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仙自然不會怠慢。能在道艱時代成聖的,都是絕頂人物,他主動替老人斟滿酒,然後請教道:「您說的是?」
老人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抬起那雙渾濁的老眼,看向獨孤仙:「你的麻煩,不算小啊。」
「此話從何說起?」獨孤仙問道。
老聖人端起酒盅,抿了一口,這才慢悠悠地道:「萬族大會上,必有祖王會針對你。可能還不止一位。」
獨孤仙點了點頭:「我已有預料。」
「砰!……」
話音剛落,天邊驟然傳來一聲炸響,緊接著,一道赤紅閃電撕裂虛空,進入了奇士府,伴隨而來的還有一聲驚呼:「獨孤,救我!」
獨孤仙扭頭看去,只見一道赤紅身影正朝這邊疾馳而來,身後還有一道身影在追逐。
龍馬?
那赤紅閃電速度極快,眨眼間便近了,可不正是龍馬?
只是此刻它哪還有半分平日裡的神氣,跑得那叫一個狼狽。
「轟!……」
突然,天穹之上,一隻秀氣的玉手突然探了下來,那玉手迎風便長,眨眼間遮天蔽日,如同一尊神祇降世,朝著龍馬覆蓋而去,要將其生擒。
獨孤仙見狀,自然不能坐視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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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指一點,直接點在那隻玉手之上,將其生生定住,而龍馬趁機逃竄,來到了獨孤仙身邊。
「獨孤,快幫我!」龍馬喘著粗氣,一臉憋屈地訴苦,「這個瘋婆娘追了我好久!她背後有一尊祖王為其護道,我還不能還手,太憋屈了!」
「北仙別聽他胡說,」一道清麗的聲音從天邊傳來,帶著幾分笑意。
那藍發女子裊裊娜娜地落下身形,扭動腰肢緩緩走來,風情萬種,她明眸皓齒,身段修長,肌膚白若美玉,一頭藍發如海之菁華般閃爍,垂至腰際。
發間插著一根玉簪,晶瑩剔透,簪首垂下纖細的珠串,吊著一個紫色的小麒麟,栩栩如生,將她玉石般的臉頰映襯得更加瑩白。
火麟兒,太古皇的親生女兒,與火麒子一樣被封印至今,在當世復生,她身上的血脈傳承之力,難以估量。
她淺淺一笑,朝獨孤仙道:「我只是想讓他幫忙傳個話而已,誰知這龍馬見到我就跑,追都追不上。」
龍馬躲在獨孤仙身後,探出腦袋嚷嚷:「傳話?你一見到我就想把我降服,還追了我三天三夜,這叫想讓我傳話?」
「說說吧,什麼話需要讓龍馬代傳?」獨孤仙問道。
火麟兒眨了眨眼,一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就是想請東神把麒麟神藥的種子還給我好不好?那是我爹留給我們唯一的東西了。」
話音剛落,她又撲哧一笑,道:「可以告訴那位先天道胎,別著急拒絕哦,我的族人會以仙料與她交換的。」
「老大根本沒留下什麼麒麟神藥,都解釋多少遍了!」龍馬一臉冤枉,「你要是真懷揣那種寶物,會捨得把它留下?」
「說的也是呢。」聞言,火麟兒也不惱,笑了笑,「那就不打擾了。」說罷,她轉身登上一輛玉輦,很快消失在天邊。
「她是故意的。」獨孤仙看著玉輦消失的方向,對不知何時消失,此刻又出現在身邊的老聖人說道。
老聖人點了點頭:「應該是古族派她來試探一下奇士府。」
「獨孤,你們在說什麼?」龍馬一臉茫然。
獨孤仙無奈地看了它一眼:「還好意思說,你被算計了,追殺你只是個幌子,她就是為了讓你逃進奇士府,這一切,不過是試探奇士府的反應罷了。」
「這誰能知道?」龍馬先是有些尷尬地撓了撓頭,但很快就恢復了平日裡那副模樣,說道:
「說起來,你連和天皇子的賭注都沒去要,那可是悟道古茶樹的樹心啊!要不這樣,我去神城幫你跑一趟,到時候咱們五五分?」
「無妨,早晚會拿到手的,」獨孤仙隨口應了一句,又重新坐回酒桌前。
頓了頓,他抬眼看向老聖人,問道:「看樣子,前輩心中已有決斷了?」
老聖人微微頷首:「老朽現在還不便見人,但萬族大會那天,會去的。」
「那我們萬族大會再見。」得了想要的答覆,獨孤仙點了點頭,也不再多留,直接翻身上了龍馬。
龍馬嘴裡還在嘀嘀咕咕,似是對剛才被拒絕的提議頗為不甘,但最終還是馱著獨孤仙,踏著火雲漸漸遠去,消失在奇士府外。
他們選擇了北上,畢竟萬族盛會即將開始,這片大地早已暗流涌動。
回到北域後,獨孤仙便與龍馬分道揚鑣,那匹桀驁不馴的龍馬要回去喚醒紫霞——這樣的盛會,錯過了實在可惜。
龍馬離開時踏火而行,四蹄生精火,轉眼便消失在天際盡頭,而獨孤仙自然要隨亂天宮的人一同前往。
萬族盛會還有數日才正式召開,但已有數不盡的修士提前趕來,湧入這片地域。
天空中人影綽綽,地上人群絡繹不絕,像是一條條看不見的洪流,匯向同一個方向。
北域,一片又一片的赤地,動輒綿延數萬里,這裡寸草不生,大多皆為不毛之地,赤紅如血的土地上偶爾可見龜裂的深壑,像是大地張開的乾渴的嘴唇。
而瑤池,便是這片荒蕪中的異數。
靈峰繞瑞氣,祥土伴彩霞,遠眺而去,麗湖蒸騰著氤氳水霧,景色如詩如畫,三千尺銀瀑從巨岳上垂落,八千丈高峰直插雲霄,宏大而壯麗。
瑤池外,不時有修士駕馭祥雲而降。有御劍飛行的人族,衣袂飄飄,亦有繚繞魔氣的古生靈,面目猙獰,形形色色,種族林立。
有的生靈高如山嶽,每一步踏下都震得地面輕顫,有的生靈通體生鱗,在陽光下閃爍幽冷的光。
萬族盛會還要等幾天才開始,但瑤池中已來了不少修士,他們或在古樹下盤坐吐納,或在湖泊邊低聲交談。
更多的則是在暗中打量著彼此,目光中有警惕,有審視,也有毫不掩飾的敵意。
那是極道帝威的氣息,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來,沒有人敢亂闖一步。
但開放出來作為舉行盛會的地域,也足夠廣袤。珍木蔥蘢,古樹成片,靈峰一座又一座,湖泊星羅棋布。這樣安排,就是為了避免各族擠在一起發生衝突。
畢竟,有些種族之間的仇怨,已經延續了數百萬年。
「當!……」
神鍾悠悠響起,有貴客降臨。
許多人族教主與古生靈都起身出去迎接。火麒洞十三洞的一位洞主到了。這等身份,不得不讓人禮敬。
那是出過古皇的一族,在太古年間威盛至極,曾在一個時期君臨天下。
那時的大地上,萬族無不敬畏,據說,這一脈曾滅過不少不服號令的大族。
半日後,又有神鐘響起。
血凰山十七山主之一到來,身份同樣顯赫,這一脈也出過古皇,冠絕過太古一個時代。
那些古生靈迎出去時,姿態放得很低,甚至帶著幾分刻意的恭敬。
在接下來的兩日裡,人族修士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到了現在,人族這邊僅有一個蠻王還算能鎮得住場面,其他再無一個王者現身。
每當神鐘響起,迎出去的是人族,每當有貴客降臨,站在外圍遠遠觀望的也是人族。
那些古生靈的目光從他們身上掃過時,像是在看一片無足輕重的背景。
神鍾每日都會鳴響,但人族到現在為止,僅有蠻王一人值得迎接,而那位蠻王,此刻也一言不發。
不用想也知道,真正到了大會開始之日,那些大族肯定會有古王親至。
然而,人族當世還有聖人嗎?
每當有人提起這個問題,周圍的交談聲便會低下去幾分,許多修士移開目光,看向別處,像是在迴避什麼。
有人低下頭,盯著自己面前的石桌,有人端起茶盞,卻發現茶水早已涼透,沒有人開口,但那種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亂天宮還有一位仙鶴大聖,曾力壓黃金皇族的大聖。可惜……」有人嘆了口氣,話沒說完,但意思誰都知道——可惜不是我人族。
「是啊,據說奇士府的前幾代府主再現了,按照歲月推算,他應當是一位古聖了吧?」
說這話的人語氣裡帶著幾分希冀,但旁邊的老者只是搖了搖頭:「再現又如何?奇士府向來不問世事。
況且……那位是多少年前的老人了,他若願意出現,早就來了!」
這幾日裡,各族來了很多人,每日都有神鐘鳴響,每日都有身份顯赫的生靈降臨,大殿的門不斷被推開,迎賓的唱名聲此起彼伏。
而人族,除卻一個蠻王,始終沒有一個能鎮得住場的人出現。
當那些古生靈三三兩兩地交談時,人族修士們只能站在一旁,聽著那些關於「劃分疆域,歸還土地」的話題,臉上火辣辣的,卻無從開口。
盛會尚未正式開始,但各族已經開始坐下來相談了。
那座宏偉的大殿,內部刻有空間道紋,容納多少人都不成問題。
此刻,殿中各種生靈應有盡有,有的生靈形如麒麟,卻生著七顆人類頭顱,有的生靈端坐在那裡,周身卻繚繞著黑色的火焰,燒得虛空都微微扭曲。
嘈雜的聲音此起彼伏,吵個不停。
「人族占據的土地太廣袤了!即便他們並不弱小,但憑什麼統治整片大地?」
一個渾身覆蓋著青色鱗片的古生靈站起身來,聲音如破鑼。他張開雙臂,似乎要擁抱整個天地:「東荒,南嶺,中州,哪一處不是沃土?
而這些土地,本該屬於我們!」
「不錯!」另一個生著三顆頭顱的古生靈介面道,三張嘴同時開合,聲音重疊在一起,震得大殿都在輕顫。
「當年我等自封,沉睡至今,如今復甦,難道還要讓我們一直住在那些不毛之地嗎?」
「瑤池的這片地域,當年就是我族的狩獵場!」
「南嶺的山脈,也曾是我族的藥園!」
大殿中各種聲音皆有,爭吵個不停,甚至許多大族都開始在劃分疆域了,這個要東荒的一部分,那個要南嶺的一部分,彷佛那些土地已經是無主之物,可以任由他們平分。
人族教主們也在爭論,但他們的聲音明顯壓不過那些古生靈,好幾次剛開口,就被更洪亮的聲音蓋了過去,那些強勢的種族,幾乎沒有把他們看在心上。
天殿外,一位人族老者閉上了眼睛,身子微微顫抖,不是憤怒,而是無力。
他活了一千多年,經歷過太多風浪,但此刻卻感到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悲涼,曾幾何時,人族才是這片天地的主角。
曾幾何時,人族也有聖人威震天下。
可是如今……
「當!當!當!」
就在這一日,瑤池神鍾長鳴三聲。
神鍾長鳴,這是聖人降臨才會有的禮遇,整個瑤池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的爭吵聲戛然而止。
大殿內,無數道目光同時看向門口,然後,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向外走去。
天邊,有一輛帝車隆隆而來。
帝車四周,真龍騰空,仙凰盤旋,玄武拓路,白虎嘯天——各八十一隻,將其環繞,光芒燦爛,天上地下儘是。
戰車上,屹立著三道身影。
一人身形高大,黑髮飛舞,周身有仙光環繞,如同真仙臨凡,他的眸子深邃如星空,站在那裡,便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嶽。
他一出現,所有人都認出了他,北仙,獨孤仙來了,曾斬殺了古皇血脈的元古,如今天下誰人不識!
另一道身影乃是一隻仙鶴,它看上去普普通通,羽毛甚至有些灰撲撲的,但此刻,卻沒有一個人膽敢小覷。
只因就在前些日子,這隻仙鶴血戰黃金大聖,硬生生將那位古皇之女留在了亂天宮中,至今仍在。
那一戰,震動天下!
而最後一道身影,則是一位神女,周身上下沒有任何氣息,像是一個徹徹底底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