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計時歸零。
清玄首爾與京城的雙向低延遲對局室同時亮起棋盤。
白子良坐在京城端,面前只有一塊普通十九路棋盤,旁邊放著無聯網棋鍾。
歐陽尋則在首爾端落座。
兩邊畫面同步,棋子落下時幾乎沒有延遲。
裁判確認猜先結果後,歐陽尋執黑。
第一手,他沒有占角,也沒有走任何常見布局。
黑棋貼著右上角星位,直接落下一手二路大飛掛。
直播間安靜了兩秒。
關宇翔盯著棋盤,差點把手裡的話筒捏出裂縫。
「這是什麼開局?」
金文玉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號稱研究過對手嗎?」
「我研究的是人。」
關宇翔指著螢幕。
「這位已經不太像人了。」
歐陽尋沒有理會外界的聲音。
黑棋落下後,他緊接著在左下、左邊和下邊連續占位。
每一手之間都隔著固定距離。
黑棋像是在棋盤外圍搭起一張網,棋子與棋子之間相互照應,既不急著圍地,也不急著攻擊。
他在連線。
更準確地說,他在給棋盤劃分割槽域。
左上角是一塊節點,右邊是一條通道,中腹則是未來可能被切開的交匯處。
歐陽尋的草稿紙上,十九條橫線和十九條豎線已經被標成了不同顏色。
他沒有記錄目數,只記錄連線關係。
哪一顆棋子是支點,哪一條線路可以替代,哪一塊區域一旦斷開,後續會出現多少個孤立部分。
這就是他所謂的克萊因瓶式大模樣。
棋盤上的線路互相套住,首尾相連。
對手只要從一個地方動手,就可能同時碰到兩處甚至三處關係。
林若曦看著實時分析圖,眉頭慢慢皺了起來。
「他在用棋子建立結構,不是在搶地。」
老陳把畫面放大。
「外圈一旦成形,普通的分割手段很難奏效。」
「也就是說,白子良如果按正常大局走,黑棋會越來越完整。」
「對。」
老陳停了一下。
「可如果現在就去破壞,白棋會先虧。」
螢幕另一端,白子良看著黑棋落點,沒有急著回應。
歐陽尋的想法並不難看懂。
他把每一顆棋子都當成圖上的節點,再用棋筋把節點連線起來。
只要連線數量足夠多,區域性損失就會被整體結構彌補。
這套思路很像早期的資產組合。
單個專案賺不賺錢不重要,重要的是整個組合能不能互相托底。
問題在於,圍棋不是一張不會變化的圖。
棋子會長氣,會受壓,會改變方向。
人的判斷也會變。
白子良沒有去碰黑棋最厚的地方。
第十八手,白棋在右邊靠了一下。
歐陽尋幾乎沒有思考,立刻在外側接住。
第十九手,白棋退。
黑棋順勢補強。
第二十手,白棋又往左邊走了一步。
黑棋依舊按照既定路線展開。
他的速度快得有些過分。
落子,確認,記錄。
整個動作沒有多餘停頓。
在歐陽尋眼裡,棋盤正在逐漸變成一張完整的結構圖。
白子良的每一手,都只是在圖上增加區域性收益。
而他要做的,是讓這張圖先成形。
等到所有節點連上,白棋再想進來,就只能付出成片的代價。
第二十四手,白子良把棋子放在左下二路。
關宇翔當場坐直了。
「等等,這手?」
金文玉也看了過去。
「二路?」
「不是,這個位置連一目都沒撈到吧?」
關宇翔拿起桌上的變化圖,來回翻了兩頁。
「按照職業教科書,這裡應該先補外勢,或者在中腹搶先。」
他說到這裡,自己也卡了一下。
「這算什麼?」
直播間的評論已經刷了起來。
「新天元第一手昏招?」
「二路棋,這是準備給對手送溫暖?」
「拓撲屠夫還沒動刀,白子良自己先把棋盤拆了?」
歐陽尋推了推眼鏡。
他在紙上重新畫了一遍左下的關係。
白棋這一步沒有增加多少地盤,也沒有直接攻擊黑棋。
從勝率判斷來看,至少損失一目半。
他甚至不需要重新計算。
白棋的選擇已經落入模型里的低價值區域。
歐陽尋在黑棋右邊補了一手。
落子速度比剛才還快。
白子良沒有抬頭。
第二十八手,白棋又在下邊二路碰了一下。
這一手更小。
黑棋若是從外側壓住,白棋只能低頭收氣。
正常棋手很少願意在這種地方連續花時間。
關宇翔看得頭皮發麻。
「他今天是不是沒睡好?」
金文玉盯著棋盤。
「你昨天也沒睡好。」
「我昨天至少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你昨天解說時把藤原剛志叫成了藤原剛子。」
「那是口誤。」
「你還說人家是日本女子棋手。」
關宇翔捂住了臉。
「現在討論的是白師弟的棋。」
「我覺得你們倆的問題差不多。」
解說席的聲音傳進直播間,觀眾笑了一片。
可棋盤上的白棋並沒有停。
第三十二手,白子良在右邊低位再落一子。
三手棋,分別位於左下、下邊和右邊。
每一手都不大。
每一手都不厚。
從區域性看,白棋像是在三個地方同時賠錢。
清玄分析系統給出的實時勝率也開始下降。
白棋勝率從百分之五十一點八,掉到百分之四十九點三。
隨後又掉到百分之四十七點九。
歐陽尋的草稿紙上,黑棋的連線圖卻越來越完整。
他用筆在三個位置上各畫了一個叉。
這三處都不是黑棋的主要節點。
卻恰好處在幾條線路交匯的位置。
白子良的棋子落在那裡,就像釘進了結構的縫裡。
不能立刻吃掉。
也不能輕易忽略。
趙博揚坐在另一間觀戰室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身旁的棋院工作人員問:「白棋是不是走壞了?」
趙博揚沒有回答。
他把棋盤縮小,又把外圍線路重新標了出來。
三個白棋落點連起來,正好卡住了黑棋的三處割點。
「不是走壞。」
工作人員沒聽懂。
「那是在做什麼?」
趙博揚抬眼看向螢幕。
「他在拆連線。」
「可那三手棋自己也沒連上。」
「白棋不需要連上。」
趙博揚指著左下的白棋。
「這裡一動,黑棋下方的兩條線路就不能同時成立。」
他又指向右邊。
「這裡一壓,黑棋右側的支點要重新選擇。」
最後,他點了點下邊那顆棋子。
「這顆最小,卻最麻煩。」
工作人員盯了半天。
「它值多少目?」
「不到一目。」
「那為什麼麻煩?」
趙博揚把手收了回來。
「因為它讓黑棋不能只按目數下棋。」
這句話傳到技術室時,林若曦立刻調出了拓撲分析圖。
原本完整的黑棋網路被三顆白子切出三個缺口。
缺口都不大,卻剛好位於連線線路的中間。
白子良沒有去撞牆。
他只是在牆上抽走了三塊磚。
歐陽尋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或者說,他認為這點損傷不值得改變原定計劃。
他的模型給出了清晰結論。
白棋三手棋總計損失三目半。
黑棋只需要繼續擴張,後續就能用外圍厚勢覆蓋這點損失。
歐陽尋低頭在草稿紙上寫下一行字。
區域性噪點,不影響整體連通。
他抬頭看向對局畫面。
白子良年紀太小,棋下得卻總喜歡做出誇張動作。
天元戰如此,QGP決賽也是如此。
外界把這種棋叫作價值投資流,歐陽尋卻覺得那只是包裝得好聽的冒險。
把虧損說成剝離,把失誤說成選擇。
把不會下棋,說成不在乎勝率。
「果然只是個會做秀的小孩。」
歐陽尋輕聲說完,拿起黑棋。
裁判甚至還沒有提醒他讀秒。
他已經找到了下一處該落子的地方。
黑棋直撲右邊。
這是一次主動切斷。
只要白棋應對,左下的三顆白子就會失去照應。
若白棋不應,黑棋便能把右邊的線路徹底封死。
從結構上看,這是最乾淨的一刀。
歐陽尋沒有用完讀秒。
黑棋重重落在棋盤上。
直播間的勝率曲線再次跳動。
黑棋勝率上升到百分之六十三。
關宇翔看著那一手,手裡的紙差點掉地上。
「來了。」
金文玉問:「什麼來了?」
「拓撲屠夫要把白師弟那三顆廢子一鍋端。」
「你覺得是廢子?」
「從目數看,確實像。」
「那你還緊張?」
關宇翔張了張嘴。
他忽然想起白子良賽前說過的話。
棋盤上的連線,不只屬於棋子。
也屬於下棋的人。
棋盤另一端,白子良終於抬起頭。
他看著黑棋切入的位置,又看了眼左下、下邊和右邊的三顆白子。
三處割點已經全部被黑棋主動碰到。
歐陽尋以為自己是在收網。
實際上,他把原本分散的結構,主動壓成了一個必須作出選擇的局面。
白子良伸手拿起一顆白棋。
沒有去救右邊。
也沒有補左下。
他把棋子放在了中腹。
那是三張線路圖交匯之後,最不該出現的位置。
趙博揚停止敲桌。
林若曦盯著螢幕,立刻站了起來。
關宇翔看傻了。
「這又是哪一門?」
白子良落子。
「第二層。」
清玄後台的拓撲圖上,黑棋原本封閉的結構突然出現了新的斷點。
歐陽尋草稿紙上的線條停在半空。
他第一次沒有立刻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