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首爾主賽場的燈光同時亮起。
中韓八強戰的對陣名單被投上大螢幕,玄天道場青年軍對陣漢江天平戰隊。
直播間人數在三分鐘內突破兩百萬。
主持人還沒來得及介紹雙方棋手,評論已經刷滿了螢幕。
「新天元不參賽,玄天還能走多遠?」
「漢江天平上一輪二比零橫掃棋之美,這次也不會超過三個小時吧?」
「關宇翔對金珉秀,這場有點意思。」
關宇翔坐在第二台前,抬頭看了一眼轉播屏。
螢幕上正好切到他的資料。
混沌感覺流,職業初段,玄天道場主力。
下面還有一行系統自動生成的評價。
「行棋風格:難以預測。」
關宇翔看完,扭頭問裁判:「這評價是誰寫的?」
裁判低頭核對資料。
「賽事系統。」
「能改嗎?」
「比賽開始後不能修改。」
「那至少把『難以預測』改成『極具創造力』。」
旁邊的金文玉正在調整棋盒位置,頭也沒抬。
「你先把自己預測明白。」
關宇翔把話咽了回去。
第一台,蘇晚晴與朴成勛猜先結束。
蘇晚晴執白。
她沒有搶占最熱鬧的角部,第一手落在右上星位。
朴成勛隨後占據左上。
兩名棋手的開局都很平靜,像是提前約好不在第一輪交手。
可第三手開始,朴成勛便把棋盤上的邊界一寸寸壓實。
他不急著圍地,也不主動挑起戰鬥。
黑棋每落一手,都像是在棋盤上釘下一枚不起眼的釘子。
蘇晚晴往右邊展開,他就在下方補牢。
蘇晚晴靠近中腹,他便退半步,順手拿走一處先手。
沒有大龍,沒有強殺,也沒有讓直播間沸騰的接觸。
但蘇晚晴的每一次選擇,都在變少。
第十八手,蘇晚晴在左邊打入。
朴成勛沒有追殺。
他只在外側落下一手扳,封住白棋借力的方向。
解說席里,關宇翔的替補解說員忍不住說:「朴成勛這是準備把所有變化都關掉。」
另一名解說問:「蘇晚晴會怎麼辦?」
「她大概會想辦法讓他多開一扇門。」
話音剛落,蘇晚晴在下邊落了一顆極小的白棋。
那顆棋子沒有圍地,甚至沒有立刻和左邊打入的白棋取得聯絡。
可它剛好卡住了黑棋向中腹延伸的一條線路。
朴成勛看了十幾秒,才在右邊補了一手。
蘇晚晴沒有繼續追著左邊打入。
她轉身在右上角收了一目。
直播間立刻刷出一片問號。
「這是放棄進攻了嗎?」
「蘇晚晴怎麼又收官?」
「她在等什麼?」
棋院觀戰室里,趙博揚看著棋盤,輕輕搖了搖頭。
「不是放棄。」
工作人員問:「那是在做什麼?」
「她不接朴成勛給她的選擇。」
「可不接,就沒有戰鬥了。」
趙博揚看向螢幕。
「戰鬥不一定要從接觸開始。」
右上角收完之後,黑棋果然在左邊強行壓了一手。
蘇晚晴沒有退。
白棋貼住黑棋外側,留下一個並不漂亮的反擊。
朴成勛的眼神終於變了一下。
他原本準備把左邊的白棋壓成兩塊,順便把局面收平。
可蘇晚晴這一貼,讓黑棋若是繼續封鎖,就必須承擔右邊被白棋借力衝出的風險。
局面沒有炸開。
只是原本已經關上的門,突然多出了一條縫。
蘇晚晴低頭看著棋盤。
白棋沒有占到便宜。
但黑棋也沒有拿走她的先手。
這就夠了。
另一邊,第二台的猜先也已經結束。
關宇翔執白。
他的對手金珉秀,正是漢江天平上一輪擊敗棋之美的主力棋手。
韓國媒體給他取了一個很響亮的稱號。
漢江計算器。
因為金珉秀很少在區域性留下懸念。
一塊棋該活,他會算到活。
一塊棋該棄,他也能精確算出棄掉之後的損失。
他不追求漂亮的勝利。
只追求每一個交換都比對手多拿一點。
白棋第一手落在右下星位。
金珉秀應在左下。
雙方正常布局,直到第三十七手,黑棋在右邊壓了一手。
關宇翔的右邊白棋還沒有完全安定。
按照常規處理,白棋至少要先補一手。
金珉秀已經把下一步變化算到十幾手之後。
只要白棋補強,黑棋便能順勢封住外側。
只要白棋急著出頭,右邊白棋就會留下明顯的斷點。
這是一個很標準的二選一。
可關宇翔看著棋盤,忽然拿起了另一顆白棋。
金珉秀抬起頭。
白棋沒有補右邊。
第三十八手,白棋落在黑棋腹地。
斷。
棋子落下的聲音不重。
整個賽場卻像突然被人按下了靜音鍵。
解說席里,關宇翔的替補解說員愣了兩秒。
「這手……是脫先?」
主持人低頭確認棋譜。
「從區域性來看,右邊白棋還沒有安定。」
「而且這一手斷,距離白棋自身的棋群也不算近。」
「那它的作用是什麼?」
關宇翔拿著話筒,終於坐直了。
「作用是讓金珉秀開始加班。」
金文玉在旁邊看了他一眼。
「你說得具體一點。」
金文玉沒有再問。
金珉秀盯著那顆白棋,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這不是普通的無理手。
白棋的斷,表面上切開了黑棋兩顆子。
可黑棋若立刻追殺,左邊的白棋會借勢衝出。
若先補外側,白棋就能從中腹製造新的斷點。
更麻煩的是,右邊那塊沒有安定的白棋,竟然並非真的需要馬上活。
它可以棄掉幾顆,換取下方黑棋的氣。
金珉秀重新計算了一遍。
白棋的損失大概是六目。
可黑棋一旦追得太深,外側的厚勢便會被迫轉向。
六目只是表面數字。
真正的問題,是關宇翔把一個已經算清楚的局面,重新變成了三個沒有算完的局面。
金珉秀選擇從右邊壓。
關宇翔沒有接。
白棋在左上角落下一手靠。
金珉秀的手指停住了。
「他又換地方?」
韓國解說席里傳出一聲壓低的驚呼。
「右邊的白棋還沒活,左上角也沒有明確的戰鬥理由。」
「這不是戰鬥理由。」
另一名解說看著棋盤。
「這是在增加戰鬥數量。」
金珉秀落下一手擋。
關宇翔立刻在下邊打入。
這一手更遠。
遠到連玄天解說席都出現了短暫沉默。
關宇翔看著棋盤,自己也有些不確定。
白子良賽前說過,讓對手以為自己看懂了。
可現在這個地方,他確實沒完全看懂。
「你確定這裡能下?」金文玉問。
「白師弟讓我留變化。」
「他沒說讓你把整張棋盤都拆了。」
「變化留得多,說明執行得好。」
「你這是把房子拆了以後說通風不錯。」
關宇翔沒理他。
他盯著金珉秀的手。
金珉秀沒有馬上落子。
他先處理下邊的打入,再回頭判斷左上和右邊的關聯。
按照普通棋理,幾個區域性之間相隔太遠,不能強行聯絡。
可關宇翔偏偏把每一個區域性都留下了一個劫爭的可能。
右邊是黑棋的斷點。
左上是白棋的薄味。
下邊則有一處黑棋尚未完全做活的眼位。
三處地方各自都不算大。
合在一起,卻都不能輕易放棄。
金珉秀先在下邊補了一手。
關宇翔沒有追。
他轉身在右邊打吃。
黑棋被迫提子。
白棋棄掉兩顆,換來外側一手先手。
解說席里,主持人聲音都提高了。
「關宇翔主動送掉兩顆棋!」
「這不是送!」
「可從目數上看,白棋明顯虧損。」
「虧損之後呢?」
「虧損之後……」
解說員盯著棋盤,忽然卡住。
白棋棄掉兩顆以後,右邊黑棋的外勢被迫向中腹偏移。
那一偏,正好擋住了金珉秀從左上調動援軍的線路。
白棋在左上順手壓了一手。
金珉秀的眉心跳了一下。
他終於明白,關宇翔並不是在四個地方分別製造麻煩。
關宇翔是在用一個地方的交換,改變另一個地方的方向。
每一處棋都像是獨立的。
可只要黑棋應對其中一處,另外三處就會跟著改變。
這不是普通的亂戰。
是把所有區域性綁在一起,再逼對手逐個解繩結。
問題是,繩結越解越緊。
第三個劫爭很快出現。
金珉秀在左上強行打入,白棋反擊。
關宇翔沒有選擇最穩的應對,而是直接把右邊一顆尚未完全活淨的白棋送進黑陣。
金珉秀的眼角抽了一下。
「又來?」
白棋被黑棋包圍。
看上去已經無路可逃。
可那顆白棋一落下,黑棋左上原本可以借用的氣眼被堵住了。
金珉秀若吃掉白棋,左上黑棋就會變薄。
若先補左上,右邊白棋便能趁機衝出。
他只得再次計算。
螢幕上的勝率曲線開始劇烈擺動。
黑棋百分之五十八。
白棋百分之四十六。
下一秒,黑棋百分之五十一。
白棋百分之四十九。
隨後兩條曲線同時跳動,像是連繫統也不知道該把這盤棋歸入哪一種局面。
老陳在京城技術室里盯著分析畫面。
「這盤棋的候選分支已經超過上一輪拓撲戰了。」
林若曦問:「系統算不出來?」
「不是算不出來。」
老陳停了一下。
「是每算清一處,另一處就被改寫。」
後台拓撲圖上,四個區域性被不同顏色的線條連在了一起。
右邊、左上、下邊,以及中腹。
四處劫爭像四枚相互咬合的齒輪。
任何一枚停下,其他三枚都會反向轉動。
關宇翔落下一手,順口問:「這圖能不能給我發一份?」
老陳在通訊里回他:「你比賽時看後台,算不算違規?」
「我就想看看自己到底瘋成什麼樣。」
「你不用看,已經很清楚了。」
對局室里,金珉秀的呼吸逐漸變重。
他過去最擅長的,就是把複雜局面拆成幾個可以計算的區域性。
可關宇翔偏偏不允許區域性獨立存在。
右下還沒結束,左上又開劫。
左上剛找到一個順序,下邊又出現新的借氣。
下邊一旦補牢,中腹便多出一道斷點。
他算清了第一處。
關宇翔立刻把第二處變得更複雜。
他算清了第二處。
關宇翔又把自己的大龍拖進第三處。
「瘋子。」
金珉秀低聲罵了一句。
他看著白棋那條搖搖欲墜的大龍。
那塊棋明顯不厚,甚至有幾處眼形還不完整。
只要黑棋抓準時機,完全可以先手壓迫。
可關宇翔卻主動把它送到黑棋包圍圈邊緣,彷佛生怕黑棋看不見。
「他自己的棋也要拿來當劫材?」
金珉秀握住棋子。
對局室外,裁判提醒:「請保持安靜。」
金珉秀沒有回應。
他不是不想贏。
正因為想贏,才不能接受這種每一步都像在主動毀掉自己棋形的打法。
關宇翔卻在螢幕另一端摸了摸鼻子。
白子良賽前的話又在他耳邊響起。
「別為了下怪棋,把自己鎖在怪棋里。」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條即將被圍的大龍。
「白師弟,這算不算鎖進去?」
沒人回答。
對面金珉秀已經落子。
黑棋從左上切入,準備一舉處理掉白棋的薄處。
這是經過計算後的最優選擇。
只要這一手成立,四個劫爭中最危險的一處就會被黑棋率先壓住。
關宇翔看著那顆黑棋,忽然笑了。
「你終於選地方了。」
他沒有救大龍。
白棋在下邊補了一手看似無關的官子。
金珉秀的臉色驟然變了。
這不是應對。
這是脫先。
可白棋的脫先並非為了搶目。
它把下邊的最後一處劫材補掉,反而讓黑棋無法再利用那裡的氣口。
金珉秀剛剛建立起來的進攻路線,少了一塊支撐。
左上黑棋雖然切進去了,卻沒有辦法繼續追。
關宇翔隨即在中腹打吃。
第四個劫爭同時爆開。
全場的解說聲幾乎疊成了一片。
「又開劫!」
「這是第四處了!」
「關宇翔把一盤棋下成了四張棋盤!」
「他這是在棋盤上下西洋棋嗎?」
「這已經不是西洋棋了,這是把棋子全都派出去打仗!」
彈幕徹底失控。
「金珉秀快跑!」
「關宇翔也沒活路啊!」
「雙方都在往火里扔棋!」
「這盤棋還有沒有正常人?」
金珉秀的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算清了右下的劫材。
關宇翔在左邊製造新的劫爭。
他重新整理左邊的次序。
下邊又出現一手借氣。
他想先棄掉一塊,換取全盤主動。
可關宇翔連自己的大龍都敢拿出來做交換。
金珉秀第一次發現,自己熟悉的所有取捨標準,在這盤棋里都變得不可靠。
棋子有價值。
但棋子造成的混亂也有價值。
一目有價值。
可一目換來的先手,可能會讓整個局面偏轉。
他過去用數字給每一處棋定價。
現在卻有四張帳單同時送到面前。
每張帳單都寫著同一句話。
「你只能先付一張。」
裁判提醒:「黑方還有三分鐘。」
金珉秀抬手按住眉心。
對面,關宇翔也看向棋鍾。
他臉上的笑意已經消失。
這盤棋不是他想像中的胡鬧。
白子良讓他製造複雜,可複雜一旦超過控制範圍,先被吞掉的可能就是自己。
關宇翔拿起一顆白棋,停在棋盒上方。
蘇晚晴的棋盤旁,朴成勛剛剛落下一手厚補。
蘇晚晴沒有反擊,只在右邊收下半目。
第一台依舊沒有爆發。
但她已經把所有可以被黑棋利用的先手,一點點藏進了自己的棋形里。
金文玉的第三台也在中腹形成僵持。
他沒有追求主動,黑棋每次試圖出頭,他都用最直接的手段壓回去。
三台棋,三種節奏。
只有關宇翔這一台,像是把賽場的地板掀開了。
關宇翔捏著棋子,忽然想起白子良最後的交代。
先下你看得見的棋。
他低頭看向中腹。
那顆黑棋的氣,確實少了一口。
白棋可以打吃。
代價是右邊大龍暫時放空。
如果不打,黑棋就會重新連線四處棋形。
關宇翔把棋子落下。
白棋,中腹打吃。
沒有花招。
沒有轉身。
就是最直接的一手。
金珉秀盯著棋盤,臉色終於徹底變了。
他原本以為關宇翔會繼續製造新的變化。
可這一手既不瘋,也不亂。
它只是抓住了黑棋在四重劫爭中留下的一個真實漏洞。
前面那些看似無意義的脫先、棄子和撞擊,在這一刻全部連了起來。
黑棋四處都想維持完整。
結果四處都沒有真正補牢。
金珉秀伸手拿起黑棋,準備連線。
可他的手停在半空。
右邊若連線,中腹會被白棋封住。
左上若補,中腹黑棋就會丟掉先手。
下邊若反擊,右側的劫爭將直接轉為白棋有利。
四條路都能走。
四條路都要付出代價。
而這一次,沒有哪條路能靠下一處交換補回來。
金珉秀看著那顆打吃的白棋,忽然明白,關宇翔前面不是不在乎勝負。
他只是把勝負拆成了四份。
然後逼自己同時處理。
「你到底在算什麼?」
金珉秀低聲問。
關宇翔沒有聽清,只抬頭看了一眼對面螢幕。
「我也不知道。」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但你最好快點,不然我也要忘了。」
解說席一片譁然。
金珉秀沒有笑。
他終於落下黑棋,選擇先救中腹。
就在黑棋接上的瞬間,關宇翔右邊脫先。
白棋落在左上。
又是一手斷。
金珉秀的筆尖在草稿紙上停住。
四重連環劫沒有結束。
真正的絞殺,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