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子良從上海回來時,QGP第二賽季全球釋出會只剩六個小時。
那盤沒有棋譜的棋,他沒對任何人提。
關宇翔問了三次輸贏。
白子良只回了兩個字。
「輸了。」
「輸幾目?」
「不說。」
「關鍵手呢?」
「不說。」
關宇翔盯著他看了半天,扭頭找到金文玉。
「陳老先生是不是把他教壞了?」
金文玉正在核對參賽名單。
「以前他什麼都想解釋,現在總算學會讓你閉嘴了。」
釋出會前的董事會卻沒這麼安靜。
清玄總部最大的會議室里,十幾份方案鋪滿長桌。
海外技術公司提出免費接入AI實時勝率系統,還願意追加兩千萬美元贊助。
條件也很簡單。
QGP第二賽季所有主賽對局,必須開放實時勝率、落點推薦和棋手動機解釋。
陳雅芳把合同翻到最後一頁。
「對方要的不是GG位。」
「他們要獨家解釋介面。」
老陳接過檔案,看了幾眼。
「勝率可以做,落點推薦也能做。」
「動機解釋不行。」
一名董事問:「為什麼?」
老陳把檔案推回去。
「因為機器不知道棋手為什麼落子。」
「它只能在落子以後,找一個聽起來像樣的理由。」
對面那人皺起眉。
「觀眾需要直觀內容。」
「第一賽季的勝率曲線很受歡迎。」
「科技贊助方也明確說了,沒有AI系統,三百萬美元獎金池很難維持。」
嚴文謹靠著椅背,沒有急著表態。
錢擺在桌上,拒絕當然容易。
拒絕以後誰來補,才是問題。
陳雅芳看向白子良。
「日本棋院和韓國棋院願意加入,但他們都要求清玄先拿出完整規則。」
「我們今天必須定下來。」
「實時AI解釋,你同不同意?」
白子良把贊助合同合上。
「不同意。」
會議室里沒人插話。
那名董事往前坐了些。
「完全不用AI?」
「我沒這麼說。」
白子良翻開自己面前的檔案。
「AI可以下棋,可以分析,也可以輸。」
「但它不能一邊改答案,一邊告訴所有人,它從來沒錯過。」
老陳手裡的筆停住。
白子良繼續說道:「第二賽季保留AI參賽通道。」
「單獨測試,公開資料,公開版本,公開每一次更新記錄。」
「它下得好,觀眾自然會看。」
「它下得不好,也不能刪掉錯誤候選再裝成先知。」
關宇翔坐在末尾,聽到這裡舉了下手。
「人類解說說錯了呢?」
白子良看向他。
「也留著。」
關宇翔立刻把手放下。
「我突然覺得,錯誤還是應該有被遺忘的權利。」
金文玉側過臉。
「你上賽季講錯了四十七次。」
「那叫提供反面思路。」
「其中十二次連座標都念反了。」
「圍棋講究全域性,別盯著區域性。」
會議室里的氣氛鬆了些。
嚴文謹敲了敲桌面。
「具體規則。」
白子良將四頁檔案依次推到長桌中間。
「第一,全球戰隊制。」
「中日韓棋院、歐美俱樂部、民間道場,都可以組成戰隊。」
「職業棋手不再只代表個人。」
「戰隊要公開教練、棋手、技術團隊和贊助來源。」
陳雅芳接過第一份檔案。
「跨國混合戰隊呢?」
「允許。」
「清玄自己組隊嗎?」
「組。」
「你參加?」
「按排名和選拔規則進。」
嚴文謹笑了一下。
「天元頭銜也不給你保送?」
「天元只管天元戰。」
「到了QGP,按QGP的規則來。」
第二頁被翻開。
「第二,保留業餘海選區。」
「第一賽季的劉師傅和石楷已經證明,普通棋手不是拿來填名單的。」
「第二賽季不能因為職業戰隊進來,就把業餘通道擠掉。」
「每個賽區必須留下公開晉級名額。」
「職業棋手可以強,門不能焊死。」
視訊會議另一端,日本棋院代表藤原剛志先點了頭。
「日本棋院同意。」
韓國棋院代表隨後開口。
「韓國方面也同意,但海選反作弊標準必須統一。」
老陳將一份技術協議投到螢幕上。
「棋風指紋、落子延遲、裝置隔離,三套系統同步覆核。」
「任何一套只能預警,不能單獨定罪。」
「最終處罰必須公開證據鏈。」
第三頁只有五個字。
公開錯誤檔案。
白子良說道:「所有人類解說和AI預測,都要保留原始記錄。」
「猜錯就是猜錯。」
「候選沒命中,也不能刪。」
「賽後解釋必須附上落子前的時間戳。」
「誰都不能把昨天說錯的話擦掉,再跑出來教別人什麼叫正確。」
視訊會議里安靜了幾秒。
藤原剛志先笑了。
「這條對解說不太友好。」
「對棋友很友好。」
關宇翔小聲補了一句:「對我個人很不友好。」
老陳沒理他。
「檔案儲存多久?」
「永久。」
關宇翔把椅子往後挪了半寸。
「我申請從今天起改行賣花生。」
第四頁送到眾人面前。
「AI獨立測試區。」
「程式可以報名,可以挑戰其他程式,也可以挑戰願意接受測試的人類棋手。」
「但不能偽裝成人。」
「不能借用人類帳號。」
「不能進入職業棋手主賽區。」
「它是誰,由誰開發,用了哪些資料,必須寫清楚。」
一名海外董事問:「如果AI比職業棋手更強呢?」
「強弱和身份是兩件事。」
白子良把檔案壓在桌面上。
「機器贏了棋,可以拿測試區冠軍。」
「它想進人類主賽區,先等所有棋手、賽事方和資料權利人共同表決。」
「不能因為它會贏,就預設它有權披著人的名字進場。」
陳雅芳看完四份規則,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三百萬美元獎金池,差額誰補?」
嚴文謹拉過計算器,按了幾下。
「清玄承擔百分之三十五。」
「寶島軟銀百分之二十五。」
「日本棋院和韓國棋院各百分之十五。」
「剩下百分之十,開放普通商業贊助。」
陳雅芳看向他。
「你什麼時候替寶島軟銀決定的?」
「剛才。」
「那我是不是也能替博德集團加一千萬?」
嚴文謹把計算器推過去。
「可以,別客氣。」
雙方隔著桌子看了兩秒。
陳雅芳拿起筆,在協議上籤下名字。
「百分之二十五,附加條件。」
「所有贊助商不得干預抽籤、裁判和技術檔案。」
嚴文謹也簽了。
「成交。」
當天晚上八點,QGP第二賽季全球釋出會正式開始。
清玄首頁同時接入中、日、韓、英四種語言。
開場三分鐘,線上觀看人數突破兩千八百萬。
當全球戰隊制公布時,日本棋院與韓國棋院的代表共同簽下合作協議。
歐美七家圍棋俱樂部當場提交戰隊註冊申請。
海選保留區公布後,劉師傅的「老街煎餅戰隊」第一個完成登記。
隊伍名單里只有兩個人。
劉師傅本人,還有他擺攤時負責收錢的侄子。
關宇翔看到後台資料,忍不住問:「這也算戰隊?」
老陳看了眼規則。
「人數符合,資料完整。」
「教練是誰?」
「劉師傅。」
「領隊呢?」
「也是他。」
「技術顧問?」
「他侄子,會重灌系統。」
釋出會進行到第四十分鐘,白子良走上台。
身後的大屏依次亮起四項新規。
全場最安靜的時候,他公布了公開錯誤檔案。
第一賽季所有AI預測、解說記錄和賽前判斷,原始版本全部上線。
十秒後,關宇翔的名字衝上錯誤榜第一。
他坐在台下,盯著螢幕上的四十七條記錄。
「這榜單有獎金嗎?」
金文玉說:「有。」
「真的?」
「獎勵你少說兩句。」
AI獨立測試區公布後,海外直播間的爭論立刻炸開。
有人支援。
也有人認定清玄是在設門檻,害怕機器直接擊敗職業棋手。
釋出會尚未結束,一封資金撤回通知送進後台。
此前承諾向職業區獎金池注入一千萬美元的匿名基金,正式撤回贊助。
對方還同步釋出公開宣告。
「清玄以身份審查為名,將高水平AI驅逐出人類賽場。」
「這是圍棋舊秩序對新技術的恐懼。」
現場記者很快拿到訊息。
有人當場提問:「白天元,匿名基金認為清玄害怕AI進入主賽區。」
「如果程式能夠公平贏棋,為什麼不能和職業棋手同場競爭?」
白子良看著台下。
「它可以參賽。」
「測試區有獎金,有直播,也有正式排名。」
記者追問:「那為什麼不能進職業區?」
「因為它報名時不肯寫自己是誰。」
「如果它用七個名字,披著七張人的身份參賽,也算公平嗎?」
台下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
記者還想開口。
白子良指了指身後的規則。
「清玄不是怕它贏。」
「是先讓它承認自己是誰。」
這句話傳到海外直播間後,線上人數又往上跳了一截。
匿名基金沒有再回應。
九點整,QGP第二賽季報名通道正式開啟。
一分鐘內,全球註冊量突破十萬。
伺服器負載衝到百分之八十九。
老陳剛讓技術組啟動第二組映象節點,後台的反作弊系統便連續彈出七條紅色提醒。
七個帳號。
七份不同國籍的身份資料。
登入地址分別來自美國、加拿大、日本、韓國、德國、新加坡和中國香港。
年齡、職業、棋力經歷,全都不一樣。
有大學生,有公司職員,還有一名登記資料顯示為六十二歲的退休電工。
唯一相同的是,他們都沒有報名AI獨立測試區。
七個帳號同時進入了業餘海選。
林若曦調出底層校驗記錄,盯著那七條完全一致的落子指紋。
「不是七個人。」
老陳把頁面鎖死。
「要直接封嗎?」
白子良看著其中一個帳號的報名理由。
那一欄里,只有一句話。
「請落第二手。」
他抬手按住老陳的滑鼠。
「先別封。」
螢幕右下角,七個帳號同時完成抽籤。
七張不同的棋盤上,第一手已經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