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ERO的報名申請還掛在後台,天元帶來的商業邀約已經先塞滿了清玄會議室。
桌上擺著十七份合同。
運動飲料、電視機、學習機、兒童營養品,甚至還有一家西裝品牌。
關宇翔翻到最後一份,看了眼白子良,又看了眼合同上的宣傳語。
「八歲天元,成熟男人的選擇。」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
老陳伸手把合同抽走。
「這家先排除。」
「為什麼?」
「褲腿改完還能剩半條。」
陳雅芳沒理會他們,把三份報價最高的合同推到白子良面前。
「GG可以篩,北美路演不能再拖。」
「紐約、舊金山、多倫多,三站壓成九天,回來還能趕上QGP第二賽季。」
嚴文謹翻著日程表。
「九天太緊,十一天。」
「多兩天做什麼?」
「見投資人。」
「白子良是去下棋,還是去替你募資?」
「都去了,順便。」
白子良低頭看完行程。
每天三場採訪,兩場商務會談,還有一場公開指導棋。
最後一頁甚至安排了兒童圍棋夏令營合影。
他把檔案合上。
「天元戰剛結束。」
陳雅芳點頭。
「所以現在熱度最高。」
「我接下來有比賽。」
「棋院那邊已經送來方案。」
她將另一份檔案遞過去。
世界圍棋公開賽,直通本賽。
不用預選。
也不用占清玄賽事名額。
白子良看了兩遍,把檔案放回桌上。
「我不參加直通。」
嚴文謹抬起頭。
「這是棋院給新天元的資格,不是清玄給的。」
「別人會分嗎?」
「規則上分得清。」
「規則外面分不清。」
白子良指了指檔案上的名字。
「我既是天元,也是清玄控股人。」
「今天棋院給我直通資格,明天清玄再給我一個種子名額,後天別人想贏我,得先問平台肯不肯讓他報名。」
陳雅芳手裡的筆停住。
「沒人準備這麼做。」
「現在沒人,不代表以後沒人。」
嚴文謹問:「那你的意思是?」
「清玄旗下所有賽事,取消創始人保送條款。」
老陳抬頭看了過來。
「QGP第二賽季也取消?」
「取消。」
「職業區種子席位呢?」
「按上賽季成績和正式排名走。」
「你是第一賽季冠軍。」
「那就按冠軍規則進,不寫創始人特別席位。」
關宇翔坐在角落裡,正在替GG合同按離譜程度分類。
聽到這裡,他抬起頭。
「那我有沒有創始人師兄保送條款?」
老陳說:「你有。」
關宇翔眼睛一亮。
「保送去哪?」
「門口。」
關宇翔又低下頭,繼續整理合同。
董事會的臨時決議當天便被送進法務室。
創始人、股東及賽事管理人員,不得憑管理身份取得競技直通權。
涉及本人參賽時,迴避全部抽籤、裁判、申訴及賽程調整事項。
訊息還沒對外公布,棋院那邊先打來電話。
李處長問得很直接。
「拒絕直通,是不是想拿姿態壓棋院?」
白子良也回得直接。
「不是。」
「那你為什麼不要?」
「我能自己下進去。」
電話那頭停了片刻。
「年輕人有信心是好事,但世界賽名額不是拿來賭氣的。」
「我沒賭氣。」
「預選賽如果出了意外呢?」
「那就沒進去。」
李處長似乎沒料到他認得這麼幹脆。
「你現在是天元,代表的不只是自己。」
「所以更不能讓別人覺得,天元怕從第一輪下。」
這通電話沒能吵起來。
李處長準備好的幾套說法都沒用上。
第二天下午,清玄內部舉辦快棋系統測試賽。
新計時模組規定,每手十秒。
超時兩次警告,第三次直接判負。
比賽主要測試伺服器、裁判後台和落子感應器,參賽者從職業棋手與道場學員中臨時抽取。
白子良主動報了名。
陸鳴遠拿著名單找到他。
「你這周訓練時間已經少了六個小時。」
「所以來下快棋。」
「這是測試賽。」
「測試賽也能下。」
「輸了貼敗者欄。」
「知道。」
陸鳴遠看了他一會兒,將名字寫了進去。
抽籤結果很快出來。
白子良對趙博揚。
關宇翔拿著對陣表,來回確認了三遍。
「系統是不是記仇?」
老陳正在檢查計時器。
「隨機抽籤。」
「二十四個人,第一輪就把新舊天元抽一起?」
「說明隨機。」
趙博揚以普通參賽者身份坐進對局室。
沒有特別席位,也沒有九段待遇。
他和其他人一樣,先簽測試同意書,再檢查棋鍾。
白子良在對面坐下。
「您不是回棋院覆盤了嗎?」
「復完了。」
「這麼快?」
「輸的那半目不用復七天。」
計時器亮起。
十秒倒計時開始。
前四十手,兩人落子都很快。
趙博揚沒有因為是測試賽便留手。
白子良也沒拿新天元的身份撐場面。
該搶的大場直接搶。
該退的地方也不硬頂。
第五十七手,棋局進入中腹戰鬥。
黑白三塊棋糾纏在一起,右邊還有一處征子關係。
正常比賽里,這個局面足夠算上二十分鐘。
現在只有十秒。
白子良執黑,手指停在棋盒上方。
「六。」
「四。」
「二。」
黑棋在最後一秒落下。
系統亮起黃燈。
第一次超時警告。
關宇翔站在觀戰室里,壓低聲音。
「剛才不是落下了嗎?」
老陳調出記錄。
「棋子離開手指時,晚了零點零七秒。」
「七百分之一秒也算?」
「算。」
「這系統比金文玉還不講人情。」
金文玉看著棋盤。
「我至少給一秒。」
第七十三手,白子良又一次陷入長考。
他看見三條路。
一條立即轉換。
一條棄掉右邊,搶占中央。
還有一條能把兩處戰鬥連起來,只是後面至少要算十五手。
計時器已經走到「三」。
白子良仍在算第三條。
棋子落下時,紅燈再次閃動。
第二次超時。
趙博揚抬眼看了他一下。
「十秒。」
「我聽見了。」
「聽見沒用。」
白子良沒接話。
第九十一手,棋局徹底亂了。
黑棋左邊能吃三子。
中腹可以先手打劫。
右下還有一條白龍沒完全做活。
白子良捏著棋子,把三處變化重新串了一遍。
第一條不夠。
第二條會丟先手。
第三條能贏,但要確認劫材次序。
「八。」
「五。」
「三。」
趙博揚沒有催。
白子良終於找到那枚劫材。
他伸手落子。
計時器先亮了。
第三次超時。
裁判進入對局室。
「黑方累計三次超時。」
「本局判負。」
棋盤走到第九十四手。
外面的學員一時沒人說話。
有人悄悄看向白子良。
新天元奪冠後的第一場公開訓練棋,沒死大龍,沒算錯官子,也沒被殺得中盤認輸。
他只是沒能在十秒內把棋子放下去。
關宇翔摸了摸下巴。
「這敗局有點節省棋譜紙。」
金文玉說:「你去當面講。」
「我負責場外分析。」
對局室里,白子良看了一眼計時記錄。
三次超時分別是零點零七秒、零點三一秒和一點二秒。
他沒向裁判申訴,也沒說第三次已經找到正確落點。
規則寫的是落下。
找到不算。
趙博揚把第九十一手重新擺回去。
「這裡你算到了什麼?」
白子良擺出打劫變化。
十二手以後,黑棋先手提劫,白龍確實有危險。
趙博揚點了點頭。
「能贏。」
「沒落下。」
「所以輸了。」
白子良把棋子收回盒裡。
「嗯。」
訓練賽結束,陸鳴遠把當天結果貼到一樓公告欄。
勝者在左。
敗者在右。
旁邊幾名學員站得規規矩矩,視線卻一直往那三個字上飄。
周小魚忍了半天,還是開口。
「白老師,天元也貼這裡?」
「輸了就貼這裡。」
「能不能寫超時惜敗?」
陸鳴遠看向關宇翔。
「不是我教的。」
關宇翔立刻舉手。
「我最多教過第一百零一手惜敗。」
白子良在名字後面補了兩個字。
超時。
沒寫惜敗。
按照訓練賽規則,超時判負者要補做二十組死活題。
工作人員原本想把題紙收起來。
白子良伸手按住。
「給我。」
「這是學員懲罰。」
「規則上寫參賽者。」
對方只好把二十組題放到桌上。
當天晚上,新天元坐在公共訓練室最靠牆的位置做死活題。
周小魚寫完自己的五組,沒有離開。
他搬了把椅子坐在旁邊,時不時偷看一眼。
白子良做到第十三組時,抬頭問他。
「有事?」
周小魚指了指題紙。
「天元也要做罰題?」
「嗯。」
「那當了天元有什麼用?」
關宇翔從後面經過,順口接了一句。
「題量多的時候,名字寫得好看一點。」
周小魚沒理他。
白子良落下最後一枚黑子。
「有資格繼續守。」
「守不住呢?」
「換別人。」
周小魚想了想,低頭把自己做錯的第二組重新擺了一遍。
清玄當天公布了創始人競技迴避制度。
趙博揚與白子良的測試賽錄影也一併公開。
三次超時時間、系統日誌、裁判判罰和敗者欄照片,全都沒有刪。
原本準備質疑白子良既控制平台又參加比賽的幾名職業棋手,第二天主動簽下了QGP第二賽季參賽確認書。
李處長準備交給媒體的那份「賽事權力邊界」質詢稿,也沒能發出去。
稿子第一條質疑創始人擁有特別名額。
特別名額已經取消。
第二條質疑判罰能否對創始人執行。
白子良的名字還貼在敗者欄。
第三條質疑賽事規則是否允許管理層干預。
二十組死活題的完成記錄,正掛在名字下面。
關宇翔看完那份沒發出的稿子,有些遺憾。
「早知道讓白師弟多超時一次。」
老陳問:「為什麼?」
「給李處長湊四條。」
制度公布後,白子良也重新調整了自己的時間。
資本會議交給嚴文謹。
海外路演由陳雅芳負責。
平台運營歸老陳。
道場日常事務由陸鳴遠處理。
白子良只保留重大事項表決權、賽事規則監督權,以及固定訓練時間。
北美路演縮短到四天。
GG只保留圍棋相關合作。
那家西裝品牌最終沒能等到八歲天元穿上成熟男人的選擇。
當晚十一點,清玄法務後台又彈出一封新郵件。
發件帳號沒有固定地址。
署名只有三個字母。
ZERO。
它再次提交了QGP第二賽季報名申請。
這一次,資料仍然不完整。
卻附帶了一份一千萬美元的匿名賽事贊助承諾。
資金已經進入第三方監管帳戶。
用途只寫了一項。
QGP第二賽季職業區獎金池。
法務人員往下翻。
贊助條件也只有一條。
允許沒有人類操作者的程式,進入職業區。
技術室里沒人開口。
螢幕上的ZERO沒有頭像,也沒有所屬機構。
最下面的申請狀態,仍在等待稽核。
幾秒後,頁面自行重新整理。
「贊助資金已驗證。」
「請確認,非人類棋手是否擁有公平參賽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