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是他的目的之一。
而玉宸就這麼看著他,沒有再回話,從方才對話的那一刻起,他就察覺到了——玉質一直在影響他。
那種影響並不猛烈,不像刀劍劈砍那般直接,而是像一根又一根細不可察的絲線,悄無聲息地纏繞過來,每一根都帶著若有若無的忿怒。
那些絲線試圖融入他的道心,去挑動那團本就因為葉凡三人受難而沸騰的心火,想要將那團火燒得更旺,燒穿他的理智,焚毀他的道心。
畢竟是玉宸斬下的中屍神。
他太過了解玉宸了,也知道怎樣的話語才能撬動他的心境。
更何況,這具中屍神體內還融合了玉宸大夢三生的一世。
那一世的偏執、執念、瘋狂,全都被他繼承了去,讓他比原本的中屍神更加善於蠱惑,更加懂得如何激怒人心。
他想亂玉宸的道心。
只要玉宸的心境出現一絲縫隙,哪怕只是一絲,他就可以像毒蛇般鑽進去,將那條縫隙越撕越大,最終讓玉宸在忿怒與焦躁中失去方寸。
而一旦玉宸陷入忿怒,這場對決的勝負便已定了一半。
可玉宸沒有被他影響。
那些絲線像是纏在了一柄出鞘的天劍上,剛一觸及便被劍意震得寸寸崩裂。
他的道心不是一面盾,而是一柄劍,任何試圖動搖它的東西,都會被其毫不猶豫地斬斷。
而現在,玉宸已經沒有再談下去的耐心了,該說的話已經說盡,該確認的事也已經確認。
再多的言語都是多餘,再多的蠱惑都是徒勞,他不需要再聽,也不想再說了。
他一伸手,青萍劍入手,下一刻——一道神虹被他斬出。
劍光所過,萬物凋零,有神死魔泣的哀怨,更有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冷冽。
正是仙劫劍訣。
它的劍意浩大而恢宏,恐怖而駭人,講的是仙之劫難。
一劍斬出,仙道生靈都要應劫!
劍光未至,那股讓天地變色的氣息已先一步壓落,大陣外的十六位教主與三尊王者齊齊變色,有些人甚至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幾步。
而玉質卻不驚反笑,他手中那杆漆黑的長槍猛然一振,魔氣滔天,槍身上的煞氣如墨浪般翻湧。
他沒有退,反而直接迎了上去,「來得好!」
隨後一槍刺出,
這杆魔槍當真詭異到了極點,像是從毀滅的深淵中撈出來的魔兵,槍尖所過之處,虛空不是碎裂,而是直接湮滅,化作一片又一片的死寂。
他要將一切終結,讓萬物歸寂。
神虹與槍芒在虛空中碰撞。
「轟!……」
天崩地裂般的巨響,方圓數百里的大地都在顫抖,三才煉血大陣的陣紋也隨之劇烈閃爍,陣紋險些被磨滅。
下方的十六位教主齊聲大喝,拼命催動法力才堪堪穩住了大陣的執行。
而玉質的身影則在碰撞中倒退了幾步,手中的魔槍嗡鳴不止,槍身上的煞氣也被這一劍震散了大半。
而玉宸卻紋絲未動。
「你的力量……」玉質的瞳孔微縮,隨即又恢復了那種癲狂的笑,「原來如此,你又精進了,很好,完全恢復的你,才更美味。」
他沒有停頓,腳步在虛空中一踏,整個人化作一道烏光再次撲殺而來。
魔槍在他手中如蛟龍出海,每一次刺出都帶著讓神魂顫慄的古怪魔音。
槍影漫天,每一道槍影都凝聚著毀滅的意志,要將這片天地打成原始混沌。
玉宸面色不變,青萍劍在手中翻轉,劍光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
草字劍訣,平亂訣,仙劫劍訣接連斬出,劍意越來越重,也越來越浩大,像是一座又一座太古神山壓落。
玉質開始還能以槍法硬撼,但三大劍訣被玉宸接連施展出來後,他的虎口直接崩裂,魔槍幾乎被斬斷。
五劍之後,他的身體出現了裂紋,有烏光從中泄漏而出,七劍之後,他被一劍劈成兩半,而後墜入大地,撞出一個數百里深的巨坑。
「別玩了,以魔功吞噬了一尊魔聖的你,就只有這些手段嗎?」玉宸自天而立,聲音平靜的問道。
巨坑深處,玉質緩緩站起。
他的肉身開始龜裂,如同乾涸的大地,但那裂紋中透出的不是衰敗,而是一種更加恐怖的氣息。
「呵呵……呵呵呵……」
低笑從坑底傳出,越來越大,最後化作震天動地的狂笑。
「不愧是我,果然強大。」玉質的雙目徹底變成了兩團血光,整個人開始扭曲、膨脹,「可正因為如此,我才更想要品嘗你的滋味啊!」
話音未落,他的身體猛然炸開。
不,不是炸開,是升華。
烏光如潮水般向四面八方擴散,烏光熾盛,他化成一輪黑色的太陽,射出成千上萬縷烏光,同時一朵黑蓮出現,在其腳下緩緩旋轉。
同一時間,在遙遠的三仙島上,一道道神聖的長河向此處湧來,宛如長虹貫日,快速向此地匯聚。
那是一片純淨的信仰之力。
蓬萊所謂的天尊修煉了所謂的上古天書,可以盜取世人的念力,而今確實派上了大用場,只可惜,這也是他的葬曲罷了。
這一刻,天穹隆隆而鳴,玉質與天地大道交感,在那烏光的中心,一尊龐大的身影緩緩凝聚。
那是他的屍神法相。
高逾百丈,通體漆黑,面目模糊,只有一雙猩紅的眼睛如同兩輪血月掛在半空。
它的身體由無數扭曲的面孔和掙扎的手臂構成,每一張面孔都在怒吼,每一隻手臂都在抓取。
那是貪婪與忿怒的具現,是玉宸斬下的中屍神最原始的模樣。
而屍神法相一出,天地間的精氣瘋狂地向它涌去。
它張開大口,猛地一吸,三仙島的十六位教主首當其衝,根本來不及躲避,一個個被那巨大的吸力捲起,慘叫著沒入那張漆黑的大口中。
有人在最後一刻拼命運轉法力,想要掙脫,卻像是在驚濤駭浪中掙扎的螻蟻,毫無用處。
在一口氣吞下十六位教主後,玉質的目光轉向了那三尊王者。
三仙島的三尊此刻終於意識到了不對,他們雖然被玉質以天功掌握,但生死關頭,本能的恐懼讓他們強行破開了玉質的掌握。
蓬萊仙島的天尊渾身射出萬縷烏光,竟然真的短暫地掙脫了束縛,厲聲大喝:「一起出手,殺了他!」
而另外兩人也隨之而動。
蓬萊天尊祭出一件五色寶樹,那寶樹通體晶瑩,五色神光流轉,刷落間天崩地裂,這是一件聖人的法器,威勢驚天。
而來自方丈仙島的王者則是打出一張棋盤,上面只剩下三子,卻在一瞬間,化作一顆顆星辰,而棋盤化出一片天地囚籠,要將屍神法相困住。
瀛洲仙島是王者猛拍天靈蓋,一口古樸的天鍾飛出,鐘聲悠悠,震得虛空寸寸崩裂,那股音波化作了實質的殺伐之力,向前轟去。
三件聖人法器齊出,整片天地都在顫抖,這股力量,哪怕是半聖也會被當場轟殺。
然而,玉質只是冷笑了一聲,他根本沒有任何閃避的動作,只是伸出了一隻手,五指張開,向著那三人輕輕一握。
一股無形的魔性力量從他的手中湧出,瞬間,三件聖人法器的攻勢竟在半空中齊齊消散。
五色寶樹上的神光黯淡下去,棋盤的星位錯亂,天鐘的鐘聲戛然而止。
三尊王者的瞳孔同時驟縮,他們連動都動不了。
「呵……活了這麼久,還是一個比一個天真。」玉質的聲音從法相中傳出,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
「也是,畢竟你們再不突破,幾百年後,就要老死了,所以哪怕明知可能是陷阱,也想嘗試一下——很可惜,從你們與我論道的那一刻,你們的結局就已註定!」
話音未落,屍神法相大口一張,那股吞天噬地的吸力再次爆發,三仙島的三位王者拼命掙扎,
祭出的聖人法器也在劇烈轟鳴,想要掙脫那隻無形之手的束縛,但一切都是徒勞。
他們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離地而起,徑直向著那張漆黑的大口飛去,就連那三件聖人法器也隨之一同飛去。
而玉宸自然不會坐看玉質做大,手中青萍劍再次揚起,一道劍光如九天銀河般垂落,
這是昔年玉宸悟出的截天一劍,這就是他的道,先前他以此為自己擷取了一線生機,如今,玉宸想看看能不能為他們擷取一線生機。
「嗤!……」
劍光迸濺,玉質與三仙島兩位王者之間的聯絡被玉宸這一劍斬斷了。
隨後,有兩道身影踉蹌飛出,正是那兩位修煉了那上古天書不久的王者。
他們臉色煞白,嘴角溢血,眼中滿是劫後餘生的驚懼,雖然身上仍被玉質的念力殘存,但好歹脫離了直接被吞噬的厄運。
而那位修煉上古天書多年的蓬萊天尊,就沒有這般運氣了。
他被控制得最深,根本無法掙脫,他的身影徑直沒入玉質法相的體內,連最後一聲都未發出。
下一刻,屍神法相的氣息暴漲,那尊龐大的身影變得更加凝實,烏光遮天蔽日,無數扭曲的面孔在它身上瘋狂嘶吼,貪食與忿怒幾乎要凝成了實質。
他張開了雙臂,向著玉宸撲來。
他要的不是殺死玉宸,而是要與玉宸合二為一,是吞噬,是奪取,是將本體的一切化為己有。
「把你的一切,給我!」
巨大的手掌遮天蔽日,向著玉宸抓來,那掌心中有無數張漆黑的嘴張開,每一張嘴都在貪婪地吸吮,想要將玉宸的修為,血肉,道果一併奪走。
玉宸眼中沒有任何驚慌,他就那樣立在那裡,看著那隻遮天蔽日的大手壓落,看著掌心中無數張貪婪的嘴巴張開,紋絲不動。
直至那隻大手快要壓落時,玉宸才終於有了動作。
「嗡……」
一道道寒光自他周身飛出,那是可怕的仙劍陣紋,自他周身一路蔓延開來,鋪天蓋地,轉瞬間將整片天穹都淹沒了。
「陣起!」
一聲輕喝,陣紋驟然亮起,一座龐大的劍陣在虛空中成形,將玉質那百丈高的屍神法相牢牢困在中央。
下一刻,天上地下同時響起了誦經聲,玉宸盤坐在虛空中,口誦經文,那聲音不大,卻傳遍了天地,
每一個音節都如同金石撞擊,鏗鏘有力,震得人元神都在共鳴。
「積陽成神,神中有形。形生於日,日生於月。積陰成形,形中有神……」
正是度人經。
一縷又一縷仙光從他口中射出,似一柄柄仙劍,錚錚作響,向著屍神法相斬去。
那仙光璀璨奪目,像是自太初傳來,劃破了永恆,照亮了整片死寂的天地。
「嗚啊!……」
烏光滔天,玉質發出聲聲長嘯,震得天地顫動。
他身上的烏光如滔天的汪洋般席捲,將方圓數百里都化作了一片漆黑的魔域,令遠處的兩位王者頓時如墜冰窖,元神都在顫慄。
這是何其可怕的一尊屍神!
而度人經化成的一道道神輝斬向它,仙光與烏光劇烈碰撞,每一次交擊都像是天崩地裂。
但即便經文之力驚人,一時間竟也無法徹底壓制那尊屍神法相。
然而,這並非玉宸的全部手段。
他還有組字秘。
下一刻,四柄由仙劍陣紋化出的天劍從天而降,劍身上流轉著太古洪荒的氣息,像是四根撐天的神柱崩塌,轟然落下。
「噗!噗!噗!噗!」
四聲沉悶的貫穿聲響,四柄天劍分別釘住了屍神法相的四肢,將它牢牢釘在大陣中央。
玉質瘋狂掙扎,烏光暴涌,屍神法相上的無數面孔嘶吼怒罵,那些扭曲的手臂拼命抓向天劍,想要將其拔出。
但每一次觸碰,都會被天劍上的銘刻的度人經仙光灼燒得焦黑一片。
他被釘住了,動彈不得。
玉宸盤坐在虛空中,誦經聲不絕於耳,度人經的仙光與組字秘的天劍相輔相成,一點一點地磨滅著屍神法相上的烏光。
一天,兩天,三天……
玉質的掙扎越來越弱,那百丈高的法相開始緩緩縮小,烏光也逐漸黯淡下去。那些扭曲的面孔不再嘶吼,那些掙扎的手臂無力地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