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手落下後，劉師傅把手收了回來，順便在棋盤邊敲了敲。
「洋娃娃，別急，好菜還在後頭。」
戴維盯著那顆剛落下的白棋，等了三秒。
手腕上的震動片沒有反應。
他又等了兩秒，耳機里只剩下一陣細碎的雜音。隔著玻璃，分析室里的三個技術員全都圍在螢幕前，沒人抬頭。
「提示呢？」
沒有人回答。
戴維的手指在棋盒邊緣敲了兩下，才發現那種落子前就有人替他指出危險的感覺，已經徹底消失了。腕上的裝置還亮著紅燈，可它只剩下一塊貼在皮膚上的薄片，連一點方向都給不出來。
對面的劉師傅可沒等他。
白棋貼著黑棋中腹，又沖了一手。
這一手沒有補氣，也沒有做活，甚至把自己的棋形撞得更難看。直播間安靜了半秒，隨後彈幕再次炸開。
「又來了！」
「這手棋連電腦都不推薦！」
「劉師傅到底是在下棋，還是在跟棋盤吵架？」第五十五手落下，劉師傅把手收了回來，順手在褲腿上擦了擦指尖的油。
「好菜還在後頭。」
這句話剛傳到矽谷先鋒隊，戴維等了三秒，手腕上的震動片卻沒有任何反應。
他抬頭看向分析室。隔著玻璃，三個技術員全圍在螢幕前，沒人抬頭，只有伺服器上的紅燈一盞接一盞亮起。
「提示呢？」
耳機里先是一陣雜音，隨後徹底安靜。
戴維的手指在棋盒邊緣敲了兩下，終於意識到，那種落子前就有人替他指出危險的感覺，已經沒了。
對面的劉師傅可沒等他。
白棋貼著黑棋中腹又沖了一手，棋子落盤又快又重，像剛從鐵板上剷出來的煎餅，邊上還帶著焦脆的火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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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播間再次炸開。
「又來了！」
「這手棋連電腦都不推薦！」
「劉師傅到底準備把自己送進去幾次？」
「劉師傅到底是在下棋，還是在跟棋盤吵架？」
劉小滿盯著螢幕，手指在桌面上敲得飛快。
「叔，右邊那塊白棋還沒活。」
「我知道。」
「左邊也沒活。」
「我也知道。」
「中間這塊更危險。」
劉師傅抓起一顆白棋，咧嘴笑了。
「你小子廢話越來越像教練了。」
「我這是提醒你。」
「提醒啥，鍋都架上了，哪有半路關火的？」
白棋再次落下，直奔黑棋腹地。
這一步沒有先手，也沒有漂亮的棋形，甚至把自己一塊棋的氣都撞緊了。
可它正好堵住了黑棋大龍唯一的回頭路。
戴維看著棋盤，腦子裡一片亂。
以前他只要等到提示，就能從幾個候選點裡挑出最穩的一手。
現在每個地方都像出了問題。
右邊要補，中腹要擋，左邊還有一顆白棋正在往外拱。
他拿起一顆黑棋，試著往右邊靠。
劉師傅沒有接。
白棋轉到左邊，啪地一聲，拔掉了黑棋兩顆子。
「他怎麼不救？」戴維脫口而出。
翻譯把這句話傳到京城解說室。
關宇翔立刻接話：「因為那兩顆子不值錢。」
金文玉問：「你什麼時候開始看懂了？」
「我沒看懂，但白師弟說過，先看對手最不想讓你走哪兒。」
「那劉師傅知道自己在走哪兒嗎？」
關宇翔看著螢幕里的老頭。
劉師傅正拿紙巾擦嘴角的油，順手把紙巾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
「他可能也不知道。」
金文玉沉默了一下。
「那你還解釋？」
「氣氛到了，總得說兩句。」
棋盤上的白棋已經貼到了黑棋腹部。
劉師傅沒有追求圍地，幾顆棋子東敲一下，西頂一下，專門往黑棋最擠的地方鑽。
每一步看起來都像在送。
戴維吃掉一顆，白棋就棄掉兩顆。
他壓住一邊，白棋立刻從另一邊衝出去。
黑棋的外勢越來越厚，可那條中腹大龍也被迫越走越窄。
分析室里，技術員終於抬起頭。
「訊號斷了。」
戴維猛地看向玻璃。
「恢復它！」
「裝置還線上，控制端沒有響應。」
「那就重啟！」
「重啟過了，伺服器還在回溯上一手。」
「告訴它別回溯了！」
技術員拍著桌子：「它要是能聽懂就好了！」
戴維沒再說話。
沒有提示，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該先問哪一個問題。
劉師傅卻已經找到了答案。
黑棋大龍向右逃，他就在右邊追。
黑棋往中間靠，他就從下面抬。
黑棋想借外勢反擊，他乾脆把一塊沒有活路的白棋塞進黑陣，硬生生堵住黑棋的氣。
棋盤上的局面越來越難看。
戴維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流，手腕內側那塊震動片貼得發癢。
他抬手摸了一下，像是終於想起了這東西的存在。
下一刻，劉師傅在左邊拔花。
白棋一口氣提掉四顆黑子。
黑棋外側多出一塊厚勢，可中腹那條大龍的氣眼也被順手撞掉。
劉師傅看了一眼，抬手敲了敲棋盤。
「小滿。」
「嗯？」
「這條魚是不是沒水了？」
劉小滿低頭看棋形。
「叔，應該是。」
「那還等啥，撈出來。」
戴維盯著螢幕，呼吸開始變重。
他想先補右邊，卻發現右邊補完，中腹會被白棋斷開。
他想先救中腹，左邊的白棋就會繼續拔花。
他想棄掉一部分，白棋已經提前封住了退路。
每個選擇都能落子。
每個選擇都像把自己的脖子往繩套里伸。
倒計時一點點減少。
戴維抓起黑棋，落在中腹，試圖強行沖斷。
劉師傅看著那顆黑棋，笑聲先從喉嚨里冒出來。
「小崽子，露出馬腳了吧！」
戴維沒有聽懂這句話，卻看懂了對方的表情。
那不是試探。
那是等了很久。
白棋從下方貼上去，黑棋大龍被迫收縮。
戴維急著做活，連續兩手都在補眼。
劉師傅偏偏不管那兩手，白棋沿著外側一路拔花，幾顆黑棋接連被提走。
中腹黑棋看著還大，裡面卻已經沒有真正能跑的氣。
劉小滿站在舊電腦前，盯著後台溫度。
「叔，對面伺服器好像又冒煙了。」
「讓它冒。」
「他們會不會報警？」
「下棋輸了還報警，輸不起就別來。」
戴維手腕上的裝置忽然震了一下。
只有一下。
耳機里傳來模糊的聲音。
「右下……保留……」
他下意識照著提示，把黑棋落在右下。
可這手棋離中腹大龍太遠。
劉師傅連看都沒多看一眼，捏起一顆白棋，放到二路。
二路硬扳。
棋形難看得連關宇翔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手能下？」
金文玉看著螢幕：「你問誰？」
白棋扳下去，黑棋中腹大龍最後一口外氣被封死。
戴維這才反應過來，急忙伸手去補。
可那已經不是補棋，是給自己的大龍挑墓地。
劉師傅的手很快。
白棋沖，黑棋擋。
白棋斷，黑棋接。
黑棋剛接上，白棋又從另一邊打吃。
沒有漂亮的手段，也沒有複雜的變化。
就是一下一下往裡擠。
戴維的兩隻手都放在棋盤邊上，像是想同時按住幾個漏水的地方。
可棋盤只有一張。
黑棋大龍終於被分成兩段。
左邊三十目主力被白棋圍在中腹，右邊幾顆棋子孤零零地貼著邊線，連個眼位都找不到。
裁判提醒：「黑方還有二十秒。」
戴維抬頭看了一眼耳機。
沒有聲音。
他又看向玻璃後的分析室。
技術員正在拔伺服器的連線線，另一個人抱著備用主機往外跑。
沒有人能告訴他該下哪兒。
他只能自己判斷。
可他過去的判斷，早就交給了那塊藏在手腕上的震動片。
劉師傅捻起棋子，往棋盤邊一磕。
「你們那邊還算呢？」
翻譯傳過去後，戴維的臉一下白了。
「我在下棋。」
「那就下快點。」
劉師傅把棋子放下。
二路硬扳之後，白棋從黑龍腹部穿過，直接打吃。
黑棋無處可逃。
戴維捏著最後一顆黑棋，手指僵了片刻。
他想掙扎，棋盤上卻沒有掙扎的位置。
他想認輸，又不甘心看著三十目大龍被這樣吃掉。
劉師傅等了兩秒，抬手指了指棋盤。
「你再不放，我可要替你收了。」
戴維咬住牙，落下最後一手。
黑棋剛碰到棋盤，劉師傅立刻一手提子。
三十目大龍，整塊消失。
棋盤上只剩下一片空出來的中腹，像是剛被人用鍋鏟刮乾淨。
劉師傅大笑起來。
「這才叫拔花屠龍！」
劉小滿趕緊提醒：「叔，拔花和屠龍不是一回事。」
「今天是一回事。」
直播間裡，彈幕已經看不清了。
「煎餅戰隊擊殺矽谷主力！」
「沒有AI提示，戴維原形畢露！」
「這不是比賽，這是用鍋鏟砸伺服器！」
戴維面如死灰地坐在椅子上。
他沒有再看棋盤，手卻伸向了腕內側。
那塊薄薄的矽膠片必須先摘下來。
只要拔掉裝置，外部提示就沒有證據了。
他用指甲摳住邊緣，猛地一扯。
房間門就在這時被推開。
林若曦帶著北美賽區裁判和兩名清玄技術人員走了進來。
後面還有一名當地賽事監察員，手裡拿著封存箱。
「戴維先生，請把手放下。」
林若曦的聲音不高，戴維的動作卻停住了。
他手指還勾著那塊震動片，另一端連線線已經露了出來。
戴維看著門口的人，又看向玻璃後的分析室。
那幾名技術員已經站在原地，誰也沒再碰電腦。
「這是醫療輔助裝置。」戴維說。
林若曦走到他面前，把一張檢測報告放在桌上。
「醫療裝置不會在對局第六十三手前零點二秒，連續向你的腕部傳送三次方向性提示。」
她又翻過一頁。
「也不會在你每次收到提示後，平均延遲零點四秒落子。」
戴維的嘴唇動了動。
裁判上前，從他手腕上取下震動片，放進透明取證袋。
袋子封口扣上的聲音很輕。
戴維卻盯著那塊裝置，像是看著自己最後一塊護身符被裝進了證據箱。
另一名技術人員走向分析室，拔下主機上的資料線。
大螢幕上，剛才那盤棋的所有提示記錄同時亮起。
第十八手，右邊異常。
第三十七手，建議壓制。
第五十手，檢測到異常低價值落子，啟動深層回溯。
第六十三手，模型無法判斷自殺式交換。
第七十一手，組合分支超過上限。
每一條記錄後面，都帶著精確到毫秒的時間戳。
林若曦把最後一份日誌投到主螢幕上。
「從你們進入對局室開始，清玄就鎖定了異常射頻訊號。」
戴維抬頭看她。
「那你們為什麼不立刻暫停比賽？」
「因為裝置只傳預警，單憑這一點，還不足以證明你們在協同作弊。」
林若曦看了一眼螢幕里的劉師傅。
「後來你們自己把證據補齊了。」
戴維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棋盤上，白棋還停在那手二路硬扳的位置。
他忽然明白，清玄從一開始就沒有急著封掉自己的裝置。
對面那個吃著冷煎餅、專門下怪棋的老頭，也不是臨時撞上來的運氣。
清玄故意把他放到這樣一盤無法預測的棋里。
每一次低價值落子，每一次粗暴衝撞，都在逼輔助模型給出更多提示。
棋局越亂，裝置留下的訊號越多。
自己以為是在利用AI贏棋。
其實從坐進賽場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成了測試樣本。
戴維的後背全濕了。
劉師傅還在螢幕里催劉小滿。
「趕緊把棋盤拍下來，回頭掛店裡。」
劉小滿問：「掛哪兒？」
「掛煎餅攤旁邊。」
「寫什麼？」
劉師傅想了想。
「今日選單，矽谷大龍，三十目，管飽。」
林若曦聽見後，抬手揉了揉眉心。
北美裁判沒忍住，低頭咳了一聲。
戴維癱坐在椅子上，盯著取證袋裡的震動片。
那東西只有指甲蓋大小，卻讓他輸掉了一盤棋，也讓整間訓練室變成了取證現場。
螢幕下方，清玄裁判系統給出了最終判定。
矽谷先鋒隊違規使用外部協同裝置。
主力棋手戴維取消本賽季成績，戰隊進入追加調查。
劉師傅看完判定，摸了摸下巴。
「那咱們這盤，算贏了還是算他們犯規輸了？」
白子良在解說室里回道：「都算。」
劉師傅樂了。
「那挺好，棋也贏，鍋也不用洗了。」
遠處的戴維低下頭，沒有再爭辯。
他看著那盤被屠掉的中腹大龍，也看著林若曦調出的毫秒級電磁日誌，終於承認這根本不是一場偶然的失利。
清玄從一開始就在等。
等他們把那條作弊鏈，自己送到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