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宇翔捏著那顆棋子,剛要往棋盤上放,白子良伸手攔了一下。
「先別擺你的,看看他們怎麼收尾。」
辦公室的門關上,金文玉把八強對陣表挪到一旁。
螢幕上,漢江天平的三盤棋停在不同的中盤局面。
關宇翔看了半天,手裡的棋子始終沒落下。
「師弟,這幫韓國人下棋跟機器人一樣,每一步都死扣著目數差。」
他指向右邊的一塊白棋。
「我往這兒沖,他讓兩目,轉頭拿走下面三目。」
「我要是再追,他又換一塊給我。」
「下著下著,我欠他的還越來越多。」
金文玉拿起黑棋,替他補了一手。
「那你停下來呢?」
「停下來就等著輸官子。」
關宇翔把棋子放回盒裡,這回沒開玩笑。
「我一衝動,容易被他們磨死。」
白子良將右邊的幾顆棋子撤掉,重新擺出一條變化。
「你們看,他為什麼願意讓這兩目?」
蘇晚晴坐近了些。
「換掉你的進攻方向。」
「還有呢?」
「讓下面那塊棋提前定型。」
白子良點了點下邊。
「他花兩目,買走了你後面十幾手的選擇。」
金文玉伸手去拿棋譜,翻到另一盤,手停住了。
這盤棋里,朴成勛也退過一次。
退完以後,對手的兩塊棋全活了,能借用的地方卻一個都沒留下。
「他們一直在把變化收掉。」
「所以你只盯著那兩目,就會跟著他走。」
白子良在棋盤兩側各放了一顆白子。
「平衡當然有用,可追求每一處都平,代價很大。」
「金融里有人想把風險全對衝掉,讓帳面一點波動都沒有。」
「結果呢?」關宇翔問。
「只要出現預案之外的變化,就得趕緊補救。」
白子良把其中一顆白子往中腹挪了一格。
「這裡補了,另一頭又得調整。」
「他們怕的就是來不及調整。」
金文玉看著兩側的落點,拿黑棋擋住其中一邊。
「可崔正煥會棄子,他未必肯跟我們糾纏。」
「對。」
白子良將黑棋保留在原處,沒有為了講通戰術把它拿走。
「所以別想著設一個陷阱,就能讓他們整隊往裡跳。」
「他們會變,我們也得變。」
他把對陣表拉了回來,在旁邊重新擺好三隻棋盒。
「剛才那套安排調整一下。」
關宇翔抬頭。
「我不打頭陣了?」
「你去第二台,晚晴第一台,金師兄守第三台。」
金文玉沒有急著答應,先看了眼蘇晚晴。
「讓晚晴接最重的那一盤?」
「她最能守住,也最不容易被對手帶著加快。」
白子良把第一隻棋盒推到蘇晚晴面前。
「對面的出場還沒鎖,不能認定一定碰上誰。」
「我們先把自己的三台擺穩。」
蘇晚晴問:「第一台要守到什麼程度?」
「守到他拿不走便宜的先手。」
白子良沿著棋盤下邊擺了幾顆白子。
「他讓兩目,你可以收。」
「他想用這兩目換你定型,別急著答應。」
蘇晚晴拿起黑棋,從白棋外側靠了上去。
「這樣壓呢?」
白子良剛要伸手,她已經補了一顆白子。
沒有反擊,也沒有繼續往邊上退。
白棋貼著自己的薄處接牢,外面依舊留著借用。
金文玉看了片刻,把準備追問的話收了回去。
這手補棋,慢得讓人很難生出警惕。
可黑棋再想順勢封口,就得認真計算白棋的反扳。
「就這麼下。」
白子良收回手。
「你的守中藏弓,別把弓交出去。」
「他願意陪你磨,就陪他磨。」
「他嫌局面太平,想主動找一點收益,那一下才是你要等的。」
蘇晚晴又擺了兩手,把黑棋的追擊擋在外面。
「我守得住,但不能保證他先急。」
「用不著保證。」
白子良看著她。
「沒機會就正常收官,別為了戰術硬造機會。」
關宇翔湊過來看了看。
「她這邊這麼穩,我那邊是不是得把桌子掀了?」
「棋盤留下。」金文玉說。
白子良把第二隻棋盒推過去。
「你負責把變化留住。」
「他們要收口,你就讓他多算一條。」
「區域性幾顆棋的死活,先放開,別一挨打就忙著證明能救。」
關宇翔拿起白棋,落在黑陣邊緣。
「這裡也能送?」
「送完換什麼?」
關宇翔沒接話,又擺了幾手。
黑棋追吃,白棋從外側打吃,隨後轉身在下方斷開。
兩個區域性各留下一處劫爭的餘地。
金文玉伸手點住中腹。
「這裡黑棋不追呢?」
關宇翔把剛擺的變化撤回去,換了個方向。
「那我就從這兒出來,不送了。」
白子良看著他把棋擺完,才將桌邊那份預定變化推遠。
「明天記住這個。」
「你可以改主意。」
「別為了下怪棋,把自己鎖在怪棋里。」
關宇翔盯著那兩個劫爭位置,手指來回比了兩次。
「讓他每一處都覺得還能算清,合在一起又捨不得停手?」
「能做到最好。」
「做不到,就先下你看得見的棋。」
白子良轉向金文玉。
「你守住外圈,按你的計算來。」
「前兩台怎麼下,都別影響你這一盤。」
金文玉把第三隻棋盒拿過去。
「我不替他們收殘局。」
「對,各自下完自己的。」
關宇翔這才往椅背上靠了靠。
「一邊磨,一邊亂,第三邊還站著個拿刀的。」
「這套戰術叫什麼?」
「資產對沖雙絞殺。」
關宇翔看向蘇晚晴。
「聽著很值錢。」
蘇晚晴沒有接他的玩笑。
白子良正在補最後一處變化,手指落到天元附近時,停了半拍。
他換了只手,將棋子放穩。
桌上的水早就涼了,幾頁推演紙翻得捲起邊角。
蘇晚晴記得,昨夜她離開訓練室時,這盞燈還亮著。
旁人看見的,總是他拿出辦法的那一刻。
她卻看見了他眼眶下的青黑,還有落完棋後,悄悄壓在桌沿上的指尖。
那些腦內並發推演究竟轉過多少條分支,她數不清。
光是被他排除的變化,展開來恐怕就有上千局。
蘇晚晴握住棋盒裡的一顆白玉棋子,硌了掌心一下。
「夠了。」
白子良抬頭。
她把剩下的棋譜合上,推到自己面前。
「後面的變化,我們三個拆。」
關宇翔也坐直了,伸手拿走另一摞。
「天元收工吧,再教下去,明天上場的就剩三個傳話筒了。」
金文玉已經擺好了黑棋。
「晚晴,你先守。」
蘇晚晴將那顆白玉棋子放上棋盤,補在最容易被沖斷的位置。
「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