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白子良剛進清玄技術室,電腦螢幕上便跳出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沒有地址,署名只有三個字母。
ZERO。
郵件正文只有一句話。
「請落第二手。」
老陳盯著螢幕看了半天,手裡的螺絲刀都忘了放下。
「它這是邀請你,還是催你交作業?」
關宇翔湊過來掃了一眼。
「會不會是第一手已經落完了,就等你接?」
「什麼棋盤?」金文玉問。
沒人回答。
郵件沒有棋盤,沒有座標,沒有時間,也沒有任何可供追蹤的伺服器路徑。
就在蒼鷹準備調取後台記錄時,白子良的傳呼機響了。
是上海療養院打來的。
電話那頭,陳毅安的聲音比前些日子更輕,卻仍然清楚。
「一個人來。」
白子良握著話筒,沒有立刻答應。
「帶誰?」
「誰都不帶。」
「電腦呢?」
「也別帶。」
「棋譜?」
「更別帶。」
陳毅安停了一下,像是嫌他問得太細。
「攝像機、錄音機、棋譜記錄員,統統不要。你一個人過來,手裡帶點現金,路上餓了買包子。」
白子良看了眼牆上的鐘。
「我現在出發。」
「別急。」
「您不是讓我一個人來嗎?」
「我是讓你來,不是讓你飛過來。八歲孩子,走路要看紅綠燈。」
電話結束通話後,關宇翔還保持著探頭的姿勢。
「陳老先生叫你去下棋?」
「嗯。」
「帶不帶我?」
「不帶。」
「那我能不能假裝是包子?」
白子良拿起外套。
「你最近的體型,包子裝不下。」
關宇翔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轉身就去找金文玉。
「他說我胖。」
金文玉正在整理棋盒,頭也沒抬。
「他說得很客氣。」
白子良當天中午抵達上海。
療養院的護士已經在門口等他,見他兩手空空,順手往他身後看了看。
「就您一個人?」
「陳老先生要求的。」
「他今天精神還行,早上吃了半碗粥。」
「半碗?」
「另一半涼了,他嫌難吃。」
白子良點了點頭。
「那就說明還有力氣挑食。」
護士笑了一下,把門推開。
陳毅安坐在窗邊,身上蓋著薄毯,面前擺著一張小桌。
桌上有棋盤,也有兩碗熱茶。
他沒有準備棋譜紙,旁邊的筆筒里甚至沒有筆。
白子良走到桌邊,先看了棋盤一眼。
「今天下什麼?」
「圍棋。」
「讓几子?」
「你想讓我多活幾年,就別讓。」
白子良坐下。
陳毅安把兩隻棋盒推到兩人面前,指了指棋盤。
「今天有三個規矩。」
「您說。」
「不記譜。」
白子良看了眼空空的桌面。
「這個已經看出來了。」
「第二,不復盤。」
「下完也不復盤?」
「下完也不復盤。」
「第三呢?」
陳毅安端起茶杯,吹開水面上的茶葉。
「下完以後,誰也不許告訴別人關鍵手。」
白子良的手指停在棋盒蓋上。
「連師父也不能說?」
「莫心已經走了,想說也沒人聽。」
這句話落下,窗邊安靜了幾秒。
外面的樹枝擦過玻璃,發出很輕的響聲。
陳毅安像沒察覺一樣,繼續說道:「你們現在下棋,落一手,拍下來,傳上去,幾十個人替你解釋。」
「解釋錯了怎麼辦?」
「刪掉。」
「刪掉以後呢?」
「再找一條解釋得通的。」
白子良沒有接話。
陳毅安把一顆黑子捏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
「機器在吃棋譜,人也在吃棋譜。前人怎麼下,後人就照著學。學完之後再說自己懂了,懂完之後繼續教別人。」
「這樣不好嗎?」
「當然好。人活一輩子,不能什麼都從頭試錯。」
陳毅安把黑子放回棋盒。
「可圍棋要是連一盤只存在於兩個人記憶里的棋都沒有,早晚會變成資料庫。每一手都有出處,每一個選擇都有解釋,最後連後悔都要標註原因。」
白子良抬眼看他。
「您今天是來下棋,還是來罵資料庫?」
「都行,反正資料庫聽不見。」
猜先結束,陳毅安執白。
第一手落在星位。
很普通。
白子良應在另一側,也很普通。
兩人沒有試探,沒有怪招,沒有刻意留下什麼意味。
陳毅安不下青衫客那種讓人摸不著頭腦的俗粘,白子良也沒有擺出價值投資流的招牌架勢。
該占角時占角,該拆邊時拆邊。
棋盤上沒有天元風暴,沒有大龍搏殺,連關宇翔最喜歡的亂戰都沒有出現。
下到四十多手時,白子良忽然覺得有點不習慣。
他過去每下一手,都會在腦子裡留下幾條後路。
這盤棋卻沒有人等著看他的變化,也沒有任何機器在旁邊報勝率。
陳毅安落子很慢,卻不故意拖時間。
有一手白子落在二路,帳面上虧了兩目。
白子良看了幾秒,沒有追問,直接在左邊補了一手。
陳毅安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不問?」
「您不說。」
「你倒是學得快。」
「以前問過,問完也不一定有答案。」
「那你現在想要答案嗎?」
白子良搖頭。
「先下完。」
陳毅安笑了。
「這句話比你以前像個人。」
棋局繼續。
白棋的形狀不算漂亮,黑棋也沒有拿到明顯優勢。
雙方各自留下幾處薄味,卻都沒有急著處理。
那種感覺很奇怪。
像兩個人在一間不大的屋子裡說話,誰也沒有把話說滿。
到了第一百二十手,白子良盤面已經落後。
他算過幾次,白棋的實空更穩,黑棋雖然有外勢,卻沒有足夠的借用。
換成正式比賽,他會立刻重新配置全域性,找出最有價值的轉換點。
換成清玄的訓練局,他會記錄每一個選擇,再交給老陳分析。
可這裡沒有記錄員。
陳毅安也沒有催他。
窗外的光落在棋盤上,白子在亮處,黑子在暗處。
第176手,白子良捏起一顆黑子,落在天元附近。
那裡沒有現成的劫材,也沒有直接的目數收益。
這一手挑起的劫爭,最多只能給黑棋增加一點攪局機會。
按正常計算,收益很低。
陳毅安看了很久。
白子良以為他會應。
陳毅安卻把一顆白子落到了右下角,安安靜靜地收官。
黑棋的劫爭沒人理會。
白子良看著那顆黑子,手指在棋盒邊緣停了一下。
「您不接?」
「接了能贏嗎?」
「贏不了。」
「那就不接。」
「那我這手……」
「你想下,就下了。」
陳毅安又落一子。
「棋下完以後,別急著替它找用處。」
白子良沒有再說話。
他繼續落子。
天元附近的劫爭很快自行消散,黑棋多出了幾處形狀,卻沒有換來任何實在的收益。
護士進來送藥時,棋盤上的最後一顆棋子剛剛落下。
「誰贏了?」
陳毅安低頭數著棋。
「白棋,兩目半。」
護士看向白子良。
「您輸了?」
「嗯。」
「那要不要我叫醫生?」
白子良抬起頭。
「下棋輸了,和身體沒關係。」
護士點點頭,把藥杯放到陳毅安手邊。
「那就好,我還以為輸棋也要急救。」
陳毅安把藥吃了,隨後伸手去收棋子。
白子良按住了他的手。
「要不把剛才那手擺回去看看?」
「說了不復盤。」
「我只是想確認一下。」
「確認什麼?」
「確認我為什麼會輸。」
陳毅安看著他,手停在棋盤上方。
「你已經知道結果了。」
「可我還不知道原因。」
「這就是你最大的問題。」
陳毅安把一顆黑子拿起來,放進棋盒。
「輸一盤棋,馬上問原因。贏一盤棋,馬上找規律。今天的錯,明天就要變成經驗。後天再拿經驗去教別人。」
他收得很慢,黑白棋子混在一起,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輸了就帶走,別急著變成經驗。」
白子良看著棋盤。
第176手還在天元附近,孤零零地擺著。
他記得自己為什麼落在那裡。
那一刻,他只是覺得那裡該有一顆棋。
至於後來能不能換來收益,他當時沒有算清。
也沒有必要算清。
陳毅安把棋盤上的棋子全部打亂。
黑白混在一起,原本完整的局面很快失去了樣子。
白子良下意識伸手,想把剛才的次序記下來。
陳毅安用棋盒蓋輕輕碰了下他的手背。
「別記。」
白子良停住。
「記住了,也別告訴別人。」
「包括您?」
「包括我。」
棋盤空了。
桌上只剩兩隻棋盒,還有半杯已經涼掉的茶。
那盤棋沒有棋譜,沒有錄影,沒有勝率曲線,也沒有任何人能在幾十年後告訴別人,第176手到底該不該落。
白子良起身時,陳毅安已經靠回椅背。
他的臉色比剛才更白,呼吸也短了些。
白子良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
陳毅安閉著眼睛問:「還有事?」
「沒有。」
「那就走。」
「您明天還下嗎?」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白子良點頭,走出房門。
護士替他關門前,小聲提醒:「陳老先生今天很累,您別讓他多說。」
白子良應了一聲。
他走到走廊盡頭,又回頭看了一眼。
門已經關上。
屋裡,陳毅安睜開眼,朝窗邊那台關機的老電腦望去。
電腦螢幕黑著,電源線也沒有插。
他伸手摸了摸桌面,指尖落在一顆沒來得及收走的白子上。
過了很久,他才輕聲說:
「它要找的不是最強棋手,是最不能被複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