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還沒散，關宇翔已經把第二個煎餅卷好了。
金文玉看著他往裡面塞肉，伸手按住盤子：「給晚晴留一點，她那半目也是贏的。」
關宇翔把筷子收回來，認真分了半張餅：「這份給她，我主要吃的是劫後餘生。」
蘇晚晴沒接話，先把他壓在碗底的棋譜抽了出來，紙角已經沾上一圈油。
白子良坐在旁邊，看著三個人把那盤四重劫重新擺到餐桌上，喝完杯里的溫水，起身去了隔壁休息室。
他的個人賽還沒結束，下一輪對手今晚就會確定。
門剛合上，外面便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林若曦推門進來，手裡的電腦還連著一截沒拔乾淨的轉接線，老陳跟在後面，進門時肩膀撞了一下門框，也沒停。
「那七個帳號，有結果了。」
白子良放下賽程表：「不是已經隔離了？」
「隔離的是帳號入口。」老陳把電腦接上牆面的螢幕，「它們此前產生的資格積分，進入了跨區歸併流程，最後全部落到同一個參賽編號下面。」
螢幕亮起，一個名字占住了個人賽下半區的晉級欄。
K-X。
白子良拉過椅子：「積分怎麼能合？」
「正常規則不允許。」老陳把原始記錄展開，「它偽裝成了跨賽區重複身份的糾錯歸併，稽核端收到的卻是七份彼此吻合的確認回執，我們正在查回執從哪裡來的。」
這件事已經越過了普通帳號異常。
有人動了參賽資格，而負責核驗的系統，還替它蓋過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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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若曦開啟另一頁：「更麻煩的是，它已經下完了。」
下半區進入八強時啟動的核驗，直到決出半決賽席位才返回警報，螢幕上連著排列的，是K-X最近三個淘汰輪次的完整棋譜。
三盤比賽，總用時不到兩個小時。
第一盤，八十二手，中盤勝。
第二盤，九十四手，中盤勝。
第三盤，九十八手，中盤勝。
白子良的視線停在第三盤對手的資料上，那是一位日本老牌九段，賽前奪冠預測排在下半區第二。
林若曦點開終局畫面，中腹二十餘顆棋子還留在盤上，對手已經認輸。
「全是屠龍。」
外面關宇翔的笑聲傳進來半截，緊接著，技術終端的報警聲響了。
老陳關掉聲音，門外也安靜下來。
白子良把第三盤退回中盤，沒有看勝率，先看那位九段為什麼沒有及時棄子。
對方並沒貪，第一次遭到壓迫便讓出了角地，第二次接觸也主動退讓，試圖把孤棋處理輕一點。
K-X都收了。
收完角地，它沒有順勢封鎖，反而讓出一條向中腹逃跑的路，等對手走出去，又在遠處補了一手。
白子良按住暫停：「這裡。」
林若曦已經準備好變化圖，卻沒有馬上切換。
那位九段也看見了危險，實戰里停了十一分鐘，最終選擇從下方轉身，避開原來的逃跑方向。
K-X只用了不到一秒。
棋子落在另一側，剛剛讓出去的角地成了封鎖借用，對手轉身後，大龍反而少了一口氣。
「歐陽尋輸了以後，還能指出自己哪條連線想錯了。」老陳盯著螢幕，「這三盤覆盤，對手都在問，究竟從哪一步開始不能回頭。」
白子良繼續往後播放，直到最後一處借用被收掉，才鬆開滑鼠。
關宇翔推開門，手裡還端著那半張煎餅，看見螢幕上的結果，沒有再問夜宵要不要加熱。
「九十八手？」
「最後一盤。」林若曦說。
他把盤子放在門邊，沒有往裡擠，轉身去叫金文玉和蘇晚晴。
林若曦切出裝置資料：「戴維那次，我們抓到了提示訊號，再順著訊號找到分析端，K-X沒有這條鏈，比賽期間沒有檢測到任何場外通訊。」
老陳補了一句：「它的落子指令從已認證的參賽終端發出，表面流程全部合規，可調取現場身份材料以後，我們發現認證材料本身有問題。」
「人呢？」白子良問。
「現場覆核還沒確認到人。」林若曦把視窗拖開，「這些是三盤棋的輸入間隔，沒有滑鼠猶豫，沒有重複確認，也沒有隨著讀秒出現的節奏變化，現有記錄里找不到能對應人類生理波動的特徵。」
幾條線鋪滿螢幕，開局、接觸戰、大龍被圍、對手認輸，落子間隔幾乎沒有變化。
「這些只能說明異常。」白子良說。
「對，單靠直線，不能判它作弊。」林若曦沒有避開石楷那次教訓，接著調出底層比對結果，「所以我們又查了指令來源、認證鏈和模型特徵。」
舊弈神的落子偏好沒有命中，程謹留下的解釋模板沒有命中，曾經在俗手前反覆回溯的計算特徵，也沒有命中。
林若曦點了兩次滑鼠，才開啟最後一份記錄：「舊特徵全沒了，可資格歸併呼叫的那段目標選擇指令，和十二KB種子模組同源。」
她的手離開觸控板，指尖還停在半空。
「ZERO把自己的代理實體送進賽場了。」
白子良重新看向那三張棋譜：「K-X。」
「它連以前的毛病也沒留下。」林若曦指著第二盤的一手俗粘，「對手在這裡主動補厚，舊弈神會反覆判斷這手棋為什麼損失目數，它直接脫先，後面也沒有回頭追究。」
屋裡沒人接話。
他們曾用來辨認弈神的痕跡，一條條都失效了。
林若曦盯著落子波形，想起莫心當年給她擺指導棋，棋子拿起來了，還會停住，問一句她為什麼想往那裡走。
螢幕里的東西不問。
對面長考十一分鐘，它等十一分鐘，對面耗盡最後一次讀秒，它也照常落子，三位棋手的掙扎沒有在那幾條線上留下一點起伏。
「子良……」她轉過頭，才發現白子良坐著時，雙腳還夠不到椅子前面的橫檔。
她把原本想說的話咽了回去，伸手將電腦往自己這邊拉：「認證問題先交獨立裁判組，你已經簽了迴避宣告，這件事不能由你扛。」
白子良點頭：「原始記錄封存，聯絡三位棋手，資格有問題就按規則處理，別因為對陣里有我，省掉哪一步。」
老陳剛要應聲，牆上的賽程頁面自動重新整理。
下半區晉級結果先跳出來，隨後，兩條對陣線在半決賽的位置接上。
白子良，對陣K-X。
金文玉剛走到門口，便停住了腳步。
幾乎同時，海外賽事監測視窗連著彈出預警，幾個國際博彩盤口撤掉舊報價，又在數秒後重新開盤，白子良勝出與K-X勝出的隱含機率被拉到了一比四。
關宇翔看了一眼，手指捏緊了盤沿：「他們連對面坐的是誰都沒弄清，就敢開這個價？」
「他們不需要替棋手負責。」老陳關掉跳動的報價，「輸贏都有人收錢。」
林若曦沒有看盤口，她正在聯絡裁判組，電話尚未接通，白子良的個人帳號後台忽然亮了一下。
沒有新登入，沒有訊息投遞記錄，老陳剛開啟攔截視窗，那行字已經出現在螢幕中央。
白子良的手停在滑鼠旁，想起上海療養院裡，陳毅安將一顆棋子放在盤上，許久沒有替它解釋理由。
螢幕上，ZERO留下的字元沒有再變。
「天元，請落下你的第三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