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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行家呀

2026-02-07 05:16:20 作者: 眉毛飛飛

  李志傑那火氣,「蹭」地一下就竄上來了。

  「你那兩隻眼是喘氣的?」

  他指著籠子裡那紅彤彤的雞冠子,嗓門大了起來:

  「這雞冠子紅得都能滴血,毛色亮得晃眼,哪只病了?這叫童子雞!最嫩的時候!懂不懂吃?」

  劉幹事冷笑一聲,把臉拉得老長,那股子拿捏人的官僚氣頓時足了:

  「喲呵,還是個橫主兒?敢在這兒撒野?」

  「本來還想發發善心,賞你們口飯吃。現在?滾蛋!一隻都不收!別擋著門口做生意!」

  說完,轉身進了屋,「嘭」地一聲,把那扇油膩膩的紗門關上了。

  趙寶華沒吱聲,伸手按住了還要衝上去罵娘的李志傑。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

  哪是雞不好?

  這是「禮」沒到。

  國營飯店的門檻,那是用菸酒鋪出來的。沒給回扣,也沒拜碼頭,這是擋了人家固定供貨商的道,或者是沒給這位劉幹事留出「油水」來。

  若是以前,還能塞個紅包通融通融。

  可現在,摸摸兜,比臉還乾淨。想塞錢,連個紅紙包都買不起。

  所謂一分錢難倒英雄漢,大抵如此。

  劉幹事把袖子一擼,正要喊保衛科的人來轟。

  趙寶華心裡沉住了氣,沒動。

  風裡飄來一股味兒。

  不是飯香,是一股子焦糊味,夾雜著沒撇淨血沫子的腥氣。緊接著,後廚里「咣當」一聲,像是摔了鐵勺,跟著是個大嗓門在罵娘,罵得挺髒。

  是個機會。

  趙寶華衝著那油膩膩的紗門,氣沉丹田,喊了一嗓子:

  「大師傅!那鍋『清燉雞』是不是湯色發渾?肉還柴得塞牙?別怪火候,那是雞不行!」



  門帘子「嘩」地一掀。

  出來個胖大廚。腦袋大,脖子粗,白圍裙上全是油點子,頭頂那頂高帽子歪在一邊。手裡還攥著把大湯勺,一臉的橫肉都在抖:

  「誰?哪個在這兒胡沁?你怎麼知道我湯渾了?」

  趙寶華不卑不亢,也沒看那胖子手裡的勺。

  他伸手指了指牆根底下——那是劉幹事剛收進來,準備入庫的幾隻白條雞,供銷社送來的統貨。

  「師傅,您也是行家。您瞅瞅那雞爪子。鱗片又厚又干,跟老松樹皮似的。這是淘汰下來的老蛋雞,或者是飼料里沒見著油星子。」

  「這種雞下鍋,膠質出不來,腥氣散不掉。燉久了湯也是渾湯,肉嚼著跟嚼甘蔗渣似的。用這種料,就是易牙重生,這招牌也得砸。」

  馬大廚的臉色變了,那雙小眼睛眯了起來,掃了一眼地上的死雞,沒言語。

  趙寶華回身,打開竹籠,探手一抓。

  拎出一隻活蹦亂跳的公雞。

  那雞在太陽底下,渾身金燦燦的。

  「您再看我這個。兩個半月,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嘴黃、腳黃、毛黃。正宗的三黃雞。」

  趙寶華把雞往前一送,讓馬大廚看清那雞皮下的成色:

  「這時候肉質最嫩,皮下那層脂剛長成,還沒發硬。不用多燉,大火燒開,文火十五分鐘就脫骨。出來的湯,清亮如水,上面飄的那層油花,那是金黃色的,透亮。」

  馬大廚沒廢話。

  那隻胖手伸過來,往雞胸脯上一搭,大拇指順勢一按。

  肉厚,緊實,有彈性。不像供銷社那些凍貨,按下去是個坑,或是皮包著一把干骨頭。

  「壓手。是好活兒。」

  馬大廚把手在圍裙上蹭了蹭,轉臉衝著劉幹事,嗓門立刻高了八度:

  「老劉!把你收的那堆柴火棍子,哪兒拉來的給我也退回哪兒去!」

  「今兒中午縣裡頭來人,我就要這一籠!」

  劉幹事臉上掛不住,紅一陣白一陣的,還要拿架子:

  「老馬,你這不合規矩。這也沒個票據,又是私人的……」

  「規矩?」

  馬大廚把那頂歪高帽扶正了,兩眼一瞪,那一身的油煙氣勢頓時壓了過來:

  「菜做砸了,領導摔了筷子,你負責?我是掌勺的,這後廚的一畝三分地,我說了算!」

  他指了指趙寶華:

  「帶我就要他們的雞,你那些腌臢事兒我管不著,但我後廚里的食材,你別想給我亂動!」

  ……

  算帳。

  因著雞好,馬大廚給得痛快。

  兩塊五一隻。

  這在當時的市面上,兩塊錢那就是頂天的價了。這兩塊五,給的是成色,也是那份「救場」的情分。

  挑了六隻最壯的。

  這一算,十五塊錢。

  可是,劉幹事不給現錢,只給打了張白條子。說公家辦事就這樣,樂意等就賣,不樂意等……那也沒辦法,雞都下鍋了。

  出了飯店後門。

  李志傑手裡捏著那張白條子,翻來覆去地看,最後往手心裡一拍,嘴一撇:

  「哥,這一上午,又是推車又是裝孫子,腿都跑細了,就換回這沒影的十五塊?」

  「這來錢也太慢了吧!」

  趙寶華把票子接過來,仔仔細細疊好,揣進貼身的襯衣口袋裡,還按了按。

  「把心放肚子裡。」

  他跨上自行車,單腳點地,看著那紅旗飯店冒著熱氣的煙囪:

  「別嫌錢少。這叫『路』。」

  「只要這六隻雞下鍋,萬一馬大廚嘗到了甜頭,這紅旗飯店的大門,往後就對咱們敞開了。把那眼睛往遠處放點兒行不?」

  ……

  飯店後廚。

  熱氣騰騰,像個大蒸籠。切墩的刀工飛快,案板上「篤篤篤」連成一片。

  鎮辦公室的王主任一頭撞進來,滿腦門子全是亮晶晶的油汗。

  縣裡的高縣長一行人臨時停靠,說是吃頓便飯,那也是天大的政治任務。

  「老馬!」

  王主任嗓子眼裡帶著火:

  「今兒這接待,說是便飯,可不能真『便』。領導胃口不順,想喝口清淡的。我來問問,你備的什麼料?」

  馬大廚正彎腰在竹籠里抓雞,頭也沒回:

  「清湯荷葉雞,就用這個。」

  王主任湊過去一瞧,眉頭瞬間鎖成了疙瘩:

  「老馬,你糊塗啊!」

  「這雞崽子才多大?沒二兩肉,看著寒磣。供銷社剛送來那幾隻老母雞呢?那個肥,油水大,端上去才體面!」

  馬大廚直起腰,把嘴裡的煙屁股吐地上,踩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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