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珉秀落下黑棋,先救中腹。
關宇翔沒有去接。
白棋從右邊脫先,落在左上。
又是一手斷。
四重劫爭像被人同時點著,棋盤上每一塊棋都開始找出口。
金珉秀低頭看著棋局,草稿紙已經被他劃得看不出原來的座標。
右邊的劫不能放,左上的斷點不能丟,下邊的氣口也不能讓。
中腹那條黑棋大龍更不能出問題。
可白棋偏偏把所有地方都變成了問題。
「黑方還有兩分鐘。」
裁判的提醒傳來。
金珉秀抬起頭,發現對面的關宇翔也沒有剛才那麼輕鬆。
關宇翔的右手搭在棋盒邊,手指一下一下敲著盒蓋。
他嘴上說著不怕亂,心裡卻清楚,這盤棋已經亂到不能靠感覺糊弄過去。
黑棋只要找到一處正確次序,就能把四個劫爭拆開。
白棋只要有一處算錯,先前埋下的所有變化也會反過來咬住自己。
「你倒是快點啊。」
關宇翔隔著螢幕催了一句。
金珉秀抬眼看他。
「你很著急?」
「我不著急。」
關宇翔嘴硬地把手收回來。
「我就是怕你想太久,棋盤先睡著了。」
金珉秀沒有接話。
他把黑棋放在右邊,準備補掉一處劫材。
關宇翔看了一眼,白棋立刻在下邊打吃。
黑棋只好回頭應。
可這一回頭,左上又被白棋斷開。
解說席里,主持人已經喊得嗓子發啞。
「四處劫爭再次互相牽動!」
「金珉秀每補一處,關宇翔就把另一處的價值抬起來!」
「這盤棋已經完全脫離了常規計算!」
京城技術室里,老陳盯著後台的分支數量。
「候選變化超過十萬了。」
林若曦問:「還能繼續跑嗎?」
「能跑。」
老陳看了一眼伺服器溫度。
「但再跑下去,伺服器可能會先認輸。」
關宇翔並不知道後台正在冒煙。
他只知道金珉秀每次落子之前,都會比上一手多停一會兒。
而金珉秀也發現,關宇翔的棋子落得越來越快。
那不是因為關宇翔已經算清楚。
恰恰相反,他有些地方也沒有算清。
可他願意先把棋子放進去,再逼著局面告訴自己答案。
第九十六手,白棋在中腹碰。
第一百零二手,黑棋從右邊打入。
第一百一十手,白棋棄掉三子,換來左上先手。
第一百一十七手,黑棋強行封住下邊。
第一百二十三手,白棋又在中腹靠了一下。
棋盤上的黑白雙方,像兩隊都找不到回頭路的人,誰也不肯先停。
金珉秀的外套後背已經被汗浸透。
他過去最擅長把局面分成一個個小問題。
現在,四個小問題已經互相吞掉了邊界。
每一處都能獨立計算。
可每一處算完,都會改變另外三處的答案。
「黑方還有三十秒。」
裁判再次提醒。
金珉秀捏住一顆黑棋,遲遲沒有落下。
他看見左邊有一處劫材。
只要先走那裡,便能逼白棋回頭。
可那一處劫材太便宜了。
便宜到像是白棋故意放在那裡的。
關宇翔低頭看了一眼棋盤,突然把手伸進棋盒。
「來了。」
金文玉在第三台聽見替補解說的聲音,抬頭掃了關宇翔一眼。
「你又想幹什麼?」
「我也不知道。」
關宇翔摸出一顆白棋。
「但我覺得現在不干點什麼,等會兒就沒機會了。」
他把白棋落在中腹。
不是打吃。
也不是補氣。
白棋直接貼住了黑棋大龍最厚的一處外勢。
這一步看起來沒有價值。
甚至把白棋自己的氣也撞緊了。
金珉秀的手指停住。
他原本準備在左邊找劫材,看到這一步後,立刻改了主意。
白棋主動把自己的大龍送進了黑棋腹地。
只要黑棋順勢封住,白棋就會丟掉一大片棋。
「他在送死?」
韓國解說席里有人脫口而出。
趙博揚坐在觀戰室里,看著那顆白棋,輕聲說:「他在問對手敢不敢吃。」
工作人員盯著螢幕。
「金珉秀當然敢吃。」
「那就要看他吃哪一塊。」
棋局走到這裡,已經沒有一塊棋可以單獨稱為誘餌。
每一顆棋子都可能是真正的損失。
也可能是通往下一處劫爭的門。
金珉秀選擇封鎖中腹。
黑棋落下的一刻,四處劫爭同時發生了變化。
左上黑棋失去了一口外氣。
下邊白棋多出一個打吃。
右邊的劫材順序被迫調換。
而中腹那條黑色大龍,雖然暫時圍住了白棋,卻把自己的棋形擠成了一團。
關宇翔盯著那團黑棋看了兩秒。
他沒有繼續算。
「就是現在。」
白棋從左上打吃。
金珉秀回頭應對。
白棋又在右邊提劫。
黑棋再回。
白棋第三次轉到下邊。
直播間的畫面里,棋譜落子速度突然快了起來。
黑一手,白一手。
白一手,黑一手。
四處劫爭輪流爆響,棋盤上只剩下棋子的碰撞聲。
「黑方還有十秒。」
裁判的聲音壓過了全場。
金珉秀的手停在棋盒上方。
他必須選擇一處劫材。
左上的劫材能保住外勢。
右邊的劫材能救兩顆黑子。
下邊的劫材能保護中腹大龍的退路。
三個選擇都對。
三個選擇也都不夠。
金珉秀咬了咬牙,抓起右邊的黑棋。
他找錯了。
那顆劫材看起來最有價值,卻正好把黑棋唯一的回氣路線堵死。
「還有五秒!」
關宇翔看見黑棋落下,臉上的表情忽然變了。
他沒再開玩笑。
白棋從中腹直接沖斷。
金珉秀立刻意識到問題,想回頭補救。
可白棋已經順著那道斷口扎進黑棋腹地。
「還有三秒!」
黑棋強行提子。
關宇翔沒有接。
白棋轉身,又在下邊打吃。
黑棋的四個區域性終於徹底失去聯絡。
「還有一秒!」
金珉秀捏起一顆黑棋。
他看著中腹那條二十多子的巨龍,手停在棋盤上方。
那條龍原本是他最穩的一塊棋。
為了維持四處結構,他一次次給它補氣、補眼、補退路。
現在,所有補棋都成了繩結。
關宇翔落下白棋。
消劫。
白棋沒有繼續追著劫爭打。
它直接從中腹拔掉黑棋的眼位。
第一顆黑子被提起。
第二顆。
第三顆。
緊接著,白棋順著斷點一路沖入。
中腹二十子黑龍沒有活路。
金珉秀盯著棋盤,手裡的黑棋遲遲沒有落下。
裁判看了一眼棋鍾。
「黑方請繼續行棋。」
金珉秀沒有動。
他伸手把棋盤上的變化擺回去,擺到剛才那顆右邊劫材的位置。
他看了很久,終於明白自己輸在哪裡。
那不是一個簡單的劫材選擇。
那一手棋讓他以為自己還在處理區域性。
可關宇翔已經把四處劫爭合成了一場全盤的交換。
他只要錯一次,所有代價就會一起找上門。
金珉秀放下手裡的棋子,推了推棋盤。
「我認輸。」
首爾主賽場安靜了半秒。
隨後,歡呼聲從看台兩側同時沖了起來。
關宇翔坐在棋手席前,盯著那條被提光的黑龍,嘴巴張了張,沒說出話。
直到裁判確認結果,他才一巴掌拍在桌上。
「我贏了?」
替補裁判低頭看了看棋盤。
「你贏了。」
關宇翔又看向螢幕。
「真是我贏的?」
「你要不再問第三遍?」
關宇翔把話筒抓起來。
「玄天第二台獲勝,具體原因暫時還在調查。」
金文玉在第三台聽見這句話,差點把手裡的棋子捏碎。
第一台和第二台結束後,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第三台。
金文玉執黑,對手是漢江天平的替補主力。
這盤棋沒有四重劫,也沒有突然冒出來的怪手。
從開局到中盤,金文玉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黑棋先占外勢,再壓中腹。
對手試圖打入,他只用了三手棋便把白棋逼回邊上。
對手想攪亂局面,他便把所有變化一一算淨。
第七十二手,金文玉落下一手靠。
第八十五手,黑棋從左邊切入。
第一百零三手,白棋的大龍被迫做活,黑棋順手收走右邊的先手。
沒有驚呼。
沒有險象環生。
甚至沒有太多值得解說員重複的畫面。
可當棋局進入官子時,白棋已經落後九目。
金文玉沒有給對手留下任何反擊機會。
第一百三十一手,他在中腹補掉最後一個斷點。
第一百四十八手,他又從右邊收走一處官子。
對手看著棋盤,沉默了很久。
「認輸。」
玄天道場二比零領先。
與此同時,第一台的蘇晚晴還在和朴成勛收官。
這盤棋從早上九點下到下午一點,棋盤上的大龍早已消失,只剩下邊角和中腹的細小差別。
朴成勛一直在等蘇晚晴犯錯。
蘇晚晴也一直不肯給他機會。
黑棋收一目,她便在另一邊補一手。
白棋搶到先手,黑棋就把邊上的借用全部封死。
雙方的棋子越來越少,棋盤卻比中盤更安靜。
最後十手,雙方只差半目。
直播間裡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朴成勛在右上角落下一手官子。
這手棋能多收半目,卻會把左邊最後一處借用交出去。
蘇晚晴看了很久,沒有馬上應。
她把右邊的官子放下,轉身在左邊補了一手。
這一手看起來少收了半目。
可補完之後,黑棋再也沒有先手。
朴成勛把最後幾處官子走完,低頭數目。
裁判確認結果。
白棋半目勝。
蘇晚晴輕輕吐出一口氣,抬頭看向螢幕。
玄天道場,三比零。
漢江天平戰隊被橫掃出局。
賽場上的歡呼聲再次衝上頂棚。
國際直播間裡,解說員幾乎同時換了一個說法。
中國年輕棋手已經不再依靠某一個天才支撐全隊。
他們有金文玉這樣的冷酷算力。
有蘇晚晴這種能把局面守到最後的防守者。
還有關宇翔這種連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手會落在哪裡的混沌亂戰者。
三種完全不同的棋路,竟然在同一支隊伍里拼成了一個完整的戰術體系。
韓國媒體很快給出了新的標題。
「玄天三種武器,擊穿漢江天平。」
日本棋院的評論更加直接。
「純算力、絕對防禦、混沌亂戰,中國新一代棋手已經形成集團優勢。」
清玄後台的資料也在不斷跳動。
玄天道場的商業估值,在比賽結束後的半小時內上漲四千萬。
嚴文謹看著最新報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關宇翔這一盤,值四千萬?」
陸鳴遠坐在旁邊,翻了翻資料。
「估值漲的是整個道場。」
「那就好。」
嚴文謹把茶杯放下。
「要是只漲他一個人的,我怕他明天就敢把道場買下來。」
另一邊,選手休息室的門剛開啟,關宇翔就看見了白子良。
他原本還想裝得穩一點。
可剛走出兩步,腿肚子先軟了。
關宇翔一把摟住白子良,差點把人撞到牆上。
「師弟!」
「慢點。」
「我真下出來了!」
白子良扶住他的肩膀。
「看見了。」
「剛才第143手,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下什麼!」
「你還記得第143手?」
「記得啊!」
關宇翔抬手比劃了一下,聲音壓不住地往上飆。
「你昨晚說,只要比對方更不怕死,我就能把局面撐住。」
「我當時就想,金珉秀要是敢往前走,我就陪他一起往懸崖下面跳。」
金文玉從後面走過來。
「你們兩個確實跳了。」
蘇晚晴跟在他身後,補了一句。
「只是他先掉下去。」
關宇翔鬆開白子良,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
「我現在腿還在打轉。」
金文玉說:「那是你剛才用腦子太少,身體替你補的。」
「你這人贏了棋也不說句好聽的。」
「你想聽什麼?」
「比如恭喜關宇翔先生,憑藉驚人的棋藝擊敗韓國計算器。」
金文玉想了想。
「恭喜你,憑藉對手找錯劫材,擊敗韓國計算器。」
關宇翔捂住胸口。
「你這句比輸了還疼。」
白子良看著他,「餓了?」
關宇翔第458章天下大亂劫
金珉秀的手停在半空。
左上剛斷,右邊的劫爭還沒收,中腹那顆黑棋又被白子壓住。
四個劫爭像四根擰在一起的繩子,誰先鬆手,哪邊的棋就會先塌。
關宇翔盯著棋盤,手心已經出了汗。
他前面下得很熱鬧,真到了要收拾殘局的時候,自己也看不清哪根繩子該先解。
「黑方還有兩分三十秒。」
裁判提醒了一句。
金珉秀低頭看著棋鍾,抬手按住眉心。
他習慣把局面拆開。
右邊算一塊,左上算一塊,中腹再算一塊。
只要每一塊都能找到最好的應對,整盤棋就不會失控。
可關宇翔不讓他拆。
白棋剛在左上製造斷點,下一手就把右邊的劫材送了過來。
黑棋準備提子,白棋又在中腹留下一處打吃。
每個地方都不大,卻沒有一處能真的放下。
金珉秀盯著右邊看了很久,終於落子。
黑棋提掉兩顆白子。
直播間裡,韓國解說鬆了口氣。
「金珉秀找到了最穩的處理。」
「右邊的劫爭先結束,接下來可以集中處理中腹。」
關宇翔看著那兩顆被提走的白子,嘴角動了一下。
「你真收啊?」
他這句話沒有傳到對面,只在自己這邊嘀咕了一句。
金文玉坐在第三台旁邊,正在觀察自己的對手。
聽見聲音,他抬頭看了過來。
「你不是一直想讓他收嗎?」
「我想讓他收,但沒想讓他收得這麼痛快。」
「那你到底想要什麼?」
關宇翔摸了摸鼻子。
「我也不知道。」
話音剛落,白棋落在中腹。
斷。
這一步沒有追殺被提掉的兩顆棋,也沒有補自己右邊的薄處。
白棋直接把中腹兩塊黑棋切開。
棋盤上的四處戰鬥,突然連成了一片。
金珉秀抬頭看了一眼螢幕,臉色變得很難看。
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收掉了一個劫爭。
可白棋這一斷,把右邊的交換結果重新接回了中腹。
剛才拿到的兩顆白子,成了黑棋自己的負擔。
黑棋如果繼續吃,右側外勢就會被白棋借力沖開。
黑棋如果回頭補,中腹的斷點就會擴大。
如果先救中腹,左上的白棋又會順勢打入。
「他把自己的劫材也算進去了。」
韓國解說的聲音低了下來。
「這不是普通的劫爭。」
「他在用整盤棋當劫材。」
金珉秀重新拿起棋子。
他先看左上,再看右邊,最後停在中腹。
棋盤上沒有一處是真正的死棋。
可每一處都牽著別的地方。
他只要落下一手,另外三處就會改變。
三十秒過去。
一分鐘過去。
關宇翔沒有催他。
他盯著那條中腹大龍,腦子裡忽然閃過昨晚白子良說過的話。
「別想著每一處都算清。」
「真到了算不清的時候,就看對面最怕什麼。」
當時關宇翔還覺得這話聽著很玄。
現在他看著金珉秀手裡的黑棋,忽然明白了。
金珉秀最怕的不是丟一塊棋。
他怕的是失去順序。
只要順序還在,他就能把亂局重新拆開。
只要順序沒了,他就得同時面對四個問題。
關宇翔從棋盒裡捻起一顆白棋。
他沒有去補自己的薄處。
白棋在右邊再開一處劫。
金珉秀的手指一緊。
這已經不是四處劫爭了。
第五個戰場被硬生生擠了進來。
直播間徹底沸騰。
「關宇翔瘋了嗎?」
「右邊白棋自己還沒活,為什麼又開劫?」
「這盤棋已經沒有正常的判斷方式了!」
關宇翔看著螢幕上的棋盤,低聲說:「正常判斷方式有。」
金文玉側過臉。
「什麼?」
「誰先害怕,誰先輸。」
金文玉看了他兩秒。
「你現在害怕嗎?」
「我害怕。」
「那你已經輸了?」
「我害怕歸害怕,不能讓他看出來。」
金文玉收回目光。
「對面看不見你。」
「氣勢這種東西,不分網路。」
金珉秀沒有聽見關宇翔的胡話。
他只看見自己的棋盤越來越窄。
白棋每一次打入,都像是故意把棋子送進黑棋的包圍圈。
可那些白棋一旦被圍,黑棋也得跟著補氣。
補一處,另一處就露出缺口。
黑棋想吃白棋,白棋就把被吃的棋變成新的劫材。
黑棋想棄子,白棋又順著棄子的位置衝出。
金珉秀算到第九十手時,已經把草稿紙翻了兩面。
座標寫滿了紙邊。
一條變化被劃掉,旁邊又補上三條。
他的手指碰到棋盒,停了兩次,才重新拿起棋子。
「黑方還有四十秒。」
裁判再次提醒。
金珉秀抬頭看了看棋鍾。
他必須選一個地方。
可關宇翔已經把四個地方綁在一起。
這時候沒有最好的手,只有先承擔哪一種損失。
金珉秀選擇先處理左上。
黑棋落下。
白棋沒有應。
關宇翔把棋子轉到中腹,啪地一聲落下。
白棋打吃。
中腹大龍的外氣少了一口。
金珉秀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終於發現,關宇翔之前不斷開劫,不是為了贏每一個區域性。
關宇翔是在等。
等黑棋把所有能用的厚勢都調動起來。
等黑棋自己把大龍的退路堵死。
等到這條龍再也不能往外借力。
金珉秀想回頭補中腹。
可右邊的白棋已經衝出。
他又想救右邊,左上的黑棋卻被白棋順手一扳。
三處同時告急。
棋鍾跳到最後一分鐘。
「怎麼會這樣?」
金珉秀盯著棋盤,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聽見。
對面的關宇翔沒有回答。
他也沒完全看懂。
但有一件事,他看懂了。
金珉秀現在不敢棄。
只要對方不敢棄,這盤棋就還有機會。
關宇翔把棋子在手裡捏了捏。
下一手,他沒有繼續開劫。
白棋從中腹直接打入黑棋腹地。
金珉秀抬起頭。
這顆白棋一落下,整盤棋像被人拽住了中間那根線。
右邊、左上、下邊的所有力量,同時往中腹靠攏。
「天下大亂劫。」
趙博揚看著螢幕,終於開口。
旁邊的工作人員愣住了。
「這個名字是?」
「不是名字。」
趙博揚看著那顆白棋。
「是局面。」
白棋沒有再講哪一處的道理。
關宇翔把所有還沒結束的戰鬥,全部拖進中腹。
黑棋如果提子,右邊被斷。
黑棋如果補氣,左上失守。
黑棋如果衝出,下邊的白棋就會順著黑棋的方向撞進來。
棋盤上的棋子不再各自為戰。
它們被同一處亂戰拖住,像一群擠在窄門前的人,誰也不肯先退。
金珉秀額頭上的汗已經落到了棋譜上。
「還有二十秒。」
裁判報時。
他連續擺出三個候選點。
第一處,黑棋能保住中腹,卻要丟掉右邊。
第二處,黑棋能救右邊,可左上會被白棋沖穿。
第三處,黑棋看起來能兩邊兼顧,卻需要先放棄一顆關鍵劫材。
金珉秀咬了咬牙。
他選了第三處。
黑棋落下。
關宇翔只看了一眼,立刻捻起白棋。
「錯了。」
白棋消劫。
不是繼續追劫,也不是再去製造新的變化。
關宇翔在中腹穩穩落下一手,把黑棋大龍最後的出口封住。
金珉秀的手停在棋盒上方。
他重新看了一遍棋盤。
黑棋中腹二十餘子已經被圍。
這條龍原本有三處可以借氣。
可剛才那一手黑棋,親手把三處氣口都讓了出來。
「還有十秒。」
裁判提醒。
金珉秀抬手去找劫材。
他找到了左邊一處。
可那裡的黑棋已經沒有價值。
他又看向右下。
右下的劫材能打,可打完之後,中腹大龍還是沒有出口。
九秒。
八秒。
關宇翔沒有催。
他只是把手搭在棋盒邊緣,死死盯著那條黑龍。
七秒。
金珉秀抓起一顆黑棋,落在右邊。
這是他最後找到的劫材。
關宇翔看著那顆棋,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白棋沒有回頭。
他直接在中腹提子。
啪。
一顆黑棋被拿走。
隨後是第二顆。
第三顆。
黑棋大龍的氣徹底斷掉。
金珉秀這才明白,剛才那顆劫材根本不成立。
他想用右邊換中腹,可中腹已經沒有可以交換的餘地。
黑棋的退路,早在關宇翔把全盤拖進天下大亂劫時,就已經被一處處堵死。
白棋繼續提子。
十顆。
十五顆。
二十顆。
中腹一大片黑棋被連根拔起。
直播間先是安靜,隨後爆出一陣幾乎刺破耳膜的歡呼。
「二十子大龍被殺!」
「金珉秀找錯劫材了!」
「關宇翔消劫了!」
「他真的把這盤棋下出來了!」
關宇翔落下最後一手,才發現自己的手指有些發麻。
金珉秀盯著棋盤看了幾秒,拿起棋盒蓋,輕輕扣在桌邊。
他沒有再找變化。
「我認輸。」
裁判確認結果。
玄天道場,第二台勝。
關宇翔靠在椅背上,肩膀這才落下來。
他剛才一直撐著,連腿什麼時候開始發抖都沒發現。
另一邊,第三台的金文玉仍然沒有抬頭。
他的棋盤沒有天下大亂劫,也沒有滿盤亂戰。
黑棋一手接一手,像尺子貼著棋形壓過去。
對手試圖在左邊製造戰鬥。
金文玉只用三手棋就把黑棋的外勢封住。
對手想棄子轉換。
金文玉提前算清交換,反手吃掉關鍵棋筋。
第九十六手,金文玉落下一手扳。
黑棋中腹兩塊棋同時失去眼位。
對手看了十幾秒,推盤認輸。
沒有大喊,也沒有多餘動作。
金文玉只是把棋子一顆顆收回盒裡。
玄天道場,第三台勝。
第一台的蘇晚晴還在收官。
朴成勛把棋局壓得很細,雙方只剩下半目差距。
每一手都小得讓觀眾發困。
可蘇晚晴沒有亂。
黑棋試圖在右邊搶最後一個先手,她沒有急著跟。
等黑棋補完,她才在左下收進一目。
朴成勛抬頭看了眼棋盤。
這一目看著不大,卻正好把白棋的半目優勢留了下來。
終局數子結束。
白棋半目勝。
裁判報出結果。
玄天道場三比零,橫掃漢江天平戰隊,晉級QGP第二賽季四強。
首爾賽場的掌聲持續了很久。
關宇翔摘下耳機,站起來時腿肚子還在打轉。
他走出比賽房,剛看見門口的白子良,便一把摟住了他。
「師弟!」
白子良被他勒得往後退了半步。
「鬆手。」
「我真下出來了!」
「我看見了。」
「剛才第143手,我都不知道自己在下什麼!」
關宇翔抱得更緊,聲音壓得很低,卻藏不住那股得意。
「全憑你昨晚說的,只要比對方更不怕死!」
白子良看了他一眼。
「我說的是,先下你看得見的棋。」
「都一樣。」
「不一樣。」
「反正贏了。」
關宇翔這才鬆開手,轉頭朝賽場外張望。
「對了,老街煎餅戰隊劉師傅那邊還有沒有多餘的油條?」
金文玉剛走出來,聽見這句話,腳步停住。
「你比賽贏了,為什麼要吃油條?」
關宇翔摸著還在發軟的腿。
「壓壓驚。」
蘇晚晴把棋譜夾抱在懷裡,接了一句。
「你是贏棋,還是劫後餘生?」
「都算。」
白子良拿出手機,給劉小滿發了條訊息。
不到半分鐘,劉小滿回了過來。
「油條沒有,煎餅有兩個,劉師傅說關師兄要是敢吃獨食,就把他明天的訓練棋盤換成鐵板。」
關宇翔看完訊息,臉上的笑僵了一下。
「那我吃煎餅。」
金文玉問:「要不要加雞蛋?」
關宇翔認真想了想。
「加兩個。」
蘇晚晴看著他。
「你不是說壓驚嗎?」
「一個雞蛋壓一次。」
四個人一起往休息區走去。
身後的大螢幕上,玄天道場三比零的比分還沒有撤下。
國際棋壇的評論已經鋪滿了清玄首頁。
純算力的金文玉,絕對防守的蘇晚晴,混沌亂戰的關宇翔。
中國年輕一代棋手第一次以完整的隊伍站上世界舞台。
玄天道場的商業估值隨即上調四千萬。
嚴文謹在京城收到報告,只回了兩個字。
「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