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陽光稀薄。
光照在養殖棚的網子上,泛著冷光。
棚里,那七隻當初像癩痢頭似的雛鳥,如今大變了樣。
他們的換羽期過了。
趙寶華領著李志傑進去撒料。
母雉,倒還是一副灰撲撲的模樣,它們只負責欣賞。
而兩隻公雉,立在雪地上,顯眼得很。
頭頂上一簇深綠色的絲狀羽冠,日頭一照,泛著幽幽的金屬光澤,像是活的翠玉。
脖頸子上,端端正正套著一圈潔白的頸環,像銀項圈,分明得很。
身後的尾羽長長地拖著,身上栗紅色的斑點密密匝匝。走起路來,爪子落地有聲,昂首挺胸,高傲得像個打了勝仗的將軍,巡視著自個兒的領地。
李志傑看直了眼,半天憋出一句:「乖乖,這哪是雞,這不就是畫上的鳳凰嗎?這能賣多少錢呀?」
趙寶華正蹲在地上補著網子呢,聽了這話,卻嘆了口氣。
自己是有個勞什子「大局觀」,把錢都拿去補了雞苗,這樣能在開春時賣一波錢。
但是……
完全沒給自己過年留後路啊!
現在兩人兜里,就剩維持雞場運轉的錢。單靠幾個碎銀子,吃穿倒是不成問題,但是年貨,那可能就別想著太好了。
趙寶華想著:算了,尋常人家過個年,頂天了也就一二十塊的開銷。自己有什麼不滿意的呢?
……
另一邊,在鎮政府辦公室。
爐火生得旺,水壺在爐蓋上滋滋作響。
劉幹事為了巴結王主任,一邊倒茶一邊閒磕牙:
「主任,那趙寶華真有些邪乎。不僅那三黃雞養得絕,我還瞅見他院子裡關著幾隻怪鳥。
長得像鳳凰,脖子上帶白圈,尾巴這麼老長,漂亮得緊。」
王主任正愁得那是把頭髮都要揪禿了。
縣裡的一把手過生日,屬下們都在暗地裡較勁。送菸酒太俗,送金銀那是找死,得送個「雅」的,還得是「奇」的。
所謂閻王打架,小鬼遭殃。尋禮物這事,兒就落到王主任的頭上了。
一聽「鳳凰」,王主任手裡的茶杯停了。
「鳳凰?那倒是稀奇。」
他將這話傳給自己領導,領導表示:既然有傳言,你就去探探真假。若真有「鳳凰」,買了就是。
……
日頭偏西。
突突突一陣響,那一輛偏三輪正停在了雞場門口。
王主任裹著軍大衣,帶著劉幹事,進了院。
他隔著網子,一眼就相中了那隻正在雪地里踱步的公雉。
確實漂亮,羽毛華麗,氣宇軒昂,透著股富貴氣。
王主任不懂這是啥品種,也沒問。在他眼裡,這也就是只好看點的野雞,自己也是受命於領導。
他從兜里掏出五張「大團結」,五十塊,往趙寶華面前一遞:
「小趙,這雞不錯,看著喜慶,五十塊,我拿走了。」
語氣輕飄飄的,像是買捆大蔥。
趙寶華正在拌料,手裡攪著麥麩,眼皮都沒抬:
「不賣。」
王主任手僵在半空。
拿胡局長壓我?
他冷笑一聲,把錢揣回兜里:
「行,一隻雞而已,當個寶了還。不賣拉倒!好像誰稀罕似的。」
轉身就走,偏三輪「突突突」地冒著黑煙去了。
……
回到鎮上。
王主任在辦公室,打著電話跟自家領導匯報,順嘴提了一句:
「也沒啥特別的,就是脖子上有白圈,身上有栗色斑點,叫聲吧,像金石撞擊……」
電話那頭,聲音突然高了八度,震得話筒嗡嗡響:
「那是環頸雉!是咱們國家正在引進推廣的珍稀特禽!真正的『金鳳凰』!」
「你個糊塗蛋!這種東西要是能送上去……必須拿下!這是政治任務!」
王主任握著話筒,背上的汗「刷」地就下來了。
此時的他恨不得給自己抽一巴掌,咋這麼多嘴呀。若他不提這一嘴,可能去搜羅點兒蘭花、人參就行了。
但是他轉念一想,不過是只珍惜點兒的雞,多給點兒錢定是能拿下。
……
隔天,一大早。
霜重霧濃。
王主任這回是一個人來的。
沒坐車,騎著自行車,車把上掛著兩條好煙。
見了趙寶華,臉上堆滿了笑,這回沒了神氣勁兒,生怕把趙寶華惹了。
畢竟一瞧趙寶華不過是十九歲的年紀,年輕氣盛,王主任作為資深老油條,自然有把握能把他吃得死死的。
「小趙啊,叔叔我昨兒個眼拙,沒認出好歹來,人家給我一提點我才知道這東西真金貴呀。」
他從懷裡掏出一厚沓子錢。
整整五百塊。
幾乎是五塊磚頭一樣的厚度。
「啪」的一聲,五百塊就拍在兩人臨時座談的桌子上。
「這五百塊你拿著,夠你買一車種雞了吧?那隻鳥呢,我帶走,上頭催得緊,當幫叔叔個好事兒了唄?」
在1983年,五百塊,能起兩間大瓦房。
趙寶華看著那錢,心裡也是一跳。但他手底下穩得很,把那錢輕輕推了回去。
「王主任,真不是錢的事。」
「這東西嬌貴,氣性大,換了環境容易死。我是搞育種的,沒打算拿來賣。養著擴種群,比現在殺雞取卵強。」
他又補了一句,把後路堵死:
「何況,胡局長那邊還沒驗收呢。要是少了只種公,我沒法交代。」
潛台詞很硬:我有胡局長做擋箭牌,你別想強買強賣。
王主任看著趙寶華那張油鹽不進的臉,牙根痒痒。
他深深看了那籠子裡的公雉一眼,眼神已經是勢在必得。
咬著牙,把錢收了,走了。
……
他回到鎮上。
電話又打到了領導的辦公室里。
領導的話簡短,帶著冰渣子:
「我不管你用什麼法子。生日宴上,那隻環頸雉必須上桌。哪怕是只死的,也要見到毛。」
王主任咬了咬牙,在這地方混了多年,自然知道自己領導是什麼情況、自己又是什麼情況。
他得罪不起剛上位的領導,領導也得罪不起他的領導……
這活只能硬著頭皮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