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邊逃邊回頭,生怕那道身影追了上來,有人連靴子掉了都顧不上撿,只求自己的速度能再快一分!
更有甚者,直接撕開了一枚珍貴無比的虛空符,橫渡了數十萬里的虛空,也不願意在此多留一點時間。
九息。
北海上已經空了大半。
那些來自紫微星域各個角落的老古董們,此刻也盡數混雜在了潰逃的洪流中,徹底沒了蹤影。
十息後,
當扶搖抬起眼帘時,湯谷外面,原本黑鴉鴉一大片的人群,此刻只剩寥寥數方人馬,留在這廣闊無垠的北海上。
他掃了一眼,廣寒宮的人還在,那為首的美婦雖然面色發白,卻沒有退,只是靜靜望著他,身旁站著沉默不語的伊輕舞。
長生道觀與人王殿的人也未退,兩方的重要人物並肩而立,雖然相隔著數百丈距離卻不約而同地選擇了留下。
還有幾方他叫不出名字的勢力,有老有少,此刻都在死死盯著他,他們的目光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近乎賭徒式的決絕。
扶搖收回了視線。
「十息已到!」
扶搖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落進每一個未退之人的耳中。
他的目光掃過眼前這幾方人馬,「看來在場的諸位——以及你們身後,藏在虛空里的那幾位。」
扶搖一邊說,一邊抬起右手,五指虛握,對準那幾個空無一人的方位,然後猛地一攥,「都是願意在此助我魔功大成的好心人啊!」
他嘴角的弧度淡得幾乎看不見,但語氣依舊輕飄飄,像在說一件與自己毫不相關的事情。
「那就讓我看看,今日是我吞盡諸王,魔功大成,還是你們這些傢伙能讓我斷絕於此!」
「當!……」
一聲銅鼓響起,人王殿的巨大戰船上冷冽的金屬光澤閃動,一個滿頭霜發的老者緩緩走出,相貌白淨豐潤而有神采,銀髮如瀑,站在船頭。
天空中,月華瞬時如水傾瀉,向他澆灌而去,讓他如白銀鑄成一樣,連手中拄著的那條拐杖都化成了一條銀色的盤龍,吞吐天地精氣。
在這一刻,他外放出一股強大的氣息,像是可以吞天吐地,鎮八荒!
「哼!」
與此同時,一聲冷哼響起,虛空都在震動。
銀髮老者看向扶搖,目光如冷電,帶著幾分俯視後輩的倨傲:「小子,你還年輕,不知天高地厚。」
「別以為執掌一件極道帝兵,就可以在紫微古星域為所欲為。」
他手中銀龍杖重重一頓,虛空蕩開漣漪,「今日,我紫微頂尖勢力齊聚於此,就是為了讓你明白!」
他頓了頓,聲音沉如暮鼓:「這紫微,是人族的天下,不是你這魔頭的天下!」
「人族的天下?」扶搖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像是聽到了什麼極有趣的事。
然後他笑了。
起初只是嘴角微微揚起,隨即笑意擴散,化作一陣不加掩飾的大笑。
那笑聲在海面上迴蕩,刺耳,張狂,卻偏偏帶著一種讓人心頭髮寒的嘲諷。
「哈哈哈!……」
他笑得肆意,笑得旁若無人,笑得人王殿那老者的面色越來越沉。
笑了好一陣,扶搖才停下,抬手抹了抹眼角——竟真有幾分笑出淚的模樣來。
「人族的天下,」他又重複了一遍,這一次,聲音輕了下去,卻字字清晰。
「人族的天下,你們坐看兩位人皇的道統沒落,無動於衷。」
「人族的天下,太陰人皇的後裔險些被人斬殺殆盡,基業被奪時,你們何在?」
「人族的天下,太陽聖皇后人被金烏一族覬覦,隨時可能被其滅族時,你們又在何處?」
他的聲音一句比一句冷,臉上的笑意卻一絲未減,只是那笑意漸漸變了味道,變得鋒利,變得刺骨。
「人族的天下。」
他盯著那銀髮老者,一字一頓:
「金烏一族隨意屠戮人族道統,看著他們將人族道統的道法,秘寶當做戰利品,拿來炫耀時,」
「那時候,你們怎麼不說,紫微古星域是人族的天下,容不得他人撒野?!」
海面上一片死寂。
人王殿的老者面色鐵青,被懟的張了張嘴,卻說不任何反駁的話來。
扶搖卻不再看他,目光掃過廣寒宮、長生道觀,以及那幾方不知名的勢力,最後落回人王殿戰船的方向。
「哦,對了。」
他忽然開口,語氣又恢復了那副漫不經心的隨意。
「你們當然可以說——與我何關?只要我自家道統昌盛便好。」
「那今日,我要獨吞太陽聖皇的神藏,要在此殺盡諸王,魔功大成,又與你們何干?」
他頓了頓,嘴角那抹嘲諷的弧度愈發鮮明,「還讓我見識見識,什麼是人族的天下?」
扶搖嗤笑一聲,目光如天刀,直視那銀髮老者:「就憑你們?也配代表天下?!」
「豎子安敢如此無禮!」
銀髮老者勃然大怒,厲喝聲中,手中銀龍杖差點直接砸出去,他鬚髮皆張,面色鐵青,猛然振臂高呼:
「諸位,還不動手!」
話音未落——
「轟!轟!轟!……」
十八艘古戰船齊齊震動,冷冽的金屬光澤沖天而起,船身上古老的符文一道接一道亮起。
它們迅速排列,首尾相連,上下交錯,轉眼間便組成了一個森然可怖的陣型。
聖人殺陣!
一股讓人神魂戰慄的恐怖氣息驟然瀰漫開來,彷佛有一尊沉眠萬古的遠古巨人正在緩緩甦醒,俯視蒼生,橫貫古今。
那殺意,那煞氣,比之傳世聖兵復甦,都有過之而無不及!
而幾乎在同一時刻,長生道觀,那座原本靜靜懸浮的宏偉道觀,忽然洞開了道門。
門內不是尋常殿宇,而是一片浩大無垠的古老世界,日月沉浮,山河隱現,彷佛能容納天地萬物。
一股同樣浩瀚的道韻從其中湧出,與那上古殺陣的氣機隱隱呼應。
悚然!
戰慄!
就連虛空中隱匿的那幾道身影,也忍不住紛紛倒退。
但這一切還沒有完。
「嗡!……」
蒼穹上,忽然又多了一物。
一座冰寒刺骨的宮殿,毫無徵兆地降臨,它巍峨宏偉,通體如冰晶雕琢,瀰漫著極寒而神聖的氣息。
殿門之上,三個古字若隱若現——廣寒闕。
又一件無上聖兵!
看名字就明白,這是廣寒宮的鎮教聖兵,如今,三件聖兵威能,紫微三大勢力,此刻對準了同一個人。
北海之上,殺機如潮水般蔓延,封鎖了天地十方。
面對這樣的聯手,即便是大成王者也要為之色變,而扶搖卻只是靜靜站在那裡,嘴角甚至還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看著那鋪天蓋地而來的殺機,看著那三件對準自己的無上聖兵,忽然輕輕點了點頭。
「兩件聖兵,一座聖人殺陣,這樣才對嘛!」
話音未落,他直接抬起了右手。
掌心之中,一座小巧的巢穴靜靜懸浮,通體流淌著暗金色的光芒,那是鯤鵬巢,是鯤鵬古聖留下的傳世聖兵。
「可惜,」扶搖輕聲道,語氣裡帶著一絲旁人無法理解的遺憾。
然後,他五指猛然一握!
「轟!……」
那一瞬間,整個北海似乎都顫抖了一下,鯤鵬巢竟然被扶搖徒手捏爆了。
不是尋常的破碎,而是一種極盡絢爛的解體,化作漫天暗金色的光雨,
每一片光雨都蘊含著恐怖的聖道法則,每一縷金光都彷佛承載著鯤鵬古聖橫跨九天十地的無上威能。
金光漫天,卻不曾消散,它們像是受到了某種召喚,開始瘋狂地向扶搖涌去。
大片又大片金光,落在他的身上,化作了甲冑,一道又一道法則,纏繞在他的四肢,凝聚成了戰衣。
先是雙肩,暗金色的肩甲浮現,其上隱約可見鯤鵬展翅的圖騰,再是胸膛,由一面厚重的護心鏡構成,
鏡面光滑如鏡,卻映照不出任何人的身影,接著是腰腹,雙腿,雙臂——
不過三息之間,扶搖已然面目全非,他身披一件暗金色的戰甲,甲冑貼身,線條流暢而剛硬,
每一片甲葉上都鐫刻著古老的道紋,隱隱有鯤鵬虛影在其間遊走。
暗金戰衣覆蓋了全身,卻絲毫不顯臃腫,反而將他挺拔的身形襯托得愈發英武。
而他的右手之中,一柄長戟已經入手,戟身通體暗金,長約丈二,其上纏繞著陰陽二氣,陰陽流轉,生生不息。
戟刃森寒,彷佛能切開天地,戟尖處,一隻栩栩如生的鯤鵬正昂首向天,似要掙脫而出,扶搖九天。
沒錯,這就是鯤鵬巢的第二形態——鯤鵬聖衣,還自帶一桿陰陽天戟。
此刻的扶搖,身披暗金戰甲,手持陰陽天戟,一頭黑髮無風自動,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金光。
他站在那裡,明明是一個人,卻給人一種錯覺——彷佛有一頭真正的鯤鵬正蟄伏於此,隨時會睜開雙眼,吞天噬地。
海面上,一片死寂。
那些原本已經退到遠處的修士,此刻更是驚得目瞪口呆。他們望著那道暗金色的身影,心中翻起滔天巨浪。
「這,這是……」
人王殿的戰船上,那銀髮老者臉上的冷意凝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驚愕,顯然,他認出了這件聖兵的來歷。
廣寒宮的中年美婦美眸圓睜,連呼吸都慢了半拍,長生道觀的方向,幾位老道士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幾分震驚。
而那些隱匿不出的老古董們,也終於坐不住了。
北海中,一道蒼老的身影遁出,那是海族的一位超越了活化石級別的人物,活了漫長的歲月,經歷過無數風浪,但此刻,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卻滿是震驚。
「這是……鯤鵬戰衣,鯤鵬巢的第二形態!……」他喃喃自語,聲音不大,卻在這死寂的北海之上,清晰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這是鯤鵬元祖的戰衣啊!」
話音落下,全場震動。
鯤鵬元祖。
那是一個怎樣輝煌的名號啊!
八千年前,鯤鵬元祖曾無敵天下,他曾橫渡無盡星空,與諸天萬界的至強者爭鋒。
也曾深入混沌,自其中尋來了一口神泉,留在了北海,滋養了萬千海族。
若非其遺憾落敗於星空深處,整個紫微星域所有修士都相信,那個時代註定屬於他。
而在其回到紫微後,曾有兩尊蓋世大聖聯手殺來,欲斷絕鯤鵬元祖的生路,斷絕他的道統。
那一戰,打得北海傾覆,天穹崩潰,結果卻是——兩尊蓋世大聖,被鯤鵬元祖抹殺,化作漫天血雨,回饋了紫微,滋養萬靈。
那一戰後,紫微星域再無人敢對鯤鵬元祖不敬。
這一戰,證明了即便鯤鵬元祖惜敗於星空深處,卻依舊難掩他的蓋世神威,依舊是紫微古星域的無上存在!
「天鵬衣……陰陽戟……」
海族那位活化石喃喃重複著,眼中竟有晶瑩閃爍,聲音也帶上了幾分哽咽。
「沒想到,再次相見時,竟然是八千年後,竟然是穿在一個……一個後輩的身上!」
他話音落下,身旁幾位海族的老者也是神色複雜,有人悄悄別過頭去,不願讓人看到眼中的濕潤。
鯤鵬元祖。
那是他們北海的驕傲!
他們中的許多人都是聽著鯤鵬元祖的傳說長大的。
那道縱橫九天十地的身影,那個守護北海的無上存在,那個連蓋世大聖都能隨意抹殺的絕世強者——
他的戰衣,他的天戟,如今,終於重現世間了。
「老朽海無量,見過鯤鵬元祖傳人!」
那老者終於自報家門,鄭重其事地對著扶搖抱拳一禮,蒼老的身軀彎下去,花白的鬍鬚幾乎觸及海面。
此言一出,四周頓時炸開了鍋。
「海無量?是六千年前的那個海無量嗎?」
「怎麼可能,那個人不是早就坐化了嗎?我爺爺的爺爺那一輩就聽過他的傳說!」
「真的是他……他竟然還活著?這也太能活了吧!」
人王殿的古銅戰船上,有年輕一輩的修士忍不住驚撥出聲,就連那些活了兩千多年的活化石們,此刻也是面面相覷,眼中滿是難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