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次「高價」開了頭，劉幹事就像是吞了個蒼蠅，天天苦著臉來拉貨。
為了那點接待任務，他沒轍。
趙寶華也不在那價錢上做文章，咬死了五塊，一分不漲。但交出去的雞，只只都是頂配。
毛色亮，精神足，抓在手裡沉甸甸的壓手。馬大廚挑不出半根骨頭渣子的毛病。
半個月，風捲殘雲。那幾十隻半大公雞，連同那點存貨，被掃蕩得乾乾淨淨。
最後一次結帳。
李志傑躲在屋裡，蘸著唾沫數那厚厚一沓「大團結」。總共三百多，刨去本錢，淨落兩百多。
那年頭，兩百塊是筆巨款。
李志傑的手都在抖，把錢往懷裡一揣，眼珠子發直：
「哥，以前我覺得養雞是『勤行』，是個伺候扁毛畜生的苦活。現在咋感覺像是在印錢呢？」
……
又過了幾天。紅旗飯店後廚門口。
這回只有五個籠子。
趙寶華卸下車，拍了拍手上的土：
「劉幹事，這是最後的五隻了。明天別等了，家裡斷頓了。」
劉幹事正準備掏錢，手停在了半空。
那雙綠豆眼骨碌一轉，嘴角撇出一絲冷笑，一副「我早就看透你們」的神情：
「哎喲，小趙同志，這就沒意思了吧？」
「咱們合作得好好的，怎麼還玩起『飢餓營銷』了？是不是覺得五塊錢一隻還虧了你，想漲到五塊五？」
趙寶華攤了攤手，一臉無奈：
「真沒了。劉幹事，養雞得聽老天爺的。它長肉得要日子，我也不能對著雞吹氣讓它大啊。」
「拉倒吧！」
劉幹事把帳本一合：
「你們鄉下人我還不了解？肯定是在家裡藏著掖著，想把我也熬急了，再宰一刀！我告訴你，五塊錢已經是天價了，做人別太貪！」
李志傑在旁邊聽得火起，脖子上的青筋都蹦出來了，擼袖子就要上：
「你這人咋聽不懂人話呢？說了沒有就是沒有！把你心掏出來給你看看？」
趙寶華伸手攔住了暴躁的李志傑。
他看著劉幹事，神色淡定：
「行。既然劉幹事不信，那今兒個你就受累，跟我回村一趟。眼見為實。」
讓他去看看也好，亮亮底牌，也讓他知道知道這供貨的不易。
……
土路上塵土飛揚。
劉幹事騎著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都響的三輪，氣喘吁吁地跟著進了趙家院子。
院子雖簡陋，但掃得極乾淨，沒什麼雞屎味。
只是那原本熱鬧的「出欄區」籠舍，此刻空蕩蕩的。幾根散落的雞毛，被風一吹，在地上打著旋兒，透著股蕭瑟勁兒。
劉幹事不死心，探頭往另一個棚子裡瞅。
那是育雛室。
滿地都是毛茸茸的黃球球，嘰嘰喳喳叫成一片。剛買回來的雞苗，還沒巴掌大，連牙縫都不夠塞的。
角落裡還有個棚子，遮得嚴實，裡頭傳出幾聲奇怪的叫喚。
「那是啥？」劉幹事問。
「試養的環頸雉，有批文的，不是非法私養。」趙寶華隨口說道。
劉幹事撇了一眼，讚嘆兩聲這東西真漂亮後，又看著那一地的小雞崽子，臉漲成了豬肝色。
終於信了。
他摸了摸鼻子，剛才那股子精明勁兒全沒了，只剩下尷尬：
「咳……那什麼，看來是真斷頓了。這可咋整？領導那邊正吃上癮了……」
趙寶華攤手：
「那就只能等這批苗長大了。咱們明年開春見。」
劉幹事沒招，垂頭喪氣地推著車走了，背影看著都短了一截。
……
次日清晨。
霜還沒化。
趙寶華和李志傑剛起床，他們倆現在在雞場搭了個棚，安了兩隻床。
幾乎是把這兒當了家。
正當他倆蹲在院子裡刷牙，滿嘴白沫子。
「砰砰砰！」
院門被砸得震天響。
打開門一看，劉幹事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像是被人打了兩拳。
這回手裡沒拿那討債似的帳本，而是提著兩瓶洋河大麯，夾著一條「大前門」。
臉上堆滿了笑，看得人雞皮疙瘩掉一地。
一進屋，把菸酒往桌上一放，「啪」地一聲，掏出一張紙。
蓋著紅旗飯店鮮紅公章的「訂貨單」。
「小趙兄弟！」
劉幹事抓著趙寶華的手，那個熱乎勁兒：
「我向上頭請示了。既然現在的沒了，那咱們就定以後的！只要你們養，不管多少，我都收！」
「這是定金，五十塊！你簽個字，咱們這就是鐵板釘釘的買賣！」
原來，昨兒個斷了供時，馬大廚沒轍，用普通雞頂了一頓。結果菜剛上去，就被專程回頭來吃荷葉清湯雞的領導嘗出來了。
筷子一放，說這湯怎麼回去了？
王主任嚇得夠嗆，給劉幹事下了死命令：不管用什麼法子，必須把趙寶華這根線鎖死了。
哪怕是讓雞還在蛋殼裡，也得先姓了「紅旗」。
趙寶華笑了笑，擦乾手，簽了字，收了錢。
李志傑捏著那張五十塊的定金條子，看著劉幹事騎車遠去的背影，眼珠子都在放光。
「這回咱們不用擔心雞賣不出去了吧？這雞還沒長大，人彩禮就給咱們送上門了，嘖嘖！」
他琢磨了一下，冒出一個新詞兒：
「這就叫……『訂單農業』吧？」
趙寶華訝異地看了他一眼：
「行啊，小子？看來沒少偷看我床頭那幾本書。」
他腳尖在地上搓出一個小坑，有些不好意思，吭哧了半天：
「華子……你說，我能不能也去……高個考？」
趙寶華愣住了。
李志傑是誰？那是村裡有名的混世魔王。小時候上課，老師在前面寫板書，他在後面偷粉筆頭彈人腦崩兒的主兒。
「咋想起這一出了？」
李志傑抬起頭，眼神里第一次有了種認真的光：
「以前覺得讀書沒用，頂個球。不如去掏鳥窩實在。」
「可這兩天跟著你，我算是看明白了。這讀書，跟賺錢真能搭上邊兒。要是沒文化，這『訂單農業』四個字，我這輩子都摳不出來。」
「我想試試。不想一輩子當個睜眼瞎。」
趙寶華看著他，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只要你想學，哥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