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籤池停止滾動的那一刻,清玄總部所有轉播屏同時亮了起來。
系統廣播響遍四地賽場。
「QGP第二賽季職業區第一輪對陣確認。」
「白子良,職業初段,新天元。」
「對陣歐陽尋,業餘七段,德國哥廷根大學數學博士候選人。」
螢幕下方還跟著一行介紹。
歐陽尋,歐洲棋壇稱號,拓撲屠夫。
關宇翔剛喝進嘴裡的水噴了出來。
「業餘七段打新天元?」
金文玉掃了他一眼。
「你剛才不是說,白師弟從第一輪下起,輸了就進敗者欄?」
「我說的是規則公平,沒說抽籤公平啊。」
蘇晚晴看著螢幕上的資料。
「哥廷根大學,數學博士候選人。」
「還是拓撲方向。」關宇翔把資料往下翻了翻,臉色逐漸變得認真,「他在歐洲聯賽下過九十七盤,贏了九十一盤。」
金文玉問:「輸給誰?」
「有兩盤輸給職業棋手,三盤輸給……停電。」
「停電也算對手?」
「棋院記錄上算超時。」
金文玉把資料拿走,看了兩秒。
「那五個人里,至少有三個輸得不冤。」
直播間已經徹底炸開。
白子良的名字剛出現在對陣表里,熱搜就衝上了好幾個。
新天元首輪對陣業餘七段。
天元放棄免檢權,是自信還是自負?
清玄能否承受新王爆冷?
國際媒體的標題更直接。
《拓撲屠夫挑戰中國新天元》。
《數學棋手能否拆解金融圍棋》。
《一場關於棋盤結構的實驗》。
李處長坐在清玄總部的VIP包廂里,把手機扣在桌上。
他手裡捏著一份寫了一半的材料,標題已經打好了。
關於清玄平台賽事管理風險及建議收回部分許可權的報告。
後面的內容還沒寫完,他卻已經把結論想好了。
白子良首輪出局。
清玄失去公信力。
資料信託交回棋院監管。
獨立裁判權重新劃歸總局。
至於歐陽尋到底是什麼水平,他沒有認真看。
一個業餘棋手而已。
再強,還能強過職業天元?
李處長往後靠了靠,笑意壓都壓不住。
「連種子席位都敢讓。」
旁邊的工作人員低聲問:「李處,白先生本來就沒有種子席位,他是自己報名參加抽籤。」
「這不重要。」
「那什麼重要?」
「結果重要。」
李處長用筆敲了敲材料。
「八歲小孩被捧得太高,真以為自己是不可戰勝的神?」
「只要第一輪翻車,清玄那套獨立裁判和資料權益方案就站不住腳。」
他側過臉,對手下吩咐。
「準備一份通稿。」
「標題怎麼寫?」
李處長想了想。
「新天元首輪爆冷,清玄商業化模式遭遇重大質疑。」
工作人員遲疑了一下。
「比賽還沒開始。」
「先準備,又不是現在發。」
「要是白先生贏了呢?」
李處長抬起眼皮。
「那就改成新天元有驚無險晉級。」
工作人員點頭記下。
他寫完才發現,兩份通稿的正文只差三個字。
後台分析室里,白子良已經開啟了歐陽尋的棋譜庫。
近百盤歐洲聯賽棋譜,被老陳按照開局、中盤和收官分成三組。
歐陽尋的棋下得很快。
他很少在區域性糾纏,落子前也幾乎不做常規形勢判斷。
每一手棋都像是在連線某個點。
角上的棋子是節點,邊上的棋子是通道,中腹的棋子負責切割。
他不在意一塊棋漂亮不漂亮,只在意棋盤上有沒有斷開的區域。
只要發現一處連線關係能被破壞,他就會立刻撲進去。
哪怕那塊棋暫時沒有價值。
「他的棋風很怪。」林若曦站在旁邊,看著棋譜回放,「歐洲棋手把他叫拓撲屠夫,是因為他總能把對方的棋切成幾塊。」
「切開以後呢?」白子良問。
「逐塊處理。」
白子良點開第六十三盤。
黑棋在左邊被圍,按普通判斷應該先做活。
歐陽尋沒有補棋。
他在右上角落下一手看似毫不相干的靠。
白棋應對後,左邊黑棋藉著外勢衝出,反過來把白棋中腹一大片棋分成了三個孤島。
對局記錄里,歐陽尋用了不到二十秒。
老陳看著電腦上的評估曲線。
「這手棋當時的勝率只有百分之四十八。」
「後來呢?」
「白棋按照正常定式應對,三十手後,黑棋勝率升到百分之七十一。」
林若曦皺起眉頭。
「他在用後續連通性,修正當前落點的價值。」
「聽起來像是他自己的理論。」老陳說。
白子良沒有接話。
他把另一盤棋拉到第八十手。
這盤棋里,歐陽尋連續三次放棄區域性利益,專門去切斷對手的棋。
每一次,電腦覆盤都能找到更大的普通手。
可歐陽尋沒有選。
他只管把棋盤拆開。
拆到最後,雙方中腹形成五塊互相牽制的棋。
歐陽尋在第九十七手落下最後一刀,白棋四處都活,卻每一處都失去了先手。
勝負在官子前就已經定了。
白子良拿起滑鼠,把兩盤棋的落子路徑疊在一起。
紅色線條從一個棋子連到另一個棋子,最後組成一張密集的圖。
林若曦看了片刻,忽然抬頭。
「這個路徑……」
「你也看出來了?」
「和ZERO最近的目標選擇模組很像。」
白子良把螢幕放大。
歐陽尋每次選擇攻擊點,都不是按棋盤上的直接收益排序。
它會先判斷哪裡能讓對手的有效連線數量下降,再計算下一步能不能擴大斷點。
這種演算法還很粗。
它不會處理情緒,也不懂棋手為什麼突然改變計劃。
可它和歐陽尋的選擇順序,太接近了。
尤其是第八十七盤。
歐陽尋在右下角有一手能直接吃掉三子,卻轉身去碰中腹一顆只有半目價值的棋。
那顆棋子被白棋一擠,整片右邊都失去聯絡。
白子良盯著那一手看了很久。
「這盤棋的公開時間。」
老陳調出資料。
「兩年前。」
「ZERO的目標選擇模組第一次出現異常記錄,是什麼時候?」
「七天前。」
「那就不是歐陽尋學了ZERO。」
林若曦接過話。
「是ZERO在試著學歐陽尋?」
「還不夠準確。」
白子良指著螢幕上的路徑。
「它在借歐陽尋的腦子,測試人類能不能按照這種結構走下去。」
房間裡安靜了一下。
關宇翔剛好推門進來,聽見最後一句,腳步停在門口。
「借腦子?」
「打個比方。」林若曦說。
「那它給錢了嗎?」
金文玉從後面走過來。
「它給你下棋機會。」
「那不值錢。」
「你上次找蘇晚晴借飯錢,也沒還。」
「我那是用解說才華抵帳。」
蘇晚晴從門外看了他一眼。
「你那場解說把三位棋手的名字叫錯了四次。」
關宇翔立刻把門關上。
白子良沒有理會他們。
他又翻出歐陽尋最近十盤棋。
前面九盤的棋路和過去完全一致。
第十盤卻出現了一處變化。
歐陽尋在中腹落下一手普通的粘。
這手棋沒有切斷任何棋,也沒有製造新的攻擊點。
它只是把自己的兩塊棋接牢。
落子之後,歐陽尋在棋譜旁寫了一句分析。
「連線優先於收益。」
白子良看著那行字,手指在桌面上停住。
這句話和石楷第七十八手的選擇,幾乎是同一種判斷。
可歐陽尋的時間線更早。
ZERO最近下載的,正是歐陽尋的棋譜。
它先學石楷,後來刪掉了石楷的模仿權重,又把目標換成崔正煥。
現在,它把歐陽尋推到了白子良面前。
林若曦壓低聲音。
「它在換測試物件。」
「它想知道,同一種結構化思維,能不能逼你改變棋路。」
白子良關掉了棋譜。
「它還不知道一件事。」
「什麼?」
「棋盤上的連線,不只屬於棋子。」
他拿起桌上的報名確認單,在歐陽尋的名字上看了一眼。
「也屬於下棋的人。」
下午三點,歐陽尋出現在賽前採訪區。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外套,手裡夾著一塊寫滿公式的白板。
記者問他怎麼看待白子良。
歐陽尋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白板上畫了十九條橫線,又畫了十九條豎線。
「圍棋本質上是十九路離散拓撲圖。」
他指著交叉點。
「每一顆棋子都可以看作節點,每一次連線都可以看作邊。」
「白子良所謂的金融價值論,不過是玄學包裝。」
「在嚴格的連通圖判定下,不堪一擊。」
現場記者紛紛舉起相機。
有人問:「你認為自己能贏新天元?」
歐陽尋把白板上的幾處節點圈起來。
「我不需要贏他的頭銜。」
「我只需要證明,他的判斷可以被結構拆解。」
這段採訪很快傳回京城。
關宇翔看完後,抬頭問白子良。
「他是不是在罵你?」
「算是。」
「你不生氣?」
白子良把規則檔案翻到下一頁。
「他說得有道理。」
關宇翔愣住了。
白子良抬頭看向螢幕里的棋盤。
「十九路棋盤確實有固定結構。」
「可他漏算了一樣東西。」
「什麼?」
「人會改主意。」
技術室的報警燈在這時亮了一下。
蒼鷹發來訊息。
「ZERO剛剛讀取了歐陽尋九十七盤棋。」
「有沒有新請求?」
「沒有。」
「它的行為呢?」
蒼鷹停了幾秒,發來一張截圖。
歐陽尋的棋譜頁面上,原本標註的勝率、節點權重和連通路徑正在被系統自動清除。
最後只剩下一行新標籤。
測試樣本:人類結構耐受度。
白子良看完截圖,把報名確認單折好,放進衣兜。
首輪比賽將在一小時後開始。
VIP包廂里,李處長也收到了同一場比賽的直播連結。
他把準備好的通稿發給手下。
「先把標題掛上,別發正文。」
「現在就掛?」
「預熱。」
他笑著看向大螢幕。
「等白子良第一手落錯,馬上發出去。」
螢幕另一端,系統開始倒計時。
十。
九。
八。
歐陽尋已經坐到棋手席前。
白子良抬頭看了一眼全場轉播畫面。
在所有人都等著他證明自己不會輸的時候,清玄後台最底層多出了一條無人授權的觀戰記錄。
觀戰者名稱只有三個字。
ZER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