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本是逆天而行,仙三斬道,古來皆有定數——修士至此,要麼自斬一刀,要麼天斬人道,方可破關。
大道如此,無人能超脫其外。
可如今,玉宸打破了這個規則,他未曾自斬,亦未被斬,竟以一身道行強行衝破天塹,打破了鐵律。
此等行徑,無異於對天地法則的挑釁,也正因如此,劫難已不可避免。
仙三斬道,斬的不僅是前路,更是修士與天地間那縷微渺的道緣。
天意如刀,一刀落下,斬人道基,斷人前程。
古往今來,多少驚才絕艷之輩止步於此,道途盡毀,餘生再難寸進,只能眼睜睜看著大道遠去,淪為茫茫天道下的塵埃。
而這一刻,玉宸終於直面這一刀。
他知道,自己不願自斬,卻踏入了仙三境界,已經踏上了一條絕路。
大道有感,天意一刀將至,前路將斷,道途將傾——可他依然不願低頭,一身戰意沖霄而起!
蒼穹之上,那柄刀正在極速斬落,刀光雪亮,森寒透骨,所過之處天地都要崩碎,
無數星體隨之墜落,在漆黑的幕布上拖出絢爛而殘酷的尾痕,恍若一場繁華的葬禮。
半空中,一顆又一顆大星被刀氣裹挾而下,卻在接近這顆古星時接連炸開,化作漫天齏粉,紛紛揚揚,彷佛天地為其灑下的紙錢。
星辰在湮滅,在破碎。
蒼穹都被撕裂出無數黑暗大裂縫,以玉宸與那柄天意之刀為中心,風暴肆虐,彷佛要將整片天地都扯入永夜。
那便是天意之刀,無情亦無念,只為斬落逆道之人。
常人不見其形,惟有應劫者能見——刀鋒雪亮,刺目至極,承載著萬道的冷漠與裁決。
這一刀尚未完全落下,那股斬斷歲月,斷絕一切道基的恐怖意境,已經壓得虛空哀鳴,歲月凝滯。
玉宸站立在那裡,道袍在無聲的罡風中獵獵作響,他眼中映著不斷放大的刀光,心底卻異常平靜。
既然選了這條路,便無懼天地為敵,縱使前路是劫灰,是永寂,他這一生道念,亦不曾彎折。
天意一刀,終於近在眼前了。
而泰山腳下。
洛卿兒忽覺心口一痛,像是有什麼等同於她性命之物被生生扯斷一般。
她驀地抬頭,望向山巔那道孤絕的身影,眼中光華驟亂,身形一晃,直接衝上了泰山之巔,
「宸!!!」
幾乎同一時刻,北斗古星域,東荒不死山深處。
一片沉寂了萬古的漆黑石崖間,驟然迸發出一道橫掃星天的恢宏氣機,震得整座山域隆隆作響。
一聲驚叱聲自崖底沖天而起,並未在不死山中迴蕩,而是徑直貫入天外,將遠處一片荒蕪星域碾為齏粉。
「何事驚擾?……」不死山最深處,一道無上神音淡漠響起,如同天律。
「心潮驟起,似有不祥!」石崖深處,一道天籟般的聲音回應,帶著一絲罕見的波動。
短暫的沉寂後,不死山中央處的那道神音再度傳下,字字如鐵,斬釘截鐵:「即日起,不死山封禁。
凡敢擅入者——殺無赦!」
「遵法旨!」
隨著法旨落下,一尊騎著高大石馬,脖頸上空無一物的無頭騎士自黑暗深處踏出,馬蹄聲如悶雷,徑直行至不死山門戶處,寂然駐守。
而在那石崖最深處,一方仙胎神石微微震顫,內里傳出一縷似有似無的天籟幽嘆:
「你……可安好?」
而在東荒北域,碧游宮內。
一株蟠桃仙苗下,紫衣少女肌膚勝雪,周身流轉瑩瑩清輝,靜坐於道台之上。
她長發如墨,垂落肩側,光可鑑影;冰肌玉骨,不染塵俗,此時雙眸輕閉,長睫微顫,仿若墜入凡間的仙子。
忽然,她眉心一皺,突然睜眼,從入定中驚醒,只因她的心頭沒來由地一陣慌亂,悸動難平。
「難道是……」
她怔了一瞬,隨即搖頭,不願深想,「不……不可能。阿宸有帝兵相護,怎會有事。」
可她的話音未落,眼角卻已經不受控制地落下淚來。
「絕不會的。」
她輕聲自語,彷佛這般說著,便能將心頭那縷不安壓回深處。
「你一定要……平安啊!」
無論泰山之下的洛卿兒如何心急如焚,亦或不死山中的仙胎如何靈覺預警,還是成就先天聖體道胎的紫霞的天機示警,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天刀已經落下!
無論玉宸動用了何等手段,草字劍訣,平亂訣,仙劫劍訣等等各種各樣的寶術被他一同打出,一點用處都沒有。
甚至他還祭出了誅仙陣圖,可依舊無法阻擋,因為這一刀,無形無質,根本無跡可尋,可卻偏偏,結結實實斬入了玉宸的大道根基之上。
那一瞬,玉宸感受到的並非肉身的痛楚,而是一種源於道基本身的「剝離感!」
彷佛支撐他屹立天地間的萬千法則與大道,在這天意一刀的冰冷裁決下,對玉宸徹底關上了門扉。
最可怕的是,一旦被天意一刀斬過身軀,日後再想成道,將會變得非常難,無論前往哪裡,都很難改變。
因為對於玉宸來說,身在哪裡都像是在經歷著末法時代一樣!
而這一點,也是玉宸被這一刀斬過之後,才發現的。
畢竟尋常修士,任你根基固若金湯,道心如鐵,在這一刀之下,亦如塵沙遇洪流,頃刻間道基崩碎,苦修成空,乃至本源潰散,身死道消。
根本不會發現這件事,然而,玉宸的根基……太過堅韌了。
他以靈寶經為基,於輪海秘境開闢十三口命泉,氣吞寰宇。
又在道宮秘境施展大五行術,奪盡天地造化,演化五帝大魔,統御五行乾坤。
及至四極秘境,他於大夢三生中感悟皇,仙,魔,三大真意,化出三柄舉世無雙的仙劍,與他的道劍並肩,鎮守己身天之四極。
化龍秘境中,他吞噬夢幻級神髓母株,完成驚世駭俗的化龍九變,周身龍氣浩蕩,如有真靈相隨。
踏入仙台秘境後,玉宸不僅統合此前諸境造化,點化出獨一無二的仙台,更將融入元神的鴻蒙紫氣真正激發,得其無窮玄妙。
不久之前,他與人王體本源交融,復承傳國玉璽所蘊蒼茫氣運,終於打破萬古禁忌,破入仙三,成就王者之位。
更何況,在這期間,他歷經了萬千天劫熬煉,玉宸的道心早已堅如仙金,萬劫不滅!
「喀嚓!……隆隆!……」
就在這時,玉宸的體內傳來了彷佛星河崩塌,宇宙終末的恐怖迴響。
他的輪海秘境在翻騰,苦海之水幾乎要淹沒了他那黯淡的生命之輪,十三口命泉也相繼晦暗,
而道宮秘境中,五尊巍峨的神祇悲鳴聲震天,周身的光華也在急速流逝,
在四極秘境,由他四柄道劍所化的四極天柱也搖搖欲墜,四柄道劍竟然生出了裂紋,並且開始蔓延。
看化龍秘境,脊椎大龍在哀吟,其他秘境的變化,也削弱了脊柱大龍的力量,讓其中蘊含的磅礴龍氣開始消散,
而位於最高位置的仙台秘境,仙台更是黯淡無光,端坐其上的元神也被一道無形天刀狠狠劈中,開始明滅不定,幾乎要熄滅。
玉宸的氣息,如同烈日墜淵般,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跌落。
從原先那煌煌如日,威壓八荒的王者之勢,一路衰頹,直至谷底,甚至比其還未踏入修行之路時還要虛弱幾分。
周身的氣機紊亂,破散,一身的龍氣近乎潰滅,甚至他的七竅,開始流血了,滴落在五色祭壇上,綻開了觸目驚心的痕跡。
這就是「天斬人道」——斷人前路,毀其根基,絕人天命,一刀過後,上蒼便不再垂眸,任其自生自滅。
古往今來,多少驚才絕艷之輩,於此刀下黯然隕落。
但玉宸……依舊未死,也尚未徹底淪落為凡人。
他強忍著體內道基被斬的疼痛,試著運轉法力,卻在下一刻,如遭萬雷轟頂般,
周身猛然一震,再次咳出一大口鮮血,那血並非鮮紅,反而泛著黯淡的金色,顯得神異非凡。
但也就在那一刻,玉宸徹底明晰了自身處境——好訊息是他的道基雖已然遍布裂痕,卻尚未被那一刀徹底瓦解,
壞訊息是,那一刀並未消散,而是嵌入了他的道基深處,一直在磨滅他的道基,按照其磨滅速度來判斷,
玉宸還有大概一個月的時間了,一個月後,無論玉宸是否動用法力,他的道基都會被徹底磨滅,
屆時,仙台熄滅,秘境永寂,他也將真正墜入凡塵,萬劫不復。
就在這時,一雙溫軟而顫抖不停的手扶住了玉宸那幾乎快要站不穩的身軀。
方才那天意一刀,道基被斬的驚變,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而此刻,洛卿兒才來到了他的身邊。
「宸……」她的聲音哽咽,泣不成聲,絕美的臉龐上淚痕交錯,眼中儘是驚痛與懊惱,
「到底發生了什麼……你的道基……你的道基怎麼會變成這樣,是有人偷襲你嗎?
都怪我……我應該一直陪在你身邊的。」她有些語無倫次,深深的自責幾乎要將她淹沒。
沒有半分猶豫,她的掌心緊緊貼合玉宸的後心,體內精純浩瀚的聖力摻雜著她的生命本源,開始源源不斷地湧入玉宸殘破的軀體。
那聖力溫和而磅礴,帶著她生命本源的造化,試圖滋養玉宸受損的秘境,彌合那些觸目驚心的大道裂痕。
然而,天意一刀留下的道傷,豈是輕易可以修補的?
那湧入的聖力,大多如泥牛入海般,只能勉強護住玉宸道基不再繼續潰散,
延緩他道基崩潰的速度,卻無法逆轉那「天意一刀斬中」的根本創傷。
玉宸在她的攙扶下緩緩站直,抹去了嘴角的血跡,反手握住了她冰涼顫抖的手,
聲音雖虛弱,卻仍帶著幾分關切:「卿兒……與你無關,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
玉宸指節微微用力,握緊了掌中冰涼的柔荑,他目光垂落,看向她蓄滿淚光與痛楚的眼底,那對美眸倒映著自己此刻蒼白如紙的形容。
「別哭。」他聲音低沉,帶著氣血翻湧後的沙啞,卻又奇異地有種撫慰人心的力量,「這一刀,乃是天刀,非你我所能防範,它無形無質,只有應劫之人方能見到。」
洛卿兒只是搖頭,淚水接連滾落,滴在他染血的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
「是天斬人道對嗎?」她的話音顫抖得厲害,本源仍在不斷流失,注入他體內,
彷佛如此便能將那殘酷的時限從他命途中剝離,「這一刀好狠,你的道基最多只能堅持一個月了!」
她仰起頭,眼中儘是無措,「告訴我,宸……接下來該怎麼辦?」
夜風掠過殘垣,帶來遠山模糊的嗚咽,玉宸沉默良久後,緩緩抬起另一隻手,輕撫過她濕潤的臉頰,
下一刻,他掌心微微用力,一個吻先落在她光潔瑩白的額頭上,「接下來的路,只能由我一個人走,」
玉宸看著洛卿兒的眼睛,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不容置疑,「而你要做的,就是去崑崙閉關,將道之源徹底融入仙台!」
「不!」洛卿兒猛的搖頭,淚水隨著動作墜落,「我要陪在你身邊……我再也不會離開你了!」
玉宸沒有天意洛卿兒的哭訴,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決絕,也有幾分囑託。
他輕輕鬆開她的手,向後退開半步,下一刻,他殘破的身軀內,那僅存的法力被他調動!
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怖氣機自他體內爆發,雖不如全盛時的浩瀚無垠,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豪邁。
「開!……」
他一聲大喝,嘴角再度溢位金色的鮮血,臉色也更蒼白了幾分,彷佛生命之火都在這一瞬劇烈搖曳。
與此同時,一卷古樸滄桑,殺伐之氣足以撕裂萬古青天的陣圖自他眉心飛出,瞬間展開!
誅仙陣圖獵獵作響,四道虛幻卻足以令諸天星辰戰慄的劍影於陣圖中沉浮。
下一瞬,陣圖光芒大盛,並非向前禦敵,而是朝著虛空的某一處,悍然一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