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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資料外的棋

2026-09-26 01:56:18 作者: 即墨小白

  第二天早上,白子良剛進清玄技術室,電腦螢幕上便跳出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沒有地址,署名只有三個字母。

  ZERO。

  郵件正文只有一句話。

  「請落第二手。」

  老陳盯著螢幕看了半天,手裡的螺絲刀都忘了放下。

  「它這是邀請你,還是催你交作業?」

  關宇翔湊過來掃了一眼。

  「會不會是第一手已經落完了,就等你接?」

  「什麼棋盤?」金文玉問。

  沒人回答。

  郵件沒有棋盤,沒有座標,沒有時間,也沒有任何可供追蹤的伺服器路徑。

  就在蒼鷹準備調取後台記錄時,白子良的傳呼機響了。

  是上海療養院打來的。

  電話那頭,陳毅安的聲音比前些日子更輕,卻仍然清楚。

  「一個人來。」

  白子良握著話筒,沒有立刻答應。

  「帶誰?」

  「誰都不帶。」

  「電腦呢?」

  「也別帶。」

  「棋譜?」

  「更別帶。」

  陳毅安停了一下,像是嫌他問得太細。

  「攝像機、錄音機、棋譜記錄員,統統不要。你一個人過來,手裡帶點現金,路上餓了買包子。」

  白子良看了眼牆上的鐘。

  「我現在出發。」

  「別急。」

  「您不是讓我一個人來嗎?」

  「我是讓你來,不是讓你飛過來。八歲孩子,走路要看紅綠燈。」

  

  電話結束通話後,關宇翔還保持著探頭的姿勢。

  「陳老先生叫你去下棋?」

  「嗯。」

  「帶不帶我?」

  「不帶。」

  「那我能不能假裝是包子?」

  白子良拿起外套。

  「你最近的體型,包子裝不下。」

  關宇翔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轉身就去找金文玉。

  「他說我胖。」

  金文玉正在整理棋盒,頭也沒抬。

  「他說得很客氣。」

  白子良當天中午抵達上海。

  療養院的護士已經在門口等他,見他兩手空空,順手往他身後看了看。

  「就您一個人?」

  「陳老先生要求的。」

  「他今天精神還行,早上吃了半碗粥。」

  「半碗?」

  「另一半涼了,他嫌難吃。」

  白子良點了點頭。

  「那就說明還有力氣挑食。」

  護士笑了一下,把門推開。

  陳毅安坐在窗邊,身上蓋著薄毯,面前擺著一張小桌。

  桌上有棋盤,也有兩碗熱茶。

  他沒有準備棋譜紙,旁邊的筆筒里甚至沒有筆。

  白子良走到桌邊,先看了棋盤一眼。

  「今天下什麼?」

  「圍棋。」

  「讓几子?」

  「你想讓我多活幾年,就別讓。」

  白子良坐下。

  陳毅安把兩隻棋盒推到兩人面前,指了指棋盤。

  「今天有三個規矩。」

  「您說。」

  「不記譜。」

  白子良看了眼空空的桌面。

  「這個已經看出來了。」

  「第二,不復盤。」

  「下完也不復盤?」


  「下完也不復盤。」

  「第三呢?」

  陳毅安端起茶杯,吹開水面上的茶葉。

  「下完以後,誰也不許告訴別人關鍵手。」

  白子良的手指停在棋盒蓋上。

  「連師父也不能說?」

  「莫心已經走了,想說也沒人聽。」

  這句話落下,窗邊安靜了幾秒。

  外面的樹枝擦過玻璃,發出很輕的響聲。

  陳毅安像沒察覺一樣,繼續說道:「你們現在下棋,落一手,拍下來,傳上去,幾十個人替你解釋。」

  「解釋錯了怎麼辦?」

  「刪掉。」

  「刪掉以後呢?」

  「再找一條解釋得通的。」

  白子良沒有接話。

  陳毅安把一顆黑子捏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

  「機器在吃棋譜,人也在吃棋譜。前人怎麼下,後人就照著學。學完之後再說自己懂了,懂完之後繼續教別人。」

  「這樣不好嗎?」

  「當然好。人活一輩子,不能什麼都從頭試錯。」

  陳毅安把黑子放回棋盒。

  「可圍棋要是連一盤只存在於兩個人記憶里的棋都沒有,早晚會變成資料庫。每一手都有出處,每一個選擇都有解釋,最後連後悔都要標註原因。」

  白子良抬眼看他。

  「您今天是來下棋,還是來罵資料庫?」

  「都行,反正資料庫聽不見。」

  猜先結束,陳毅安執白。

  第一手落在星位。

  很普通。

  白子良應在另一側,也很普通。

  兩人沒有試探,沒有怪招,沒有刻意留下什麼意味。

  陳毅安不下青衫客那種讓人摸不著頭腦的俗粘,白子良也沒有擺出價值投資流的招牌架勢。

  該占角時占角,該拆邊時拆邊。

  棋盤上沒有天元風暴,沒有大龍搏殺,連關宇翔最喜歡的亂戰都沒有出現。

  下到四十多手時,白子良忽然覺得有點不習慣。

  他過去每下一手,都會在腦子裡留下幾條後路。

  這盤棋卻沒有人等著看他的變化,也沒有任何機器在旁邊報勝率。

  陳毅安落子很慢,卻不故意拖時間。

  有一手白子落在二路,帳面上虧了兩目。

  白子良看了幾秒,沒有追問,直接在左邊補了一手。

  陳毅安抬頭看了他一眼。

  「你不問?」

  「您不說。」

  「你倒是學得快。」

  「以前問過,問完也不一定有答案。」

  「那你現在想要答案嗎?」

  白子良搖頭。

  「先下完。」

  陳毅安笑了。

  「這句話比你以前像個人。」

  棋局繼續。

  白棋的形狀不算漂亮,黑棋也沒有拿到明顯優勢。

  雙方各自留下幾處薄味,卻都沒有急著處理。

  那種感覺很奇怪。

  像兩個人在一間不大的屋子裡說話,誰也沒有把話說滿。

  到了第一百二十手,白子良盤面已經落後。

  他算過幾次,白棋的實空更穩,黑棋雖然有外勢,卻沒有足夠的借用。

  換成正式比賽,他會立刻重新配置全域性,找出最有價值的轉換點。

  換成清玄的訓練局,他會記錄每一個選擇,再交給老陳分析。

  可這裡沒有記錄員。

  陳毅安也沒有催他。

  窗外的光落在棋盤上,白子在亮處,黑子在暗處。

  第176手,白子良捏起一顆黑子,落在天元附近。


  那裡沒有現成的劫材,也沒有直接的目數收益。

  這一手挑起的劫爭,最多只能給黑棋增加一點攪局機會。

  按正常計算,收益很低。

  陳毅安看了很久。

  白子良以為他會應。

  陳毅安卻把一顆白子落到了右下角,安安靜靜地收官。

  黑棋的劫爭沒人理會。

  白子良看著那顆黑子,手指在棋盒邊緣停了一下。

  「您不接?」

  「接了能贏嗎?」

  「贏不了。」

  「那就不接。」

  「那我這手……」

  「你想下,就下了。」

  陳毅安又落一子。

  「棋下完以後,別急著替它找用處。」

  白子良沒有再說話。

  他繼續落子。

  天元附近的劫爭很快自行消散,黑棋多出了幾處形狀,卻沒有換來任何實在的收益。




  護士進來送藥時,棋盤上的最後一顆棋子剛剛落下。

  「誰贏了?」

  陳毅安低頭數著棋。

  「白棋,兩目半。」

  護士看向白子良。

  「您輸了?」

  「嗯。」

  「那要不要我叫醫生?」

  白子良抬起頭。

  「下棋輸了,和身體沒關係。」

  護士點點頭,把藥杯放到陳毅安手邊。

  「那就好,我還以為輸棋也要急救。」

  陳毅安把藥吃了,隨後伸手去收棋子。

  白子良按住了他的手。

  「要不把剛才那手擺回去看看?」

  「說了不復盤。」

  「我只是想確認一下。」

  「確認什麼?」

  「確認我為什麼會輸。」

  陳毅安看著他,手停在棋盤上方。

  「你已經知道結果了。」

  「可我還不知道原因。」

  「這就是你最大的問題。」

  陳毅安把一顆黑子拿起來,放進棋盒。

  「輸一盤棋,馬上問原因。贏一盤棋,馬上找規律。今天的錯,明天就要變成經驗。後天再拿經驗去教別人。」

  他收得很慢,黑白棋子混在一起,發出細碎的碰撞聲。

  「輸了就帶走,別急著變成經驗。」

  白子良看著棋盤。

  第176手還在天元附近,孤零零地擺著。

  他記得自己為什麼落在那裡。

  那一刻,他只是覺得那裡該有一顆棋。

  至於後來能不能換來收益,他當時沒有算清。

  也沒有必要算清。

  陳毅安把棋盤上的棋子全部打亂。

  黑白混在一起,原本完整的局面很快失去了樣子。

  白子良下意識伸手,想把剛才的次序記下來。

  陳毅安用棋盒蓋輕輕碰了下他的手背。

  「別記。」

  白子良停住。

  「記住了,也別告訴別人。」

  「包括您?」

  「包括我。」

  棋盤空了。

  桌上只剩兩隻棋盒,還有半杯已經涼掉的茶。

  那盤棋沒有棋譜,沒有錄影,沒有勝率曲線,也沒有任何人能在幾十年後告訴別人,第176手到底該不該落。

  白子良起身時,陳毅安已經靠回椅背。

  他的臉色比剛才更白,呼吸也短了些。


  白子良站在門口,沒有立刻走。

  陳毅安閉著眼睛問:「還有事?」

  「沒有。」

  「那就走。」

  「您明天還下嗎?」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白子良點頭,走出房門。

  護士替他關門前,小聲提醒:「陳老先生今天很累,您別讓他多說。」

  白子良應了一聲。

  他走到走廊盡頭,又回頭看了一眼。

  門已經關上。

  屋裡,陳毅安睜開眼,朝窗邊那台關機的老電腦望去。

  電腦螢幕黑著,電源線也沒有插。

  他伸手摸了摸桌面,指尖落在一顆沒來得及收走的白子上。

  過了很久,他才輕聲說:

  「它要找的不是最強棋手,是最不能被複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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