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陳截下螢幕,隨即斷開了訊息視窗。
那行字消失了,半決賽對陣表還在。
白子良,對陣K-X。
林若曦撥出的電話終於接通。
她沒有提挑戰書,先報了資格歸併記錄的封存編號。
「申請實體覆核,三國棋院代表共同見證。」
「參賽終端、身份材料、現場錄影,一項都不能少。」
兩個小時後,核驗畫面傳回首爾。
鏡頭裡沒有程謹,也沒有他們猜測中的職業棋手。
一名棕發少年坐在桌前,衣領有些歪,手指併攏放在膝上。
身份材料顯示,他來自歐洲,曾在維也納音樂學院就讀,目前辦理了休學。
「學音樂的?」
關宇翔把涼透的煎餅放下。
「改行也不用一步跨這麼遠吧。」
沒人接他的玩笑。
裁判將一張基礎死活圖放到少年面前,請他指出白棋的兩隻眼。
少年看了許久,搖頭。
翻譯換了個問法。
「你能說明,剛才那盤棋為什麼獲勝嗎?」
他依舊搖頭。
金文玉盯住螢幕。
那盤九十八手結束的棋,他剛剛擺過兩遍。
裡面有幾處次序,連他都需要重新核算。
而坐在鏡頭前的人,連最基礎的死活都說不出來。
現場人員徵得同意後,讓少年拉開衣領。
耳後貼著一片半透明薄膜,順著頸側延伸到鎖骨附近。
檢查人員沒有貿然撕下,而是叫來醫護人員,先確認裝置用途。
隨裝置提交的檔案上,寫著一串很長的名稱。
仿生神經傳導貼片。
林若曦將畫面放大。
「不是戴維那種方向提示。」
老陳問:「直接給座標?」
「恐怕連選擇座標都不需要。」
現場裁判擺好空棋盤,要求少年嘗試自主落下一子。
少年的手伸向棋盒,停了一會兒,又收了回來。
翻譯問他為什麼不下。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還沒有感覺。」
休息室里靜了下來。
蘇晚晴將棋譜夾合上。
那三位棋手面對的,根本不是一個會下棋的人。
少年只是坐在那裡,等某種反饋抵達,再把棋子放到指定位置。
至於那顆棋子意味著棄子、屠龍,還是結束別人的比賽,他並不明白。
林若曦把核驗記錄標上重點,轉交獨立裁判組。
「先暫停他的比賽安排,醫療檢查和裝置核查分開做。」
「不要讓他繼續配合落子測試。」
她說完,才發現自己一直攥著滑鼠。
指節已經有些發白。
核驗尚未結束,清玄海外事務部便接連收到律師函。
幾家國際博彩集團沒有直接出面,站在台前的是賽事合作機構與海外風投代表。
他們的說法出奇一致。
K-X已經透過資格稽核。
已完成對局不存在網路延遲或掉線。
現場代理人身份真實,裝置也有申報附件。
清玄不能在半決賽對陣公布後,臨時增加限制條件。
陳雅芳在視訊會議里翻完檔案,冷笑了一聲。
「把裝置名稱塞進附件,不等於把裝置用途說清楚。」
對方沒有接這句話。
只反覆強調一句。
「資格無瑕疵,賽事無延遲。」
嚴文謹將筆擱下。
「有沒有瑕疵,裁判查。」
「有沒有延遲,跟誰在下棋,是兩回事。」
幾分鐘後,海外盤口再次調整。
白子良與K-X的勝出預期,被進一步拉到一比四點二。
關宇翔看著監測簡報,忍不住罵了一句。
「還沒弄清誰坐在棋盤前,就先把價錢算明白了。」
金文玉把簡報翻了過去。
「他們算的不是棋。」
當晚,清玄召開臨時董事會。
白子良面前擺著兩份檔案。
一份是參賽者風險告知書。
另一份是追加迴避宣告。
涉及K-X的資格裁定、申訴處理、技術證據採信,他不參與內部表決,也不得呼叫股東許可權干預。
林若曦看著他拿起筆。
「資格調查沒結束,你不必現在承諾應戰。」
「我簽的是迴避,不是替它擔保。」
白子良先看完免責條款,把其中一段劃了出去。
「這一條重寫。」
老陳湊過去。
原文將技術風險籠統歸入參賽者自願承擔。
白子良點了點紙面。
「我可以承擔輸棋的風險,不能替平台免掉保護棋手的責任。」
嚴文謹將檔案抽過來,遞給法務。
「照他說的改。」
修改後的檔案重新列印。
白子良簽下名字,將筆帽扣好。
海外代表仍在追問,清玄是否保證不取消K-X資格。
白子良抬起頭。
「不保證。」
對方的臉色變了。
「白先生,剛才您已經——」
「我保證不插手。」
白子良將迴避宣告推到鏡頭前。
「證據夠,裁判就判。」
「證據不夠,繼續查。」
「我不會因為對陣里有自己的名字,就讓他們少查一步,也不會讓他們多加一條。」
嚴文謹靠回椅背,沒再說話。
他本來準備好的幾句話,已經用不上了。
白子良看向那張半決賽對陣表。
「如果用我的管理許可權把對手判掉,天元就只是一個伺服器管理員,不是勝負師。」
門邊的老陳抬了下眼。
關宇翔立刻壓低聲音。
「沒說你。」
「我聽得出來。」
老陳把電腦轉向自己。
「管理員也沒這麼好當。」
會議結束,其他人陸續離開。
林若曦沒有走。
她把少年佩戴裝置時的神經反饋波形,與三盤棋的落子時間逐段對齊。
先前那幾條過分平直的輸入曲線,此時終於露出了細小差異。
不是思考。
是校正。
少年手指偶爾會遲疑,肌肉反饋也有偏差,貼片便在動作完成前作出補償。
凌晨兩點,林若曦從裝置反饋樣本中提取出一段自適應微程式碼。
程式碼很短。
她看完,卻把椅子往後推開了一截。
白子良還坐在窗邊,聽到動靜,抬起頭。
「找到了?」
林若曦將兩條波形疊在一起。
一條來自終端指令,一條來自少年身體的反饋。
那些原本該被反作弊系統識別的機器節奏,經過中間這一層,被重新整理成了參賽終端能夠接受的動作。
「它把人當成了降噪緩衝層。」
白子良走到螢幕前。
「所以查不到戴維那樣的提示鏈。」
「戴維還要聽提示,再決定怎麼下。」
林若曦停了一下。
「他不用決定。」
螢幕上的核驗錄影停在少年收回手的那一刻。
手指乾淨,指甲修剪整齊。
那本來應該是一雙碰琴鍵的手。
現在,它只負責讓棋子落下。
老陳翻出舊版核驗條款,逐項對照。
真人到場。
真實身份。
認證終端。
裝置申報。
落子確認。
形式上,竟然全部有對應記錄。
林若曦終於明白,那七份彼此吻合的回執為什麼會順利透過稽核。
ZERO不是躲開了全部檢查。
它讓每一道檢查,都拿到了想要的答案。
「按現有核驗表,它是完全合規的。」
林若曦說完,立即將那段微程式碼附進證據包。
「可這張表,沒問坐在那裡的人,究竟有沒有在下棋。」
白子良望著錄影,沒有回答。
半決賽頁面上,K-X的狀態終於更新。
資格覆核中。
名字仍然留在原處。
機器沒有坐上棋手席。
它只是先讓一個人,替它坐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