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劉備沒死,太子易儲,丞相的出師表又該怎樣寫?
洛陽,昭陽殿。
此時已是後半夜,萬籟俱寂。
即便如曹魏皇宮,在這等深夜之中,同樣遮掩在一片濃稠的墨色里。
唯有昭陽殿東堂的宮燈,忽然間亮了起來。
橘黃色的燈火從殿中透出,在夜色中映出一片不安的光暈。
隨即便有甲士快步出宮,馬蹄聲在空曠的宮道上叩得急促而沉悶。
僅片刻的工夫,大將軍曹真乘騎快馬而至,一路疾馳,直入殿中。
前者曹丕身喪,二十歲的曹叡繼位登基,尚未改元。
這皇位雖經四位輔政大臣合力鞏固,可他初來乍到,畢竟根基尚淺。
朝堂上那些個老狐狸們面上恭恭敬敬,可心裡頭在想什麼,這位年輕的魏明帝卻是一概拿不準的。
曹家兩位宗室重臣,曹休坐鎮東線防備孫權,不能前來。
如今驟逢大事,曹叡自然第一時間便想到了身旁這位族叔曹真。
當那道高大沉穩的身影步入殿上時,曹叡那顆略顯慌張的心,終於為之一穩。
江陵之戰距今已過去兩年。
那一戰中,曹真率軍攻城不克,最終被劉祀與趙雲聯手擋在了江陵城下,鎩羽而歸。
劉祀從當初一介不知名的中郎將,到如今搖身一變,成了大漢的皇太子、未來天子。
而三十九歲的曹真在這兩年間,同樣變化不小。做了託孤大臣,肩上的擔子愈發沉重了起來,兩鬢與嘴角處的鬍鬚也更加稠密了些。
一進殿中,曹真心知陛下深夜召見,定有要事。
此又乃兄長曹丕所遺之子,無論外面如何傳著「兄終弟及」的流言,曹真也一概無視o
他在遠處,距離曹叡尚遠,便已是恭恭敬敬地一跪到底:「臣曹真,參見陛下!」
果然,見族叔如此有禮,曹叡的心又放下了半截。
他快步走上前去,親手將曹真攙了起來,語氣中滿是依賴之色:「仲叔不必多禮!寡人深夜召你,乃為一樁大事!」
他當即拉著曹真在一旁坐下,面上的憂慮之色,在自己人面前毫不掩飾:「長安守將夏侯楙傳來消息,道諸葛亮統兵將欲北伐。近來蜀軍動作頻頻,斥候屢有發現,褒斜道中似有大規模修繕棧道的跡象。」
曹叡說到此處,面色更沉了幾分,又道:「唉!偏偏在此時節,前幾日大司馬亦送來消息,言道東吳孫權暗中調兵,似又有攻取合肥之勢————」
他一張年輕的面孔上滿是憂色,眼巴巴地望著曹真,帶著幾分可憐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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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西兩線同時告急!
這對於剛剛繼位、尚未坐穩龍椅的曹叡而言,著實是莫大的壓力和恐懼。
自先帝託孤之後,曹休鎮東線,司馬懿鎮荊襄,陳群主內政。
也只把曹真這最親近之人留在了身旁,鎮守洛陽。
今夜他連陳群都未曾宣召,只請曹真一人前來。
可想而知其中的份量與信賴。
曹真聞言,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他並未急著回答,而是低聲喃喃自語了一句:「蜀漢縱得荊州,又何來餘力,如此之快便北伐呢?」
這個疑問不是沒有道理的。
漢魏乃是死敵。
尤其,自從劉備上回在洛陽散布謠言攪亂曹丕心神開始,雙方幾乎將對方的情報網連根拔除了個乾淨。
若非從東吳處間接得到了些消息,知道劉祀在南中以火攻誅殺過步騭,又已平定了叛亂,身在洛陽的曹真當真想不到,蜀漢平定內亂速度能如此之快。
但即便如此,蜀漢接連用兵已有三四年了。
夷陵之敗、江陵鏖戰、漢嘉平叛、南中平叛————一仗接一仗的打下來,可是從未停歇過。
縱然復得了荊州可以恢復一些元氣,可這麼短的時間內,蜀漢能攢出北伐的家底嗎?
轉眼略一思想,曹真便已有了判斷。
他起身拱手,面色沉穩道:「陛下莫要擔憂。」
「東路孫權素來不擅進取,合肥堅城高壘,又有大司馬統兵駐守,料無憂也。」
他頓了頓,提及西面時,嘴角忽然浮起了一抹冷笑:「至於西面嘛————
「蜀漢國力定然未復。以一隅之地而敢撼九州,加之數年征戰,士卒消耗極大,想來可用之兵並不算多。」
此刻的曹真,語氣更顯篤定道:「既然兵少糧寡,此番怕只是配合孫權做一牽制,為其進取合肥出力罷了。」
「蜀軍虛張聲勢,意在誘我分兵,如此孫權便可在東線占些便宜,也便是如此了。」
既然看破了諸葛亮的「圖謀」,他便沖曹叡拱手一揖,聲音沉穩而自信,也帶給了曹叡十足的安心感:「陛下不必多慮,臣願親往長安拒之,料蜀軍不足為懼。請陛下安心待捷報傳回即可!」
聞言,曹叡那顆突突亂跳的心,終於徹底安定了下來。
他望著族叔那張剛毅而平和的面孔,以及那偉岸如山般的背影,面前這人帶給他的俱
是安全感。
見識如此,此刻他緊攥著扶手的手指緩緩鬆開,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仲叔此言,寡人便安心了。」
「一切便拜託仲叔!」
曹真拱手領命,面上滿是從容之色。
剛上位的魏明帝,即便將來再如何英明,此刻也不過是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罷了,需要時日去成長。
有族叔在旁撐著,這便夠了。
其實真要說起來,曹真對於大漢此次北伐的判斷,實際上是沒有多大問題的。
若按照原本的歷史進程,強如諸葛丞相坐鎮蜀中,盤活了整個益州的經濟與軍備,那也得再緩上兩三年,才有足夠的家底發動第一次北伐。
曹真以常理推之——蜀漢連年用兵,國力損耗極大,不可能這麼快便恢復元氣。
這個判斷本身並沒有錯。
可他錯在了一處。
他忽略了蜀漢多了一個劉祀。
猛火油、回回炮車、白砂糖、火藥、地雷、混凝土、鐵軌————
這些超越了時代的造物,如同一針又一針的強力催化劑,將蜀漢原本需要數年才能積蓄的國力,硬生生壓縮到了幾個月之內。
如今漢軍可用之兵雖少,糧草也不見得多到哪裡去。
但打一仗的家底,好歹算是攢出來了。
更要命的是,這一仗所攜帶的武器,是曹魏從未見過、從未想像過、甚至從未聽說過的東西。
曹真以為蜀軍是虛張聲勢。
可他哪裡知道,這一回來的,可不是簡簡單單的聲勢而已。
東吳,建業。
大殿之上,群臣分列兩側,鴉雀無聲。
東越王孫權身著金甲,手持王劍,立於階上,目光如炬般掃過殿中眾人,朗聲道:「曹丕身死,此乃天賜良機,孤心意已定,任誰勸阻亦無用處。」
他將手中王劍往前一指,聲音鏗鏘有力的道:「諸卿,不必再敗孤之興致,孤今次定要御駕親征!」
此言一出,殿中登時為之一靜。
群臣心中俱是一顫。
他們對於大王的這一次出征,反對的點從來不是什麼東吳負擔不起、民不堪重負之類的話語。
實在是怕這位東越王出了岔子,再重蹈覆轍,為他的人身安危計,這才出面來阻止的啊!
須要知道,大王攻打合肥,已不是一次兩次了。
前番更是在逍遙津遇張遼,在我方兵力優勢巨大、敵方僅數百騎的情況下,被人家打得落荒而逃,最後還險些被擒。
那一仗丟的面子,至今在江東上下還是個禁忌話題,誰提誰遭恨。
底下的顧雍、虞翻、潘浚、薛綜等人,一旦聞聽大王又要親征,第一反應皆不是熱血沸騰,反倒心中愁緒萬千,生恐他再出個差錯。
丞相顧雍率先出列,面色恭謹卻又暗藏幾分憂色,拱手道:「大王親征,固然可振三軍士氣。然合肥堅城,曹魏經營多年,縱曹丕新喪,滿寵、
曹休之輩尚在淮南,不可輕敵啊。」
虞翻緊隨其後,更不客氣:「大王,老臣斗膽一言。合肥之地,我東吳數攻不克,非兵少將寡之故,實乃城堅而地利在彼。今雖曹丕身死,魏之根基未動。」
「大王若執意親往,臣恐重蹈前轍啊!」
這話說得極重,「重蹈前轍」四個字幾乎就差沒把逍遙津的名字給點出來了。
孫權面色微微一沉,剛要動怒,卻又想起這戰前準備,當要齊心協力,萬不可心生嫌隙。
既忍下了怒火後,他心中倒也清楚,虞翻這老頭說的話雖然不中聽,可也不算沒道理。
但他更清楚另一樁事,曹丕一死,新帝曹叡年幼繼位,主少國疑,正是魏國最虛弱的時候。
這種機會錯過了,下一次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
孫權深吸一口氣,面上那抹陰沉緩緩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下定決心後的堅毅之色。
「諸公之慮,孤豈不知?」
他緩步走下御階,聲音沉穩了幾分,緩緩道出了自己的苦衷:「天下大勢,便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諸卿也當要知道,偏安一隅而不知進取,百年之後下場會如何?」
「曹丕在世時,孤尚且敢拍上十萬大軍北上,如今曹丕已死,魏國新喪,孤反倒要縮在建業坐看良機白白流走不成?」
說到此處,孫權目光陡然間一厲:「此番孤提十萬之眾而往,縱不能一舉拔城,也要狠狠撕下曹魏一塊肉來!」
十萬!
又是十萬!
底下群臣面面相覷,嘴上不敢多言,心中卻已各自叫苦不迭。
孫十萬的名號,可不是白叫的————
蜀中,成都。
初冬時節,天色陰沉,城門外的官道上,寒風裹挾著幾片枯葉,打著旋兒從行人腳下掠過。
伴隨南中第一批精銅運到,這等大喜事到來,今日劉祀與諸葛丞相親往城門處迎接。
此事對於大漢的意義非同小可啊!
遠遠望去,十餘輛大車排成一列,沿著官道緩緩駛來。車上堆滿了沉甸甸的竹筐,每一隻竹筐都被毛氈、油紙包裹得里三層外三層,嚴嚴實實。
車隊旁邊,數百名從南中而來的漢兵護持左右,一個個面容黝黑,身形消瘦,衣甲上沾滿了泥漬與風塵,那是上千里路程留下的痕跡。
劉祀將這一切都看在了眼裡。
他快步迎上前去,先沖為首的那名軍官點了點頭,隨即環視了一圈這些從南中遠道而來的兵卒們,面色鄭重道:「你家李恢都督護銅到此,有大功勞。但你等不畏南中數千里之艱辛,能將精銅安然運到成都,亦是大功一件,當得犒賞!」
說罷,扭頭沖身後的親衛督牛正道:「將他們帶下去,好生弄頓肉食,再安排歇息幾日,莫要虧待了弟兄們。」
牛正拱手領命,當即引著這些兵卒下去安置。
諸葛丞相見殿下如此體恤士卒,在旁笑言道:「爾等先去休息,稍後自有賞賜到來。」
隨後,丞相留意到隊伍中一名面龐憨厚的兵卒頭領,便招手將他喚了過來,溫言詢問道:「從南中到成都,目下水運通了多少?」
那兵卒聞丞相親自發問,渾身一個激靈,趕忙拱手道:「回丞相的話,如今水路通了半數。李都督令周邊幾條河流儘可能打通聯繫,又學大王築壩之法,擴建水位,由此可行重船。」
「以小人等當初臨行時,都督所言,再過上幾月,自南中到成都這一路,應當有六成可走水路,送物也會更加快捷!」
聞言,諸葛丞相微笑著點了點頭,興致頗高。
見太子殿下與丞相俱已開了口嘉賞,這些運送精銅的數百兵卒連同護送人馬,聞言一同咧嘴笑了起來。
他們在路上耗了一個多月,翻山越嶺、風餐露宿,等的可不就是今日這一刻嗎?
望著那十餘車精銅被徐徐運入城中,諸葛丞相長舒了一口氣,語氣中難掩釋然之色道I
「直百錢之弊,竟有一日得解。亮心中終於稍安啊。」
他略一思索,而後又道:「此事亮便交由蔣琬去辦,鑄造新錢,一應章程皆已擬定在案,即日便可開工。」
劉祀點了點頭,目光望著那些銅車消失在城門內的方向,心中也是一陣感慨。
有了南中的滇銅,直百錢便有了重鑄的底氣,這場貨幣戰爭,總算可以正式開打了。
正想著這些事,卻見諸葛丞相忽然望著自己,面上浮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忍俊不禁道:「殿下,陛下今日命臣轉達,尚有一道催問。」
「哦?催問?」
劉祀不解地望著丞相。
諸葛丞相笑言道:「陛下言道,月底殿下便與亮同往漢中坐鎮,以備來年興兵北伐。這延嗣之事嘛————」
丞相搖著羽扇,語氣中滿是打趣之意:「還請殿下您萬要上些心思啊!」
???
劉祀嘴角當場便抽了兩下。
老劉這催生,真是無孔不入啊!
連丞相都給派來當傳話筒了,堂堂蜀漢丞相,如今竟要替皇帝催兒媳婦的肚子,這像話嗎?
看到劉祀那副一言難盡的表情,丞相更是強忍笑意,拱手告辭,那柄羽扇在胸前微微晃了兩下,腳步輕快地走了。
那背影怎麼看,都透著幾分幸災樂禍的意思。
鑄幣之事交給蔣琬,盡可安心。
有陛下坐鎮成都,又有蔣琬、董允與楊洪運轉國事,後方也已足夠了。
一切都已就緒。
只差最後一樣東西,那便是出師的名分。
正所謂,出師須有名。
今夜,丞相獨坐書房之中,燭火昏黃,搖曳不定。
案上鋪著一張嶄新的漢紙,筆墨已然研好,硯池中墨色濃稠如漆。
諸葛丞相凝視著那張空白的漢紙,手中羽扇擱在一旁,提筆蘸墨,卻遲遲沒有落下。
他要寫的,是一封請求北伐的表文。
這齣師表自然是給陛下看的,也是給滿朝文武看的,更是大漢舉國北伐的由頭所在。
這年頭,你出兵若沒有理由,如何叫天下人信服呢?
可丞相此刻面對著這張空白的漢紙,心中竟有片刻的猶豫————
這份《出師表》,自然不可能如歷史上那封一般重寫了。
劉祀的到來,間接地改變了走向,也改變了許多人的命運。
如今的大漢,與原本的北伐時局,也已是截然不同了。
如今漢帝劉備尚在,太子劉禪又已退位讓賢。
荊州復奪,南中已平,精銅入蜀,火藥在手。
先帝託孤、臨危受命,這些詞句本該是他書寫出師表最濃墨重彩的底色,可如今統統用不上了。
大漢如今哪有什麼危急存亡之秋?
分明是蒸蒸日上、國力漸盛之時!
那這封出師表,又該如何落筆呢?
這其實也是劉祀頗為好奇之事,北伐的表奏總要有人寫,丞相作為此次北伐主帥,自然該是他動筆。
丞相那封流傳千古的《出師表》,在另一條時間線上,字字泣血,句句沉痛,讀來令人潸然淚下。
可如今這條時間線上,一切都變了。
劉備沒有在夷陵慘敗後一蹶不振,沒有白帝城託孤,沒有「此子可輔則輔之」那番令人心酸的遺言。
相反,老劉活得好好的,身子骨雖不如當年,可精神頭還在,騎馬一氣呵成,絲毫不含糊。
這般情形之下,這封出師表的內容,令他充滿了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