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導,論寫報告我服你,論做菜,你得聽我的。」
「供銷社那雞,是關在籠子裡拿飼料催起來的。那肉是死的,一燉全是沫子,一股子腥臊味。這幾隻小雞,是滿山跑出來的,肉是活的,透著股清氣。」
「不行!」
王主任急了,拿手帕擦著汗:
「這是接待!不能冒險!換那老母雞!」
「啪!」
馬大廚手裡的炒勺往灶台上一扔,脆響。
二話不說,開始解腰上的圍裙帶子。
「行。那您來掌勺。這伺候人的活我不幹了。」
「拿那種死肉糊弄縣太爺,那是砸我老馬半輩子的招牌。這臉,我丟不起。」
在這紅旗飯店,馬大廚是台柱子,多少還有點拐彎抹角的親戚關係,也是個倔驢脾氣。
眼瞅著大廚真要撂挑子,外頭催菜的鈴聲又響了。
王主任嚇軟了腿,趕緊賠笑臉,把那圍裙又給按住了:
「哎呀老馬!這節骨眼上你置什麼氣!依你!都依你!
但是我可說好了!做砸了,這鍋可是你背著啊!」
馬大廚鄙視般地瞥了他一眼,重新系好圍裙。
……
包廂外。
王主任在走廊里來迴轉磨盤,耳朵豎著,聽裡頭的動靜。心懸在嗓子眼。
二十分鐘。
服務員撤盤子出來。
王主任探頭一看,那個盛雞湯的粉彩大瓷盆,底兒朝天。連湯帶肉,哪怕是薑片子,都吃得乾乾淨淨。
又問了裡頭服務員,得到回話後,王主任長出了一口氣,滿面紅光地衝進後廚。
一把握住馬大廚滿是油膩的手,激動得直哆嗦:
「老馬!神了!神了啊!」
「高縣長特意問了這道菜!」
「說這湯『清而不淡,鮮而不膩』。老人家還發了感慨,批評現在的風氣,說有些地方搞養殖只求大,養出來的雞跟木頭渣子一樣。」
「唯獨這隻雞,讓他吃出了當年在山裡打游擊時的野味兒!」
馬大廚哼了一聲,嘴角掛著一絲得意。
把圍裙系得緊了緊,抄起炒勺:
「早就說了。這雞好不好,舌頭騙不了人。」
後廚里。
那股子興奮勁兒剛過。
鎮辦公室王主任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油汗,端起茶缸子咕嘟灌了一口,突然想起個茬兒:
「對了老馬,剛才劉幹事說這雞是哪來的?散戶?」
馬大廚正解圍裙,漫不經心地答道:
「昂,倆小伙子送來的,生面孔。帳還沒結利索呢,不知走沒走,劉幹事管這事兒的,你可以問問。」
「壞了!」
「這眼瞅著就是年關,縣裡頭還要來好幾撥視察團。高縣長既然好這一口,那是政治任務,咱們得備足了!」
「劉幹事呢?把劉幹事給我叫來!」
劉幹事顛顛地跑過來。
「剛才那賣雞的呢?」
劉幹事支吾著,眼神往兩邊飄:
「我……我看他們要價高,也沒個正經手續,開了個白條,就……就晾在後門外頭了。不知道走了沒……」
「晾著?」
王主任嗓門炸了,指著劉幹事的鼻子:
「要是人走了,你明天就給我調去後勤部刷廁所!」
「跑步前進!把人給我追回來!不管多少錢,把他手裡的雞全給我定下來!這是死命令!」
劉幹事不是王主任手下的兵,甚至是說,他還有點討厭劉幹事吃拿卡要無所不用其極的作態,所以說話也顯得格外嚴厲了點。
……
鎮子通往村裡的土路上。
兩排白楊樹光禿禿的,立在冬日的大風裡。
趙寶華騎著那輛「鳳凰」,車輪子轉得不緊不慢。
李志傑壓著手,懸坐在後輪上,嘴裡還在罵罵咧咧:
「什麼東西!狗眼看人低。早晚有一天,老子拿錢砸死那個姓劉的王八蛋。」
趙寶華沒接茬,耳朵卻聽著後頭的動靜。
「哎——!!」
「前面那自行車!停一下!小兄弟!停一下!」
風裡送來破鑼似的喊聲。
劉幹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帽子都歪了,一身肥肉亂顫。好容易追上來,一把扯住車後胎,呼哧帶喘,手還在裡面壓了一下:
「哎呀……可算……可算追上了。」
「那個……你們那雞,還有多少?飯店全要了。」
趙寶華單腳點地,把車停穩。
他不緊不慢地從懷裡掏出紙菸,劃火柴,點上。深吸一口,吐了個煙圈。
一臉的為難:
「領導,剛才不是說不要嗎?還要轟我們走。」
「我們這正準備拉去集市上零賣呢。再說了,這都是家裡養的,本來就沒多少存貨,剩下的,那是留著過年自己吃的。」
這叫「惜售」。
意思是:我不求著你。
劉幹事急得直跺腳:
「別介啊!集市上那零敲碎打的,能賣幾個錢?賣給飯店多省事!大宗收購!」
趙寶華給李志傑使了個眼色。
李志傑心領神會,「蹭」地跳下車。
抱著胳膊,把那張臉仰到天上去,陰陽怪氣地開了腔:
「喲!這不是大領導劉幹事嗎?」
「剛才不還說我們這是『病雞』嗎?不還說我們要價高嗎?不還嫌棄我們鄉下人髒嗎?咋了,這會兒不嫌牙磣了?」
他把頭一扭,大皮帽子甩得呼呼響:
「剛才咱華子可說了,我們這雞金貴。本來想賣兩塊五。但現在我想了想,這大冷天的,被你溜了一圈,還得挨頓罵,心裡頭不痛快。」
「這雞啊,我們不賣了。帶回去燉了餵狗,也不給你!」
劉幹事心裡那個苦啊。想著王主任那句任務要求,只能把牙打碎了往肚子裡咽。
惹到王主任,鐵飯碗是真不保。
他賠著笑臉,腰彎成了大蝦米:
「小兄弟,剛才是我不對,我有眼不識泰山,狗眼看人低。你就當幫哥哥一個忙。」
「這雞……我加價收!成不成?」
李志傑眉毛一挑:
「加多少?三塊?那是剛才的價。現在嘛……」
他伸出一個巴掌,在那劉幹事眼前晃了晃。
五根指頭,岔得開開的。
劉幹事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五塊?!」
「你搶錢啊?供銷社的老母雞才一塊八!一隻頂人家三隻?」
李志傑冷笑一聲,轉身就要往車后座上跳:
「嫌貴啊?嫌貴你找供銷社去啊!那是正規渠道。」
「走,哥。回家咱自己燉!」
趙寶華腳一蹬,車軲轆剛轉半圈。
劉幹事崩潰了,帶著哭腔大喊:
「別走!!」
「五塊就五塊!有多少我要多少!現結!馬上給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