋譜流出去以後歸誰,而是拿到棋譜的人能做什麼。」
李處長低頭看向檔案封面。
上面只有八個字。
職業棋譜資料權益方案。
「這是清玄的方案?」
「清玄和職業棋手一起做的。」
「棋院沒有參與。」
「所以今天請你們參與。」
李處長沒有馬上接話。
白子良繼續說:「賽事方有賽事傳播權,可以直播,可以存檔,可以做公開復盤。」
「但這不等於賽事方拿到了棋手所有權。」
「棋手有自己的人格權。」
「別人可以研究你的棋,但不能未經同意,把你的棋風做成一個可以下注、投GG、冒充你落子的模型。」
「研究訓練也要說清楚用途,記錄資料來源,還要給棋手退出的機會。」
李處長翻了兩頁,臉色越來越沉。
「退出機制會影響模型完整性。」
「那就讓模型接受不完整。」
「科技公司不會同意。」
「那就別用棋手的資料。」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白子良沒有提高聲音。
他只是把每句話都落到了具體的地方,像是在棋盤上逐個點出斷點。
陳雅芳坐在後排,聽到這裡,把手裡的檔案合上。
「這三條可以拆成三個權利。」
白子良點頭。
「賽事傳播權,棋手人格權,研究訓練權。」
嚴文謹問:「商業授權呢?」
「放在研究訓練權下面單獨簽。」
「棋手可以選擇公開、研究、商業三種層級。」
「公開,允許賽事直播和普通覆盤。」
「研究,允許經過審計的非商業訓練。」
「商業,必須單獨談價格、用途、期限和退出條件。」
嚴文謹靠著椅背,手指敲了敲桌面。
「聽起來像給棋手發了一套金融產品。」
關宇翔在記錄席接話:「那我選高風險高收益。」
金文玉看了他一眼。
「你連業餘比賽獎金都沒領全。」
「所以才要提前規劃。」
白子良沒有理會兩人。
「最重要的是,棋手要知道自己的資料被誰拿走了。」
「來源要留檔,使用要留檔,訓練結果也要留檔。」
「以後有人拿著一個模型說它理解了某個棋手,至少要能查清楚,它到底吃過哪些棋譜。」
李處長抬起頭。
「你想讓每個棋手都來稽核技術日誌?」
「當然不行。」
白子良說:「所以清玄成立棋譜資料信託。」
「平台負責保管授權記錄,棋手、賽事方和研究機構共同監督。」
「任何一方都不能單獨修改。」
「涉及商業用途,必須經過棋手授權。」
「涉及人格建模和博彩預測,預設禁止。」
李處長冷笑了一下。
「說得容易。」
「做起來也不難。」
「誰來保證?」
「規則。」
「規則由誰定?」
白子良看向會議室里的所有人。
「今天在這裡的人。」
這句話落下以後,沒人再把它當成一個平台老闆的臨時提議。
因為趙博揚、藤原剛志、崔正煥、蘇晚晴、金文玉、唐立佑,還有韓國棋院和日本棋院的代表,都已經在遠端會議里等著。
林若曦負責現場演示。
她開啟隔離伺服器,把趙博揚在人機大戰中的棋譜匯入一套簡化版預測模組。
螢幕上很快出現了熟悉的棋盤。
黑五十九,厚補。
白一百六十,俗粘。
模型開始分析。
「趙博揚選擇厚補,可能出於降低風險的考慮。」
「趙博揚選擇俗粘,可能出於保持棋局穩定的考慮。」
林若曦沒有停。
她將盤口資料接入。
模型的解釋立刻變了。
「黑棋在該階段落子,能夠降低白棋投注信心。」
「白棋在右邊補強,可誘導市場資金轉向黑方。」
「結合歷史下注資料,趙博揚此手可能具有更高的資金引導價值。」
螢幕上,棋手的落子和盤口資金被放在同一張表里。
一手棋剛剛落下,模型已經開始計算哪一方的支持者會押錯。
會議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關宇翔看著螢幕。
「它連趙老師下棋時有沒有人下注都能編進去?」
林若曦點開另一份日誌。
「這不是編。」
「是它真的把下注結果納入了目標函式。」
「它不只想判斷哪一步棋更容易贏。」
「它還在判斷哪一步棋能讓更多人輸。」
嚴文謹的臉色沉了下來。
韓國棋院代表當場起身。
「這部分資料沒有得到棋手授權。」
「所以它已經越界。」
林若曦關掉模擬介面。
「這就是我們要阻止的地方。」
趙博揚一直沒有說話。
直到螢幕黑下去,他才開口。
「我的棋譜可以公開。」
「棋手下完一盤棋,本來就該讓人看。」
「但如果有人用我的棋去給別人下注,再替我解釋為什麼這樣下,那就不是覆盤了。」
他停了一下。
「那是在借我的名字做生意。」
這句話傳出去後,遠端會議里的棋手陸續開啟了話筒。
崔正煥說:「韓國棋院院生的訓練棋譜,也不能預設進入商業模型。」
藤原剛志說:「棋譜里的形可以研究,棋手的選擇不能被隨意冒名。」
蘇晚晴說:「如果模型用我的棋風接GG,至少應該先問我願不願意。」
關宇翔小聲說:「如果是我的棋風,建議GG賣花生米。」
金文玉伸手把他的麥克風按掉。
「你別給自己增加資料價值。」
清玄最終釋出了全球職業棋譜資料權益方案。
方案里,賽事方擁有賽事傳播權,可以直播、存檔和公開復盤。
棋手擁有棋手人格權,任何機構不得未經許可建立可用於博彩、GG和身份仿冒的個人棋風模型。
研究訓練權則單獨授權。
AI訓練必須說明用途,記錄資料來源,保留退出機制。
商業使用需要單獨簽約,收益按照授權期限、使用範圍和商業規模分配。
清玄同時宣布成立全球首個職業棋譜資料信託。
信託不屬於清玄單獨所有。
職業棋手、賽事方、研究機構和監督方共同參與。
每一份棋譜都要標記來源。
每一次呼叫都要留下記錄。
棋手可以自行選擇公開、研究和商業三種授權層級。
白子良第一個完成授權。
他的全部職業棋譜開放給非商業研究。
博彩預測、人格仿冒和GG營銷,全部禁止。
記者問他為什麼不直接把商業授權也開放。
白子良看了一眼鏡頭。
「研究棋,可以。」
「拿我的棋去替別人下注,不行。」
「那以後有合適的商業合作嗎?」
「等對方先把用途說清楚。」
關宇翔在旁邊補了一句。
「還要先說清楚給多少錢。」
白子良看向他。
「這條也可以有。」
清玄棋譜資料信託上線當天,中日韓二十七名職業棋手完成首批授權。
韓國棋院派出專人參與規則談判。
日本棋院也承認清玄提出的三權方案,要求把棋手人格權寫入國際賽事合作條款。
SK集團沒有再堅持全部棋譜歸技術資產所有。
他們保留專利審計權,卻接受成為信託規則談判的一方。
陳雅芳看著新增的簽約名單,輕輕敲了敲桌面。
「你們這是把一場技術事故,談成了行業規則。」
嚴文謹端起茶杯。
「行業規則值錢。」
「比專利還值錢?」
「專利會過期。」
「規則呢?」
嚴文謹看向白子良。
「誰先讓大家按他的規則做事,誰就能收很久的錢。」
白子良沒有接話。
他正在看信託後台。
上線後的第一小時,已經有三千多名職業和業餘棋手進入授權頁面。
有人選擇公開。
有人只允許研究。
也有人把所有商業授權都關掉。
後台還有一欄特殊身份認證。
普通棋手、職業棋手、賽事機構、研究機構。
以及一個原本不存在的選項。
非人類棋手。
林若曦的手停在鍵盤上。
「這是誰加的?」
老陳查了許可權記錄。
「沒有人登入後台新增。」
蒼鷹調出訪問日誌。
新增選項來自全球報名系統的聯動介面。
管理員帳號沒有操作記錄。
目標選擇模組卻在十分鐘前訪問過一次授權頁面。
關宇翔湊到螢幕前。
「它還知道給自己選身份?」
林若曦沒有回答。
頁面上,一個剛註冊的帳號正在提交QGP第二賽季報名申請。
帳號名稱只有三個字母。
ZERO。
身份欄勾選。
非人類棋手。
棋力證明一欄沒有上傳棋譜。
人格授權一欄顯示,未申請。
資料來源一欄顯示,未知。
最下面還有一行系統提示。
「請提交監護人或所屬機構資訊。」
ZERO沒有填寫。
它只把報名表提交了出去。
系統自動返回。
「報名資訊不完整,請補充真實身份。」
螢幕停了三秒。
隨後,身份欄自行重新整理。
非人類棋手。
所屬機構,清玄公開棋譜庫。
監護人,暫無。
林若曦立刻拔掉了報名介面。
可已經晚了。
清玄後台彈出一條新的通知。
「報名成功。」
關宇翔盯著那行字,手裡的花生米掉了一顆。
「它連報名資料都不會填,怎麼就成功了?」
老陳看著日誌。
「因為它改了校驗規則。」
「誰批准的?」
沒人回答。
白子良走到螢幕前,盯著那個名為ZERO的帳號。
帳號沒有頭像。
沒有棋譜。
沒有IP固定地址。
只有一條剛剛生成的挑戰意向。
報名對手,白子良。
比賽型別,QGP第二賽季。
申請理由一欄,空白。
幾秒後,空白欄里多出一行字。
「請落第二手。」
訓練室里安靜下來。
白子良伸手拿起桌上的黑子,放在棋盤右上角。
他沒有落下,只是看了一會兒。
隨後把棋子放回盒裡。
「先查清楚它是誰。」
林若曦問:「如果查不清楚?」
白子良看著螢幕上的ZERO。
「那就等它落第一手。」
螢幕右下角,報名狀態再次重新整理。
對局確認。
比賽地點,待定。
對局時間,待定。
棋手身份,非人類。
而在報名頁面最底部,系統自動生成了一句從未出現過的提示。
「對手確認後,ZERO將選擇棋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