矽谷先鋒隊的處罰公告,是在比賽結束後的第三小時釋出的。
清玄平台沒有隻說一句「違規處理」。
公告裡列出了外部震動裝置的通訊頻段、提示時間、落子延遲,以及技術人員從比賽伺服器里提取出的完整資料。
每一條記錄都帶著時間戳。
第十八手,右邊異常。
第三十七手,建議壓制。
第五十手,啟動深層回溯。
第六十三手,模型無法判斷自殺式交換。
第七十一手,組合分支超過上限。
最後一行寫得很清楚。
矽谷先鋒隊終身禁止參加清玄平台旗下賽事,主力棋手戴維終身禁賽,相關裝置與伺服器樣本納入清玄公開反作弊白名單。
所謂白名單,指的是以後所有參賽隊伍都能查閱的違規特徵庫。
清玄不打算把這次抓到的手段藏起來。
以後誰還想用同樣的裝置,就得先看看自己的名字會不會跟著一起出現在公告裡。
公告發出不到十分鐘,清玄平台的伺服器就卡了兩次。
老陳坐在技術室里,看著不斷重新整理的訪問量,把水杯放回桌上。
「反作弊公告的訪問量,超過昨晚天元決勝局了。」
林若曦抬頭:「大家突然開始關心規則了?」
「他們主要在看劉師傅那句『矽谷大龍,三十目,管飽』。」
老陳把統計頁面轉給她。
「公告正文看完的人有三十七萬,截圖轉發的人超過兩百萬。」
林若曦點開熱搜。
第一條是清玄公布作弊處罰。
第二條是矽谷先鋒隊終身禁賽。
第三條掛著一張有些模糊的比賽截圖。
畫面里,劉師傅嘴裡叼著半塊煎餅,右手捏棋子,左手還壓著一張沾了油的紙巾。
他正盯著螢幕,嘴角掛著一點麵糊。
配文只有一句話。
「下棋之前先吃飽,三十目大龍也得管飽。」
關宇翔站在旁邊看了半天,忍不住問:「這張圖是誰拍的?」
「劉小滿。」
「拍得挺有水平。」
金文玉瞥他一眼:「你誇的是構圖,還是麵糊?」
「我夸的是傳播效果。」
關宇翔把手機翻給他看。
「現在有人把劉師傅的棋盤截圖印到T恤上了。」
蘇晚晴湊過去看了一眼。
T恤正面印著一口平底鍋,鍋里躺著一條被圍死的大龍。
下面還有一行英文。
「Today’smenu,SiliconValleyDragon。」
金文玉沉默片刻。
「為什麼連英文都比你說得像樣?」
關宇翔把手機收回來。
「我這是負責中文市場。」
白子良從門口進來,手裡拿著剛列印出來的處罰公告。
「劉師傅的戰隊進十六強了。」
關宇翔抬頭:「公告下面不是已經寫了嗎?」
「我說的是另一件事。」
白子良把一份檔案放到桌上。
「白家物流決定給老街煎餅戰隊提供贊助。」
林若曦看了看檔案,又看向他。
「你家公司的決定?」
「我爸剛打電話過來。」
白子良坐下,翻了翻贊助方案。
「他說白家物流最近接了不少市井餐飲配送,正好缺一個能讓人記住的品牌形象。」
關宇翔的眼睛亮了。
「給劉師傅贊助多少?」
「裝置、差旅和訓練補貼。」
「有沒有煎餅?」
「有。」
「那我能不能也加入?」
金文玉一把把他拽回椅子上。
「你加入以後,贊助商會要求我們改名。」
關宇翔不服:「改成什麼?」
「玄天煎餅。」
「這名字挺好啊。」
蘇晚晴看著他:「你還沒問隊服上印什麼。」
白子良把贊助合同推到桌邊。
「隊服上會印白家物流和老街煎餅兩個標誌,煎餅攤的配送範圍也會擴大。」
林若曦翻到最後一頁,忽然笑了。
「白叔叔還給劉師傅安排了品牌採訪。」
「採訪什麼?」
「講講街頭棋手如何戰勝矽谷科技。」
關宇翔立刻替劉師傅捏了把汗。
「那採訪結束以後,白叔叔還要不要公司?」
白子良看了他一眼。
「劉師傅已經答應了。」
「答應說什麼?」
「他準備帶著鍋鏟去錄。」
屋裡安靜了兩秒。
金文玉低頭按住額頭。
「這下品牌真的記住了。」
訊息傳到老街時,劉師傅正蹲在店門口洗棋盤。
他聽完電話,抬頭問劉小滿:「贊助是什麼意思?」
「就是有人給咱們錢,讓咱們穿他們家的衣服。」
「那衣服要不要自己洗?」
「應該不用。」
劉師傅把棋盤上的水甩干。
「那成。」
劉小滿翻著合同:「還有一條,比賽期間要配合拍攝宣傳內容。」
「拍啥?」
「下棋、攤煎餅,還有採訪。」
劉師傅皺眉。
「採訪能不能邊攤邊說?」
「應該可以。」
「那就成了。」
後廚的嬸子端著一盆麵糊出來,聽見這話,順手把合同抽走。
「你先看看人家讓你說什麼。」
劉師傅不識幾個英文,盯著紙看了一會兒,指著其中一行。
「這裡是不是說,要保持職業形象?」
劉小滿點頭。
「那咱們得把鍋鏟藏起來。」
嬸子冷笑一聲。
「你敢藏一個試試。」
劉師傅立刻把合同遞了回去。
「那還是保持原樣吧。」
老街煎餅戰隊挺進十六強的訊息,很快蓋過了處罰公告。
他們沒有專門訓練室,沒有職業教練,也沒有一塊能穩定開機的電腦。
可他們贏了矽谷先鋒隊。
對方帶著外部輔助裝置進場,準備靠計算模型把比賽壓成一條直線。
劉師傅帶著半張冷煎餅進場,最後把對方的三十目大龍撈了出來。
清玄平台放出十六強名單後,老街煎餅戰隊的隊徽被單獨放在了頁面中央。
平底鍋旁邊,還加了一顆白棋。
劉師傅對此很滿意。
他給劉小滿打電話時,第一句話就是:「那個白棋放得不錯,像我昨天那手。」
劉小滿問:「哪一手?」
「贏棋那手。」
「叔,你昨天落了一百多手。」
「那更說明每一手都像。」
這句話被劉小滿錄了下來。
第二天,老街煎餅戰隊的官方帳號發出一段訓練影片。
劉師傅站在鐵板前攤餅,劉小滿坐在旁邊擺棋。
一邊是麵糊落在鐵板上的聲音。
一邊是棋子敲在棋盤上的聲音。
訓練開始三分鐘,劉師傅把一個雞蛋攤破了。
劉小滿提醒:「叔,你剛才棋盤上也把右邊那塊棋攤破了。」
劉師傅頭也不抬。
「雞蛋破了能吃,棋破了能贏。」
影片上線後,轉發量再次沖了上去。
白家物流的市井餐飲業務也跟著漲了一截。
嚴文謹看到資料時,只問了一句:「你們給劉師傅的贊助合同里,有沒有寫不許拿鍋鏟接受採訪?」
白子良回答:「沒有。」
嚴文謹靠在椅子上,沉默了幾秒。
「那就別寫。」
「為什麼?」
「他要是連鍋鏟都不帶,觀眾反而會覺得不對勁。」
十六強比賽還沒有結束,八強抽籤已經開始。
QGP第二賽季職業與業餘混合戰隊賽進入深水區後,剩下的隊伍都不再有明顯短板。
老街煎餅戰隊抽到北美隊伍,靠的是臨場亂戰和裁判監督。
日本老牌棋之美戰隊則在十六強戰里遇到了韓國漢江天平戰隊。
這場比賽只下了三個小時。
第一盤,金珉秀執黑。
他從右上角開始,連續落下四手幾乎沒有攻擊性的棋。
棋形看起來很平,目數也沒有立刻拉開。
棋之美的主力棋手幾次試圖打入,金珉秀都只退半步。
他不追殺,也不搶先。
對方往左邊走,他就把右邊補牢。
對方在中腹碰,他就把下面的氣口封住。
棋盤上沒有明顯的爆點。
可到了第六十手,棋之美的幾塊棋已經被迫互相讓路。
每一處都能活。
每一處都沒有先手。
第九十二手,金珉秀落下中腹一扳,棋之美的右邊大龍突然失去外氣。
他沒有繼續追。
只是把左邊最後一處空補上。
對手看著棋盤,認輸了。
第二盤,朴成勛出場。
他的棋更加安靜。
每次交換都只拿一點。
一目、兩目,偶爾還會主動放棄一個角。
可棋之美的人越下越急。
他們以為只要找到一處突破口,就能把局面掀開。
朴成勛卻把所有突破口都變成了交換。
對方破壞一塊,他就拿另一塊補回來。
對方想搶先,他就讓出半步,轉身把全盤的形狀壓得更平。
等棋之美終於發現自己沒有可以拼命的地方時,盤面已經落後十二目。
漢江天平二比零拿下十六強戰。
韓國媒體當天晚上就把比賽剪成了短片。
標題翻譯過來只有八個字。
「天平落下,棋盤歸零。」
關宇翔看完影片,嘴裡那口水咽了半天。
「他們下棋怎麼跟收停車費似的?」
金文玉問:「什麼意思?」
「每個地方都收一點,不讓你逃票。」
蘇晚晴把影片暫停在朴成勛落子的畫面上。
「他們的棋很穩。」
「穩得讓人想打人。」關宇翔說。
金文玉盯著棋盤。
「他們不和你拼一塊棋。」
「那和什麼拼?」
「和你拼選擇。」
白子良站在他們身後,看著漢江天平的對局記錄。
「他們會故意把局面壓平。」
關宇翔回頭:「壓平以後呢?」
「讓對手自己著急。」
白子良指著其中一盤棋。
「棋盤上沒有大龍,沒地方強殺,也沒有明顯的外勢可以借力,想贏就只能一點點找差別。」
「誰先覺得自己落後,誰就會主動把局面弄複雜。」
關宇翔看著螢幕。
「那不是他們想要的嗎?」
「所以你明天別替他們複雜。」
金文玉轉過頭。
「明天?」
白子良把八強抽籤結果放到桌上。
玄天道場青年軍,對陣漢江天平戰隊。
比賽地點,首爾。
關宇翔低頭看了一眼。
「怎麼又是首爾?」
「你在首爾有仇家?」金文玉問。
「我在首爾沒有仇家。」
「那你怕什麼?」
關宇翔指著對戰表。
「我怕他們把我們三個人按在棋盤上算半天。」
蘇晚晴拿起資料,繼續往下看。
漢江天平的兩名主力副將,金珉秀和朴成勛。
隊長則是崔正煥。
這個名字,玄天幾個人都不陌生。
QGP第一賽季時,崔正煥曾經和白子良交手。
那場棋,他被白子良用全盤價值網拖入劫爭,最後在中腹損失慘重。
可那以後,崔正煥沒有消失。
他開始系統研究白子良的棋譜,也研究玄天道場每一名主力棋手的習慣。
韓媒很快跟進了八強抽籤。
幾篇報導幾乎同時出現。
《白子良忙於平台反作弊,玄天青年軍無人領航》。
《漢江天平壓境,玄天三將能撐幾盤》。
《缺少新天元的玄天道場,將在首爾分崩離析》。
還有一篇標題更加直接。
《關宇翔的混沌,能否在絕對天平前活過三十手?》
關宇翔看完後,立刻把手機扣在桌上。
「他們認識我嗎?」
金文玉說:「至少看過你的棋譜。」
「那他們應該知道我很強。」
蘇晚晴看他一眼。
「報導里寫的是漏洞百出。」
「那是翻譯問題。」
「韓文和中文差得挺遠。」
關宇翔把手機重新拿起來,翻到最後。
「白師弟呢?」
白子良正在看另一份技術報告,聽見這句話後抬頭。
「我不參賽。」
「我知道你不參賽。」關宇翔把手機遞過去,「我是問,你給不給我們指揮?」
「比賽期間不插手。」
「賽前呢?」
「賽前可以看棋譜。」
「那就好。」
關宇翔立刻坐直了。
「我現在就把他們的棋譜發給你。」
「已經看過了。」
「什麼時候?」
「你們抽籤之前。」
關宇翔噎了一下。
「那你覺得我們能贏嗎?」
白子良沒有馬上回答。
他把金珉秀和朴成勛最近的幾盤棋並排放在螢幕上,又開啟崔正煥的個人資料。
「能不能贏,得看你們能不能讓他們做出第二個選擇。」
金文玉皺眉:「他們不喜歡複雜變化。」
「所以才要讓他們自己走進複雜變化。」
白子良點了點關宇翔的名字。
「你負責第一盤。」
關宇翔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
「你最適合。」
「我適合什麼?」
「讓他們以為看懂了你。」
關宇翔低頭看著自己的棋譜。
他平時下棋不按常理,喜歡在局面剛剛穩定時突然改變方向。
許多人看完他的棋,第一反應都是找漏洞。
可那些漏洞有時確實存在。
有時則是他故意留下的。
問題在於,關宇翔自己也說不清哪一處是真的。
白子良看著他。
「你以前落子,靠的是感覺。」
「對。」
「這次別急著證明自己沒規律。」
關宇翔抬起頭。
「那我證明什麼?」
「證明你可以讓對手以為自己找到了規律。」
金文玉聽到這裡,終於明白了。
「讓他們把判斷建立在錯誤前提上。」
「對。」
蘇晚晴看向白子良:「那我和金師兄呢?」
「金文玉負責壓住金珉秀的外圈。」
金文玉點頭。
「蘇晚晴負責拖住朴成勛。」
蘇晚晴問:「拖多久?」
「拖到他開始嫌局面太平。」
關宇翔張了張嘴。
「那我呢?」
白子良收起資料。
「你只要讓崔正煥相信,你的第一處破綻是真的。」
關宇翔的臉慢慢垮下來。
「我怎麼覺得最危險的還是我?」
「因為你本來就最危險。」
金文玉沒忍住笑出了聲。
首爾,漢江天平訓練室。
夜裡的漢江被燈光切成一段一段,落地窗上倒映著棋盤和幾張年輕的臉。
崔正煥站在窗前,手裡捏著一顆黑棋。
桌面上擺著玄天三人的最新棋譜。
關宇翔的棋譜被放在最上面。
金珉秀靠在椅背上,翻了兩頁,笑著說道:「隊長,玄天那個關宇翔漏洞太多了。」
他把棋譜攤開,指著其中一處。
「這裡,還有這裡,他都留下了明顯的斷點。」
朴成勛端著水杯,沒有接話。
崔正煥沒有回頭。
「你看見的是斷點?」
「難道不是?」
「他下一手會怎麼應?」
金珉秀低頭看了幾秒。
「如果按照他的習慣,應該會反打。」
「那他為什麼提前留下這個斷點?」
金珉秀的手指停在棋譜上。
崔正煥把黑棋放在桌面,正好壓住關宇翔那處看似鬆散的棋形。
「關宇翔的破綻,是故意留給機器看的。」
金珉秀皺眉。
「他有這麼聰明?」
「他未必能算清所有變化。」
崔正煥終於轉過身,看向桌上的棋譜。
「可白子良不會留下沒有後手的防線。」
訓練室里安靜了下來。
朴成勛問:「那我們明天先不碰他的破綻?」
「要碰。」
金珉秀抬頭。
崔正煥把棋譜重新合上。
「他既然想讓我們看見,就說明那處地方對他有用。」
「那還要打進去?」
「打。」
崔正煥看著窗外的漢江。
「但別把所有力量都壓上去。」
金珉秀剛才的笑意已經收了起來。
「隊長,你覺得玄天能撐住?」
「玄天沒有白子良帶隊,戰術會亂。」
「那我們明天零封他們。」
崔正煥回頭看了他一眼。
「輕敵的人,明天會死在棋盤上。」
金珉秀沒有再說話。
崔正煥拿起關宇翔的棋譜,翻到最後一頁。
那一頁只有一手棋。
關宇翔在完全可以穩住局面的地方,突然把一顆棋子送進了黑棋腹地。
後續變化里,白棋看似損失了七目,卻藉著黑棋追殺的方向,反過來搶到了全盤先手。
崔正煥盯著那顆棋子看了很久。
這不是關宇翔最強的一手。
卻是最容易讓人判斷錯誤的一手。
他把棋譜合上,放回桌面。
「明天先試他三十手。」
金珉秀問:「三十手以後呢?」
崔正煥看向窗外。
「如果他真有後手,三十手後會露出來。」
「如果沒有?」
「那就把玄天拆開。」
首爾的夜風吹過漢江。
清玄平台的八強對陣圖同時更新。
玄天道場青年軍,對陣漢江天平戰隊。
比賽時間,明日上午九點。
白子良坐在京城辦公室里,看著螢幕上的對陣資訊。
後台最底層,那條屬於ZERO的觀戰記錄沒有消失。
它又多了一行新的標記。
樣本更換。
目標:玄天青年軍。
關宇翔剛好把訓練棋盤拍到白子良面前。
「白師弟,明天我第一盤。」
白子良抬眼看他。
「知道。」
「那你有沒有什麼特別交代?」
「有。」
「你說。」
「別讓崔正煥看見你真正想走的地方。」
關宇翔點頭,隨後又問:「那我應該走哪兒?」
白子良把一顆棋子推到他面前。
「先讓他以為你自己也不知道。」
關宇翔盯著棋子,臉上的表情一點點變了。
「這個我會。」
手機螢幕上,倒計時已經開始。
漢江天平的第一顆黑棋,距離落盤只剩十個小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