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後,他方才動身,起手演練。
第一遍時,拳腳尚有生澀,但周身血氣已隨之奔流,但隱隱有風雷之聲自筋骨間透出。
玉宸點頭:「可以!」
龍小雀不驕不躁,再度起式,第二遍時,拳勢已流暢許多,一招一式間都出現了龍形軌跡,周身已經能流淌出淡淡的龍氣。
「吼!……」
而第三遍剛一開始,崖頂便響起了低沉的龍吟,當然,這不是龍小雀的拳法所引動的,而是不遠處的那條龍脈所發出的共鳴之音!
整座山峰都在微微顫抖,石龍體表那些沉寂的金芒明滅不定,彷佛被龍小雀身上的龍氣所喚醒。
龍小雀只感覺越打越順,拳意貫通全身,每一寸血肉都在與龍脈相呼應。
他感到自己彷佛化身為龍,脊椎如大龍般復甦,血氣如江河怒濤,神魂也生出了真龍之韻。
玉宸的眼中掠過一絲讚許。
直至龍小雀收拳而立,周身氣血依舊如狼煙沖霄,久久不散,他已經來到了崖邊,緩緩吐息,吐出一口濁氣。
「人龍拳已成!」玉宸袖袍一揮,遠處石龍金芒漸隱,重新歸於沉寂,
「此後每日演練,以此龍脈為引,以龍氣煉體,待你拳出真龍現,便是人體大龍徹底復甦之時。」
「多謝師尊!」龍小雀躬身一禮,眼中滿是堅毅。
「走吧,他們也該等急了!」玉宸說完,衣袍一卷,前往了龍小雀向九霄萬福宮的方向。
而此刻的九霄萬福宮中,氣氛熱烈,各大掌教正吵的不可開交。
「西土之勢已成,倘若坐視便是養虎為患!」靈寶派的掌教葛求真激動的,鬍子都要豎起來了,
他一掌拍在座椅的玉質扶手上,咔嚓一聲,裂紋四散,「依我之見,當即刻聯合各脈,於邊境布下周天誅魔大陣,
以陣法鑄成防線,倘若他們敢向東方傳教或是東進,必叫其吃不了兜著走!」
「葛道兄的殺意,有些重了,」崑崙的雪塵掌教搖頭,
「那位古佛可是當世聖人,實力深不可測,冒然以殺陣相對,恐怕不是禦敵,更像是挑釁!
我崑崙願獻出崑崙鏡,時刻照映西方,若佛光真敢東進,再商議對策也不遲!」
「不遲?你們的崑崙鏡,即便是教主也難以一直催動,等你們看清楚,人家恐怕早就度化我東方三州的生靈了!」
龍虎山的掌教聞言,也是搖了搖頭,「這是守成之法,我等應當提前做好開戰的準備,依我看,不若提前匯聚各脈僅剩的古物,若他們膽敢東進,就和他們同歸於盡!」
「殺陣太過激,反招災禍!」
「一直催動崑崙鏡,才是自損!」
「同歸於盡,當可一試!」
大殿裡光影亂閃,所有人吵作一團,彼此的觀點針鋒相對,卻又都圍繞著如何遏制,應對那未來可能逼近的古佛。
畢竟關乎未來道統的存續,讓這些平日裡仙風道骨,超然物外的掌教們,也難免失了從容,言語間也愈發的激烈。
除了龍小雀在外的幾個年輕弟子都站在一邊,想要勸又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畢竟師長們說的都有道理,但也確實有風險,更麻煩的是,誰也無法說服誰。
就在諸位掌教的爭吵已經來到了白熱化,殿內空氣已經凝重到快要動手時——
宮門處,一襲青衫正不緊不慢的走了進來,縮地成寸,只是一步,就來到了主位。
一瞬間,全場上下,所有的聲音,所有的光影,所有的爭吵,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的掐斷,消失得一乾二淨。
諸位掌教彷佛被人封住了,所有的動作都僵在了半空,爭吵的話語也卡在喉嚨里,不敢吐出。
玉宸坐穩後,目光從下方的諸位掌教身上掃視一圈,開口道:「慌什麼!」
三個字,如冷水澆頭般,讓諸位掌教猛的回神,恢復了正常。
「仙師,那可是一位古之聖賢啊!」
「而且還是一位古佛,這很難不讓人懷疑,是印度那邊的傢伙,不知道用了什麼秘法,自域外請回來了一尊佛陀!」
「啟稟仙師,諸位掌教……」忽然有數道身影自茅山的山腳處飛空而來,神色各異,正是平日守護茅山門戶的幾位修道者。
「何事如此驚慌?」上清派掌教抬眼望去,沉聲發問道。
「西方……有西方修道者前來,欲求見仙師!」其中一人穩住氣息後,向殿中眾人解釋道。
「什麼?!」聞言,眾多掌教齊齊色變,皆面露驚容。
「觀其形貌裝束,確是西方修道之人,依她自稱,是梵蒂岡的聖女。」那弟子恭聲答道。
殿中霎時一片譁然,諸派掌教皆難以平靜,彼此相互對視,心緒難以起伏。
「她可曾說明了來意?」有人追問道。
「未曾明言,只說親自見到仙師,方能告知!」弟子答道。
「讓她進來吧!」玉宸沒有和諸位掌教商量,直接拍板決定了。
「是!」上清派弟子再行一禮後,轉身離開了九霄萬福宮中。
「肅靜!若是連自己的喜怒都無法控制,便自行去偏殿待著,何時冷靜下來,何時再回來!」玉宸看著眾人神情各異的模樣,淡淡開口。
諸教掌教聞言,一時皆默然無語,每個人心中都壓著一座太古神岳。
畢竟前路難料,遙想先秦時期那些呼風喚雨,橫行天地的聖人,若是這般存在真的自域外歸來……這人世間,恐怕真要易主了。
或許,也只有仙師那般深不可測的存在,才能有幾分底氣面對如此變局吧,眾人彼此對視,傳音交流片刻,終是漸漸恢復了平靜。
不多時,一男一女兩道身影翩然而至,跟隨在上清派幾名引路弟子身後,腳踏雲霧,頭頂勝過,步入大殿之中。
「確是西方修道者無疑。」有人暗中端詳後,暗暗點頭。
只因兩人皆生著一頭燦爛金髮,宛若陽光凝成,熠熠生輝,那兩雙碧藍的眼眸中,帶著幾分掩不住的好奇,正打量著四周的風景。
「東神……不,我還是叫您,道長好了,好久不見!」凱德還是那副帶著西式腔調的口氣,笑著朝玉宸打起了招呼。
「確是許久未見。你是隨他一同回來的?」玉宸點頭回應。
「正是,世尊慈悲,願意帶我重歸故土。」凱德合掌合十,答道。
就在幾人想要繼續談話時,一道清朗聲音自宮門外傳來:
「道長,你們這是……?」
眾人望去,只見兩男一女三道身影自天穹緩緩落下,正是葉凡,龐博與姬紫月三人。
「倒真有意思,是什麼風把你們幾位也給吹來了?」玉宸眼中閃過一絲詫異,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沒辦法,西邊動靜不小,恐會波及這邊,總得來瞧上一瞧。」葉凡解釋道。
「那便一同落座,聽聽吧。」玉宸隨手一指,在離他不遠處憑空化出數方雲席。
待葉凡幾人坐下後,玉宸目光重新回到西方二人身上:「說吧,執意要見我,究竟所為何事?」
「世尊遣我等前來,是為將東方的古物歸還道長。」此時,凱德身旁那位梵蒂岡聖女輕聲開口。
她素手輕揚,一件件古樸器物隨之浮現,靜靜漂浮在虛空之中。
「那是……傳國玉璽!果然在西方嗎?」
「我教被人奪走的伏羲龍碑殘塊……終於要回來了麼?」
「還有女媧石!這件祖器,果真流落到了西方……」
相似的驚呼低語在殿中響起,這些遺失了多年的祖器,如今終於一一回歸了故土。
「他想要什麼?」玉宸平靜問道。
此言一出,方才還有些激動的各派掌教頓時冷靜下來——是啊,這世間何來白得之饋贈?
越是誘人的蜜糖,越可能藏著致命的毒藥!
「世尊已閉關,他欲在出關之後,與道長一戰!」凱德鄭重的說道。
「…可以。」玉宸略作沉默,隨後點頭同意道。
「既如此,這些東方祖器,便盡數奉還。」梵蒂岡聖女見玉宸同意,世尊交待的使命已經完成,縴手輕揮,所有漂浮的古物盡數飛至玉宸面前。
「西方仍有諸事待理,道長,我等便先行告辭了!」凱德與聖女亦不再多留,向玉宸行了一禮後,便轉身離開了大殿。
只見二人來到演武場中,誦出召喚神咒,空中頓時漾開了兩團柔和光暈,從光暈中飛出兩匹通體雪白的獨角獸,額前螺旋長角流轉著淡淡神輝。
二人翻身騎乘而上,獨角獸昂首長嘶,四蹄踏雲而起,瞬間化作了兩道銀白流光,向著西方遠遁,轉眼就消失在了雲靄中。
九霄萬福宮內一時寂然。
諸派掌教的目光仍停留在那些靜靜懸浮的祖器上,氣息古樸,靈光內蘊,彷佛承載著一段段失落的歲月。
片刻後,眾人的視線悄悄移向了玉宸,屏息凝神,等待著仙師的話。
「道長,」終是葉凡起身,打破了此地的詭異氣氛,拱手一禮,語氣誠摯,
「此番事暫了,不知可否請道長移步寒舍一敘?家父家母常念及恩情,一直盼望能當面致謝。」
玉宸的目光也從女媧石上移開,抬眼看向葉凡,唇角微動:「也好!」
話音方落,他並未揚聲,只是輕喚:「卿兒。」
殿外忽有一縷清風徐來,一道素影彷佛自清風中凝形,悄然來到了玉宸身側。
洛卿兒依舊一襲白衣,青絲半綰,眉目清寂如霜雪初凝,唯有眸光觸及玉宸時,眼底那抹寒意方悄然化開,漾出肉眼可見的柔色。
「走吧!」玉宸拂袖收起空中諸多祖器,挽住洛卿兒的手,率先向殿外行去,只留下一句:「待我歸來,各派來取各家的祖器!」
諸位掌教聞言,瞬間肅然,一起向玉宸的方向行了個大禮。
而葉凡與龐博,姬紫月相視一笑,當即起身,快步跟上,一瞬間,數道神虹掠出了大殿,劃破長空,在葉凡引領下,朝著遠方飛去。
葉凡為自己父母所選的隱世之地確是不凡,遠離了紅塵紛擾,藏在群峰幽壑之間,外有源天陣法遮掩蹤跡,內里更是別有乾坤。
幾間樸拙的木屋臨著小溪而築,四周種著各式各樣的蔬菜,還有一隻大黃狗守門,雲煙繚繞,恍若一片世外仙源。
眾人隨著葉凡穿過了層層無形陣紋,安然來到了小溪畔的青石小徑之上。
而屋內早已聞聲,四位老人推門迎出,雖鬢髮猶黑,精神矍鑠,但眼中卻沉澱著歲月的痕跡,正是葉凡與龐博的雙親。
「見過諸位伯父,伯母。」玉宸上前,挨個問好。
「見過玉宸道長!」四老連忙回應,神情卻難掩激動之色,「快請進,諸位都進來坐吧!」
木屋雖然簡陋,陳設素樸,卻處處透著安然的暖意,眾人圍坐案旁,清茶氤氳,窗外的溪聲潺潺,遠山如黛,偶有麻雀的鳥鳴聲掠過了簷角。
夕陽西墜時,縷縷炊煙自屋後悠悠升起,葉母與龐母親自下廚,雖非什麼靈膳仙餚,卻是人間至味:
山筍燉雞,章公魚瘦肉湯,野菌清炒,新焙米糕……香氣漫開,滿是煙火暖意。
席間不論道法,不涉古今,只說家常閒話,山中四時,草木枯榮。
葉父說起葉凡兒時與龐博偷摘了鄰家棗子而被追半條巷子的舊事,引得眾人哈哈大笑,葉凡眼中卻儘是溫色。
玉宸收起了平日的冷淡,變得十分健談起來,他含笑聽著葉父與龐父的絮叨,不時追問細節,眼中漾著溫潤的光。
洛卿兒坐於他身側,亦在葉母與龐母的殷勤布菜間微微垂睫,唇角似有極淡的弧度。
直至明月東升,清輝裝滿了整條小溪,眾人才盡興散席,四位老人的年壽雖然得以延長,但舊習難改,簡單聊了片刻後,便各自回了房間歇息。
而玉宸與葉凡則來到了小溪邊的岩石上,看著水中碎月隨波搖曳,粼粼如銀。
「此處甚好!」玉宸忽然出聲。
葉凡微微一笑,望向父母屋窗仍透出的暖黃光暈:「此心安之處,便是吾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