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顧全大局
看著這一雙雙充滿期待、憤怒又帶著最後一絲希望的眼睛,許林海的心頭沉甸甸的。
一句差點要脫口而出的「大不了,我們退出運輸隊,自己干!」的話,被他硬生生給咽了回去。
這個念頭已經在他心裡盤旋很久了。
前陣子回家去,他特意去往楊村,就是為了以後想退出運輸隊做打算。
他經過楊村的時候,系統行車導航向他發出提示,幾年後,這裡會有一條全新的高速公路通過,而,楊村會成為最大的公路扭曲。
只是,這件事就目前來說,就算他說了,別人也不一定會信,而這將會是他許林海最強硬的後路。
但眼下————還不是他跟大家說的時候。
他還沒完全計劃好,頂多只能是心裡有打算,關於資金、場地,還有重組車隊需要的車輛,政策風險————所有的樁樁件件都還沒將順。
現在自己就這麼貿然說出來,除了給大傢伙一個虛無縹緲的希望外,便只會引會更大的騷動,甚至自己這樣過早的暴露意圖,萬一最終事情沒辦妥,可是沒有任何好處的。
現在隊裡的風向已經很明確了。
陳局和呂副局長,甚至新的財務科長都盯著自己呢,自己一點點紕漏都可以讓他們大作文章。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胸中的激盪和那份想要帶兄弟們掀桌子的衝動。
他現在要做的最重要的,就是穩住軍心,防止隊員們因絕望和不公的憤怒而做出過激的行為,授人以柄。
鬧事明顯是解決不了問題,只會讓局面更糟,讓那些等著看他們笑話的人如願。
他清了清嗓子,再次開口:「兄弟們,大家的心情,我比任何人都更明白,這口氣,我們誰也咽不下去!」
他的話瞬間引起了隊員們強烈的共鳴,大家紛紛點頭,拳手緊握。
「所以————」許林海略作停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最終用一種帶著決絕又隱含希望的語氣說道:「這第二條道——便是,我們得做好最壞的打算!如果上面鐵了心要砸我們的飯碗————那兄弟們,有句話叫天無絕人之路,我們可都是跑了這麼些年的長途的漢子了,不僅有技術,有膽識,還有一股擰成繩的兄弟情。
就算離開這個院子又怎麼樣呢?難道我們不能有別的出路嗎?」
院子裡頓時鴉雀無聲,大家都在消化著他說的這個的意思。
許林海不等大家反問,接著說道:「所以,大家現在要做的是沉住氣,該於什麼繼續去幹什麼,別讓有心之人抓到把柄。請大家相信我許林海,我一定會盡全力去爭取————但是如果第一條道實在走不通了,大家也別慌————
給我點時間,我許林海在這撂下一句話,就算豁出去別謀生路,我也一定讓相信我的人跟我一起闖出一條不一樣的路來!」
隊員們反應過來後,立馬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雖然事後,許林海據理力爭了,但是,很明顯的第一條道就是走不通了。
大傢伙只能著氣繼續在隊裡幹著。
而大家的幹勁也明顯不如從前。
更為嚴重的是,沒過多久錢副局長便因病早退了。
他退了後,本來一直只需要負責跑長途的朝陽突擊隊因新的副局長的要求,也開始要接短途的各種單。
而且,各個部門開始或明或暗的更加對許林海排擠起來。
年底,又到了每年分福利房的時候了。
成建風新婚燕爾,本該是人生喜事,卻因住房問題愁雲慘澹。
他原來住的是和哥哥成建鋼一起單位分的房子。
但父母回來後成建風便和黃音一起搬出來住到了筒子樓的臨時宿舍里。
雖說,父母已經重新回去工作單位了,但現在的成建風不是一個人了,自然也不可能帶著老婆跟自己哥哥住在一起。
眼看著雨季又要到來,看著那濕冷的牆壁現在都滲著霉斑,轉眼過了年,肯定會更加厲害。
看著黃音喊著的眉頭和柜子里潮濕的被子,成建風跟許林海說了後,咬咬牙,往上面遞了福利分房的申請書。
許林海自然是第一個答應。
本來按道理來說,他也當上隊長有幾年時間了,這個福利房他也是有資格的。
但是,不說他現在有地方住,現在既然成建風提出來了,他又不著急,每個隊一個的名額他肯定得讓給成建風。
於是,成建風高興的把申請書遞了上去了。
然而————
原本,按貢獻和資歷來排的話,還有這幾年來的成績單來算,朝陽突擊隊就成建風一個,成建風的名字本該排在整個貨動隊的第一順位。
可是,當所有人跟著他一起滿懷期待去人事科詢問結果時,得到的卻是一盆冷水。
人事科長姓劉,跟呂副局長聽說原來是一個學校出來的,是個最會打太極的老油條了。
看著怒氣沖沖前來的成建風和隊友,他慢悠悠地吹了吹茶,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那官腔更是打得滴水不漏:「小成同志啊,你這年輕人,怎麼火氣這麼大嘛。我們知道,你的情況,組織上也不是不了解。
但是呢————」
他話風一轉,終於用眼角斜了幾人一眼:「我們都是當了領導的人了,自然要顧全大局嘛,要發揚風格是不是————你看看,那呂副局長的小舅子,他們一家四口人,不也擠在筒子樓里嘛,那困難程度比你不小啊。
這手心手背都是肉,這是領導們權衡再三才決定下來的,今年這福利房啊,就先分給更加困難的同志了。至於你嘛,你們還年輕,再等等啊,以後有的是機會嘛————」
「困難?」這些日子天天跟成建風一塊出車的龔天佑顯得比成建風還要激動:「劉科長,我們成副隊長跟嫂子新婚燕爾地住的那是一間發霉漏雨的房子,那就不是困難嗎?」
「對啊,我們走南闖北哪次任務不是沖在最前面,這貢獻難道不配一套福利房嗎?」成建風也怒了。
「哎哎,小成同志!」劉科長立馬打斷了幾人,站起來,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擺了擺手:「你們的功勞上面當然記著啊,但這分房嘛,可不只是看貢獻不是,更要看實際困難嘛,再說————」
他輕輕咳了兩聲:「這個,這是呂副局長的————你們都是明白人啊————年輕人嘛,要服從安排,要有覺悟!」
說完,他也不管氣憤填膺的眾人,找了個藉口便開溜了。
分房的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在整個運輸隊上空飛行。
許林海剛從大傢伙的情緒安頓好,還沒來得及想下一步該怎麼辦。
魯科長那邊也催著等回復。
成建風分房被拒的消息,便如同在本就翻滾的油鍋里倒進了一瓢冷水般,瞬間裡啪啦炸了一地。
「什麼?建風哥的房子本就不是好位置,就那樣還不給分?」連一向不怎麼發表意見的大壯都著急了。
「居然給呂副司長的小舅子?他們可都是一家子混吃等死的玩意,憑什麼?」
「就是,成副隊就算不說在我們朝陽突擊隊的功勞,他爺爺和哥哥可還是隊裡的領導呢,這些天都幹什麼吃的?」
「怎麼老扯什麼平衡?搶我們獎金是平衡,現在連分房子也要平衡給關係戶嗎?」
反觀當事人成建風卻反而沉默了下來,只是他那緊抿的嘴角,和緊鎖的眉頭,泄露著他心中巨大的屈辱和心寒。
看著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這副模樣,許林海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頭頂。
就算不說成建風的個人功勞,那他爺爺和哥哥總還在隊裡吧。
還有,他那年久不歸的父母的功勞呢?
這一切,明明就是衝著他們朝陽突擊隊來的啊,或者是沖他許林海來的?
難道自己這些年為隊裡所帶來的收益反而成了絆腳石了?
前些日子表彰會上那些複雜的眼神,還有錢副局長所透露出來的當初局長辦公室里呂副局、陳科長等人夾槍帶棒的指責————
錢副局長面對購車計劃時的無奈嘆息————
加上通知欄里那紙冰冷剝奪他們血汗錢的平衡的通知————此刻所有的憋屈、憤怒和不公,瞬間都聚焦在成建風急需的這間福利房上。
許林海猛地站起身,眼神如刀鋒一般銳利,他沒理會隊員們和成建風的阻攔,大步流星般徑直闖進了二樓陳局長的辦公室。
呂副局長正一臉小人得志地和陳局長在說著什麼,人事科劉科長也在一旁喝著茶,猛然看到突如其來闖進來的許林海,幾人都被嚇了一跳。
陳局長看到是許林海後,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痞:「許林海!你還有沒有點規矩了!」
許林海強壓下幾乎要噴涌而出的怒火,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但那份冰冷的語氣卻讓屋內的兩人頓感寒意:「陳局,您是說規矩嗎?我今天也想跟您來掰扯掰扯————」
他已經做好了承擔一切後果的準備。
所以,再怎麼平復自己的情緒,但話還是沖氣十足。
「成建風的規矩就是為了車隊出生入死,到頭來想換個不漏雨的福利房,他的貢獻,全隊有目共睹。我許林海沒分到房,您說是因為我沒成家,要把機會讓給比我更困難的同志,我認了。
可他呢?他結婚了,他的房子本來就只是臨時過渡的,說重點,他那房子都算得上是危房了,按規矩,按制度,按哪一樣?這次分房他排第二誰能排第一?
還有,就算拋開一切,看你們說的,那姓林的,是呂副廠長的小舅子是吧?
你們可不要忘了,他成建風也是職工子弟,他爺爺和哥哥可都是廠里領導呢————」
劉科長頓時臉色一暗,他好像確實是忘了這一茬了。
前些日子,成建鋼出差了,而成老爺子自從老夥計曹老爺子一家出了那一檔子事後,再加上現在的成建風也可以獨檔一面了,他已經很久沒在大傢伙面前露過面了。
這劉科長只看到了呂副局長給他的好處和在他面前叭叭說,完全把人家本來就是職工子弟這一茬給忘了。
辦公室頓時一片死寂。
呂副局長嘴角掛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陳局長則臉色鐵青,他在下屬面前被許林海這連珠帶炮般的質問問得有些下不來台。
他惱羞成怒的一拍桌子:「許林海!注意你的態度,你也多少是個領導,什麼叫服從組織安排,什麼叫顧全大局,你不知道嗎?
分房向來是要考慮綜合情況的,是光看多跑了幾趟車,拉了幾車貨那麼簡單嗎?很多事情————可不只是看業績的————」
「可不不只是看業績嘛!」許林海冷笑道。
這輕飄飄的幾個字,就如同淬了毒的針一般,狠狠扎進許林海的心底!
關係,平衡,大局,這些才是這個時代資本運轉的真正法則!
許林海定定地看著陳局長,聽著他還在說著什麼要理解組織難處,要將眼光放長遠之類的話,他突然一個字也聽不清了。
他腦海里最後的一絲幻想和留戀終於徹底被名為現實的冰水給澆透了。
心裡的憤怒也隨之慢慢淡了。
而後知後覺的陳局長居然還以為許林海是聽進去了自己的勸解,正準備伸手來拍他肩膀之時,許林海冷冷的瞥向他的手,陳局長的手硬生生的在半空中停了下來。
而許林海一句話也沒說,在陳局長和呂副局長及劉科長錯愕的目光中,決然轉身,大步離開了辦公室。
走出那張免徵著權力和束縛的大門,許林海站在陽光下,卻好像感受不到一絲暖意。
他眯著眼睛望向潤澤的方向。
那裡有楊村,或許,是時候他該走向另一條更寬的路了。
從財務室出來的趙雲暖遠遠就看到了站在前坪發呆的許林海。
對於隊裡的事,她自然都知道,只是,許林海太忙了,她已經很久都沒見過他了。
此刻,看著他些許落寞的背影,鬼使神差的,趙雲暖朝他信步走了過去。
——
「你還好嗎?」走到許林海身邊,趙雲暖輕聲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