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接著,更驚人的異象出現了。
扶搖眉心大放光明,大羅仙鏡自仙台上飛出,懸於頭頂,垂落下絲絲縷縷的萬物母氣。
下一瞬,他周身血氣轟然爆發,不再是先前那般內斂,而是如沉寂萬古的汪洋驟然決堤般——暗金色的神海鋪天蓋地,淹沒了半邊天宇。
那海,不是尋常血氣之海。
每一滴海水,彷佛都孕育著一尊神魔,數以萬計的神魔在誦經,如朝拜,彷佛隔著萬古時空向扶搖叩首。
而後神海驟分,陰陽二氣沖天而起,一半化作通體漆黑,吞納日月的太古神鯤,一半化作雙翼垂天,撕裂渾沌的太陽金鵬。
而後兩者合一,鯤鵬再現,展翅九天,扶搖直上九萬里——這已經不是術了,而是道,是扶搖的道!
這一刻,整片湯谷的修士,從年輕天驕到垂垂老矣的宿老,全都失聲。
在他們眼前展開的,不是一場悟道,而是一部傳奇的開篇。
「太陰太陽齊聚,還演化出了神魔異象……他到底在演化什麼術?!」人王殿的太上長老聲音發澀,連他自己都沒察覺,聲音在顫抖。
「不僅僅是神靈古經。」紫微神朝的老皇主死死盯著那道盤坐於神樹下的身影,目光灼熱得近乎失態,
「他必然還擁有其他無上秘術!否則其元神怎會璀璨到這種地步——那分明是,分明是大成王者元神才有的仙光!」
話音落下的瞬間,人群中彷佛有一根無形的弦,驟然崩斷!
恐慌?貪婪!
如同野火燎原般,瘋長!
如果說此前,眾人覬覦的尚是扶搖身後的聖皇神藏以及神靈古經,那麼此刻,他們親眼見證的,是一個活生生的傳奇正在誕生。
不是繼承,不是模仿,而是一位年輕至尊,年紀輕輕,就要親手開創屬於他自己的,潛力無可估量的無上神術!
這個念頭一起,如同驚雷般劈入眾人的心神,將最後一絲理智也燒的齏粉。
「不能讓他成功!」
不知是誰,在極致的震撼與嫉妒驅使下,嘶啞著喊出那一句,「若讓魔主功成,千年後的紫微,誰還能制衡他?!」
那聲音裡帶著憤恨,帶著不甘,帶著自己都未必肯承認的——對那道盤坐身影的,深入骨髓的恐懼。
「對!打斷他!」
「趁他沉浸在悟道中,正是出手的良機!」
貪婪是最好的麻藥,能麻痺人們對死亡的恐懼,一道,十道,百道,千道——被各色神光包裹的身影如同飛蛾撲火,驟然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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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件秘寶橫空,殺光大盛,千百道術法撕裂長空,從四面八方向著黃金神樹下那道空靈的身影傾瀉而去。
有宿老目露狠戾,有天驕面色猙獰,他們要打斷這場悟道,更要趁這千載難逢之機,將這位橫空出世的魔主扼殺於此!
而扶搖呢?
他依舊閉目,那幅剛剛演化成型、將他自身也籠罩其中的陰陽神魔輪迴神環,在他身外緩緩流轉。
半邊漆黑如永夜,半邊璀璨如大日,無數神魔虛影沿著神環的軌跡朝一個方向頂禮膜拜,彷佛在推動著某道亘古長存的輪迴。
他甚至沒有睜眼,對那些鋪天蓋地而來的殺伐,他彷佛一無所覺。
又彷佛——根本無須在意!
「嗡!……」
一道極輕極輕的顫鳴聲響起,那神環,微微一顫!
不是反擊,也不是轟鳴,甚至沒有任何威壓外放,只是在顫動,如蜻蜓點水,如古井微瀾。
而下一瞬,天地靜了!
所有襲來的神光,秘寶,殺生大術,在觸及那環繞扶搖周身的神環邊緣時,沒有碰撞,甚至沒有激起一絲漣漪。
它們就這樣消失了——悄無聲息地,如同泥牛入海,如同一滴墨落入了無邊黑暗中,再也尋不見蹤跡。
襲殺扶搖的那群人瞬間死寂下來。
有人的手還保持著祭出法寶的姿勢,僵在半空,有人唇邊的殺訣念到一半,卻再也發不出聲。
他們眼睜睜看著那神環不急不緩地擴張,如日升月落般不可阻擋,一息,兩息,三息後,整座湯谷,盡覆其中。
而後,更可怖的事發生了。
一位祭出秘寶轟殺扶搖的太上長老低頭,看見自己的手,那雙手,此前尚且肌膚瑩潤,內蘊神輝,此刻卻如風乾的樹皮,溝壑縱橫,青筋虬結。
他茫然抬頭,對上一雙同樣驚惶的眼睛——對面是一位方才同樣意氣風發的年輕天驕,此刻卻已鬢髮如霜。
他們的護體神光何時消散的,無人察覺,連生命本源何時被剝離的,更是無人知曉。
他們只感到腰背一寸寸彎折,骨節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那不是傷痛,那是生命本源被生生抽離的、從元神中透出的疲倦感。
有人想要掙扎,卻發現自己連手都抬不起來,只能眼睜睜感受著體內的生機如沙漏傾覆,點點流逝,盡數沒入那道盤坐於神樹下的年輕身影。
——他在剝離他們的生命本源!
這個念頭如冰水灌頂般,澆滅了襲殺扶搖之人心中的貪婪。
可已經太遲了!
就在此時,有人無意間看向地面,湯谷中遍地老藥,那些生長了數萬年,吞吐天地精華的藥草,
此刻正如被霜打過的秋荷,莖葉萎靡,精氣潰散,一道道肉眼可見的碧色靈輝從藥草中剝離,匯入扶搖身周,成為滋養他道途的養分。
那人喉間滾動,想要出聲咒罵,卻已經罵不出聲了。
然而下一刻,他愣住了。
因為就在剛才,那株被他眼睜睜看著的,已然枯槁的藥草根部——一抹新綠,悄然破土。
嫩芽,抽枝,展葉。
不過數息,一株新的藥草便亭亭而立,靈氣充盈,甚至看上去方才更為鮮活,老藥枯敗,新藥又生,剝奪殆盡,復又萌芽。
一枯一榮間,一死一生,在這片被陰陽神魔輪迴神環籠罩的湯谷上,以一種近乎冷酷的方式,往復輪迴。
那人只能怔怔地看著,渾身忍不住發顫,他終於明白——湯谷,已經不再是他們可以隨意踏足的土地了。
這是扶搖道行演化的輪迴聖域,在這裡,萬物死,而扶搖生!
也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只是一瞬,又或許已經過了千年。
扶桑古樹下,那道被陰陽神魔輪迴神環籠罩的身影,終於動了。
他緩緩睜開眼,兩道神芒射出,斬向湯谷外,分開了北海,那一瞬,所有在外凝視著湯谷中的修士,心頭都不由自主地一顫。
因為那雙眼睛,太過平靜了,如萬載寒潭般,深不見底。
眸中沒有悟道功成的欣喜,也沒有即將面對圍攻的怒火,有的只是平靜,彷佛方才剝奪眾人生機,不過是他如同呼吸般的自然舉動。
扶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修長,指節分明,與悟道前並無不同。
但他知道,不一樣了,一切都不一樣了,他找到了自己的道!
「我現在感覺很好!」扶搖低語,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
他一抬手,四周那道浩蕩流轉的陰陽神魔輪迴環——或者說,他的輪迴聖域——便如潮水般,由外而內的斂入其周身,最後緩緩散去。
而隨著輪迴聖域的收縮,那股籠罩整座湯谷,剝奪萬物本源的恐怖神能,也隨之消散了。
連同之前在神環籠罩中的所有修士,都隨著扶搖聖域的收回而化作了飛灰散落在湯谷的土地上。
地面那株剛抽新芽的藥草在風中輕搖,嫩綠鮮活,彷佛方才那場枯榮輪迴不過一場幻夢。
「死了……全死了……」有人喃喃,聲音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乾澀得不成調。
目光呆滯地掃過四周,方才還在外面與他並肩而立,商議如何聯手制衡魔主的數位道友,如今只剩下地上一片淺淡的,正被海風一點點吹散的灰白。
「二百一十三人!……」
不知是誰,顫聲重複出這個數字。
「方才進入湯谷的二百一十三人……全死了!」
話音落下,如同一塊萬鈞巨石砸入死水,整座湯谷徹底沸騰!
「不……不可能!我教的太上長老,有秘寶護體,怎麼可能連秘寶也……」
「那所謂的秘寶根本無用,我親眼看見的!先是人沒了!而那秘寶懸在半空,然後連秘寶也被剝奪了神能!」
「天狼山老狼神的關門弟子,他已經是大能了啊!老狼神絕對會發瘋的,整個天狼山都會瘋的!……」
驚恐的尖叫,難以置信的質問,夾雜著壓抑不住的哭腔,如同潮水般在人群中蔓延。
那些僥倖未曾出手,或者出手慢了半步的人,此刻雙腿如灌了鉛,想逃,卻邁不動步子。
他們不是沒見過死人,修行路上,屍山血海,誰手裡沒沾過血?
可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死法——沒有傷痕,沒有掙扎,甚至沒有發出一聲慘叫。
就在幾個呼吸前,那些人還活著,還在催動秘寶,祭出殺招,眼中燃燒著貪婪與瘋狂。
然後扶搖都沒動,只是他演化的聖域就將數百名修士滅殺了,這簡直不可思議!
忽然,扶搖一步踏出。
眾人只覺眼前一花,那道原本盤坐於扶桑樹下的身影,已出現在湯谷之外,立在海面上空。
他就這樣靜靜地站著,目光掃過前方黑壓壓的各方勢力,像是在清點人數。
「都到齊了?」他開口,語氣尋常。
人群中一陣騷動。片刻後,一位廣寒宮的美婦上前半步,遙遙施禮,聲音清緩:
「扶搖道友,你大費周章引我等來此……究竟為何?」
顯然,他們並不笨。如今天下齊聚湯谷,這般局面,絕非偶然。
扶搖悟道的那段時間裡,各方暗中已商量過,此時由她出面問出這句話,既是試探,也是攤牌。
扶搖看著她。
「誰知道呢。」他說,語氣還是那樣平淡,彷佛只是在閒聊,「或許,我只是單純地想……殺光你們。」
話音落地,海面上一片死寂。
隨即如同巨石墜入深潭,驚濤駭浪驟起!
無數修士臉色劇變,有人更是本能地祭出法寶,有人下意識後退,連那廣寒宮美婦的笑容都微微一僵。
但扶搖沒有動,甚至臉上還帶著那副隨意的神情。
美婦定了定神,勉強扯出一絲笑:「扶搖道友說笑了!」
「當世人傑,天下諸王,與我好比一株株不死藥,我於人世采神藥,神藥不來,自當引之!」扶搖答道。
隨著他話音的落下,臉上那點漫不經心的已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
「接下來,我給在場所有人十息時間,」扶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現在離開這裡,我不對你們出手!」他頓了頓,「十息之後,還留在此地的——我便預設,是想要作為吾之大藥了!」
說完,他便不再開口,負手立於海天之間,靜靜等著,海風拂過他墨色的衣袍,衣角輕輕揚起。
十息時間。
開始計數!
這兩個字像一柄無形的刀,橫在了海天之間。
沒有人動,不是不想動,是不敢動。方才那二百一十三捧飛灰還在風中打著旋兒,尚未落盡。
此刻誰敢第一個逃?
誰先動,誰就成了那隻被盯上的出頭鳥——可若是不逃,難道真要等十息過後,等他來殺?
沉默中,每一息都被拉得無比漫長,有人開始偷偷掐算時間。
一息。
二息。
三息。
扶搖立在湯谷邊緣,海風揚起他墨色的衣袍,他不再說話,甚至沒有看任何人,只是靜靜地等著,眼中甚至有幾分期待!
可這種期待卻比任何威壓都更讓人膽寒!
四息。
五息。
六息。
「走!」
不知是誰先繃不住了,一道身影猛地從人群中竄出,頭也不回地化作流光,朝著大陸方向遁去。
這一動,如同大壩決堤。
七息。
「撤!快撤!」
「走啊!」
「魔主瘋了,他真的做得出來!」
八息。
各色神光沖天而起,秘寶破空聲,法袍獵獵聲,驚惶呼喝聲亂作一團。
先前還密密麻麻鋪滿了海面的各方修士,此刻如同受驚的雀群,四散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