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莫做那小兒女姿態,」扶搖轉過身來,目光從身後的一張張面孔上緩緩掃過。
太陽神教的門人們站在山下,有人躬身垂首,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伸手掩面泣不成聲。
他看到的不僅僅是太陽神教的眾人,還有一幕幕往事,他所行過的路,不僅僅是一個五色祭壇,還是一段歲月。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落在每個人的耳中,「只要不死,我們終有再見之日。」
說完,扶搖便回過頭,示意銀隕開啟橫渡星域的通道。
銀隕點了點頭,一步踏上祭壇中央,雙手結印,一身的神念如洪流般注入腳下那流轉不息的五色陣紋中。
五色祭壇猛地一震,符文剎那間全部亮到了極致,五色光華不再柔和,而是像沸騰的鐵水,翻湧著沖天而起。
然後,他主動回應那道冥冥中的召喚。
「嗡!……」
這一聲顫鳴與祭壇被啟用時截然不同,像是蒼茫宇宙深處有一扇沉寂了不知多少萬年的門扉被人輕輕叩響,低沉、悠長,直抵神魂。
虛空先是寂靜了一瞬,然後,一道巨大的漆黑裂縫從祭壇正上方無聲地撕開,緩緩擴大,像是一個橫亘在天穹上的黑洞緩緩睜開。
那黑洞深處沒有光,沒有星,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絕對的黑暗,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機從中滲透出來,蒼涼、古老,帶著宇宙另一端的氣機。
扶搖卻點了點頭,沒有錯,這就是北斗星域的氣息,他在熟悉不過了。
沒有任何遲疑,他將小囡囡放在肩膀上,手裡牽著炎瞳以及玄璃。
「走吧!」說罷,扶搖一步踏出,帶著幾人走入那道黑洞中,衣袍獵獵,幾人的身影剎那便被其吞沒。
銀隕、血戮等祖王緊隨其後,其中有一股巨大的牽引力,將他們也拉了進去。
燕一夕和厲天對視了一眼,厲天說了一句什麼,無人知曉,然後深吸一口氣,兩人一前一後,也沖了進去。
隨後,五色祭壇上出現的黑洞慢慢癒合。
無盡的黑暗,永恆的蒼涼。
扶搖撐開一層淡金色的光幕,將四人籠罩在內,小囡囡坐在扶搖肩頭,眨著大眼睛看外面那些流光溢彩的碎片,非但不害怕,反而興奮地看來看去。
而在這條通道的出口,有一種可怕的氣機正在越來越清晰地傳來。
那股氣機屬於一顆浩瀚的生命大星,蓬勃,雄渾,充滿了太古蠻荒的氣息。
北斗星域,東荒北域,神靈谷深處。
神台上的黑洞仍在劇烈翻湧,黑洞越來越大,空間波紋如驚濤駭浪般從古皇台中湧出。
「嗡!……」
一聲更為沉悶的顫鳴從黑洞深處傳來,神台周圍,一名龍首人身的古王猛地睜大了雙目,嗓音顫抖:「感應到了!是他們——是我族血脈的氣息!」
「通道中的氣機……有十三道?不,是十四道……還有一道……」
他的聲音忽然頓住了,因為古皇神台忽然劇烈一震,然後漆黑的通道直接閉合。
不僅如此,一種更為決絕的力量從通道中傳來,對面主動切斷了血脈與氣機的聯絡。
而此刻的域外,在一片冰冷與黑暗永恆交織中,扶搖他們直接從通道中突破了出來。
前方,有一顆巨大的生命古星發出的氣機可以被清晰感應到,從域外中觀北斗古星域,那是一片壯麗的星體。
當中,一顆生命大星近在眼前,充滿了一股讓人敬畏的氣息,如一片古老的神祇沉眠地。
眾人身在永恆的域外,感受到了一種蒼涼與大氣,此時他們受這顆大星引力所牽引,正在繞它環行。
「殿下,為何不直接降臨?」銀隕以神念詢問道。
扶搖立於虛空中,神念卻不斷在四周掃過,聽到銀隕的詢問後,才以神念回道:「因為在這域外,還有一樣東西,必須拿到手。
大家散開找找,那是一個破木箱,裡面應該有個神源,一定找到它!」
扶搖說完,鯤鵬雙翼再展,他化作一道神虹,第一個去遠方的廢墟中尋找。
眾人見狀,也只能散開,在這域外尋找起來。
這裡是一片天外戰場,遠古時的聖人們動手,動輒就會毀天滅地,只要出手便會有無盡山川大地崩壞,會造成生靈塗炭,若是沒有至強者鑄造的戰台,就只能前往域外戰場。
而這片無垠的太空是昔日的遠古聖人們戰鬥的地方。
這裡很凌亂,懸有很多碎塊,主要是出幾件超大型聖兵破裂後成片散落所致,如亂石堆一樣。
且,在這片地域還有崩塌的古闕,遺棄的戰船,以及早已腐朽的不成樣子的巨大骸骨塊。
「殿下,找到了!」終於,銀隕大聖深入一片廢墟深處,終於找到了一個爛木箱子,但並不能感應到其中有什麼,於是主動開啟一觀。
「嗡!」
霎時間,漫天的神芒飛出,燦爛的永恆,裡面有一塊人頭大的神源,靜靜漂浮,竟能被那個爛木箱子隔絕氣機。
「太美麗了!」銀隕大聖忍不住驚嘆。
在人頭大的神源中,一株含苞待放的花蕾,能有拳頭大,晶瑩欲滴,燦燦生輝,美得讓人心醉。
它像是擁有一種魔性,強行將人的心神寄托在上,恨不得立刻鑽進去,不能自拔,讓人想永墮。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麼美麗無暇的花蕾,雖未綻開,卻冠絕群芳,有赤、橙、黃、綠、青、藍、紫等多種晶瑩的光采,讓人沉淪。
「我怎麼有些不受控制,想將元神獻給它,要深入進去?」血戮祖王第二個來到,目眩神迷。
「確實如此,而且渾身舒泰,想要永久的墮落與沉淪進花蕾中。」扶搖也有些失神,同樣感受到了那股難以抗拒的誘惑。
「不對,不要再看!」扶搖瞬間反應過來,連忙驚撥出聲。
扶搖眼神頓時凌厲,以大毅力強行斬斷心神與花蕾之間的聯絡,隨後,又迅速蓋上那隻爛木箱子,將那股妖異的氣機重新封絕。
眾這才得以回神,頓時出了一身冷汗,這真是一株妖異而又可怕的花株,根本不是凡人能看的。
也不知過了多久,眾人才平復心緒,銀隕也想到了什麼,問道:「殿下,這不會是……」
扶搖點頭,神色同樣凝重:「沒錯,就是神明花,只有古皇才能欣賞,為世間美之極盡,在其綻開的剎那。
聖人見了都要大傷,其他人見到,更是會元神成灰,只留下一具空殼,成為行屍走肉。」
厲天震驚道:「天吶!我記得傳說中,這可是從仙域遺落下來的花朵,一株枯萎,會化籽破空而去,在另一片天地新生,沒想到,竟然在這裡。」
「也是我沒有說清楚,忘了告訴你們,悄悄看一眼就行,不要直接開啟!」扶搖道。
就在這時,他們的眼神一凝,在這冰冷的星空中,有一艘很小的古船正在朝這裡飛行。
它並不是很快,但方向不變,很是明確,逐漸接近了這顆生命古星。
什麼第二宇宙速度,第三宇宙速度,這些對它無用,有神秘的力量催動,讓它始終恆定而行。
古船很小,不過一丈多長,裡面最多不過兩三個人,密封嚴實,他們以神念觀之,發現有兩縷極其微弱的氣息,像是要走到了生命的終點。
「別理這艘古船了,我們走吧!」扶搖看到那艘古船後,神色平靜,彷佛根本不在乎他們是誰。
銀隕也沒有多問,直接祭出自己的聖兵,那是一片銀色鱗片,此刻卻堪比一艘古船,待眾人進入其中後,聖兵騰起刺目是神光,化作一道驚天長虹,向著南嶺的方向墜去。
與此同時,域外戰場中那艘古船內傳出一道波動,道:「十幾尊被度化的聖者,還有一個有意思的小傢伙,似乎身懷至寶,可吞噬萬物,再加上他肩膀上的那位,真是個可怕的組合,不愧是葬帝星。」
南嶺,高山成群,峻岭眾多,放眼望去,茫茫一片,到處都是山,到處都是嶺。
蒼莽大地上,幾乎沒有一處平原,這特殊的地勢亘古常如此,這也造就了它多瘴氣,蠻獸出沒,異禽橫行的景象。
南嶺出妖,遠勝中州,東荒其他四域,這是世人皆知的事,故常以南妖稱呼南部的修士。
而扶搖一行人直接就來到了這樣一片蒼莽的山脈中,腳下是古老的山脊,藤蘿如虬龍盤結,瘴霧如紗幔垂落。
剛一落地,扶搖就祭出魔罐,魔罐騰空,罐口朝下,一道漆黑如墨的光幕垂落,將眾人盡數籠罩。
眾人只覺眼前一暗,下一刻已身處一片混沌般的空間之中,四周是無邊的黑暗,唯有一點幽幽的烏光如燈塔般懸在頭頂,那是罐蓋的所在。
「這是要幹什麼?」厲天最先驚撥出聲,他在這片黑暗中手足無措,「好端端的,怎麼把我們裝進罐子裡來了?」
「安靜些!」扶搖一聲低喝,止住厲天的舉動,隨即目光落在身邊那個小小的身影上。
小囡囡正坐在扶搖肩頭,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亮,好奇地打量著四周的混沌氣,絲毫不覺害怕。
「囡囡,再告訴哥哥,」扶搖放緩了語氣,聲音在魔罐內部的世界中迴蕩,「你剛才,看到了什麼?」
小囡囡偏了偏腦袋,像是回憶了一下,然後認真地道:「我看到了一根根青色的鎖鏈,從很遠很遠的一艘船里飛出來,像小蛇一樣,繞在了大家的身上。好多好多根,細細的,亮亮的。」
此言一出,罐中眾人齊齊變色。
銀隕大聖當即閉目內視,神念如潮水般涌遍四肢百骸,一寸一寸地掃過每一根骨骼,每一絲血肉。
可半晌之後,他睜開眼,眉頭緊鎖,搖了搖頭:「什麼都沒有,我的神念尋遍了全身,無一絲異樣。」
血戮,燕一夕,厲天等人也相繼自查,皆是一無所獲。
眾人的臉色愈發凝重,能在聖人的自查下隱匿無形的手段,就已經說明了太多問題。
「囡囡,」扶搖的目光沉靜,又問,「你能看到那些鎖鏈纏在大家身上的哪裡嗎?」
「可以呀!」小囡囡歡快地點頭,伸出小手,一一指過,「這個哥哥的左手,」她指的是厲天,
「這個哥哥的右腿,」那是燕一夕,「還有這個叔叔的雙臂,」那是銀隕大聖。
她接連指了許多處,除了扶搖和她自己以外,每個人身上都有,甚至連一些祖王身上纏了兩三根都被她點了出來。
眾人面面相覷,後背隱隱發寒。
若囡囡所言為真,那他們每一個人都在不知不覺間被人做了手腳,而大聖,祖王級的人物竟渾然不覺。
這比面對一位強敵更令人心悸——因為別人的手段就藏在你體內,你卻看不見,感應不到它。
「你們別動,」扶搖抬手止住想要再度自查的幾人,目光轉向銀隕等祖王,「諸位,助我催動魔罐。」
「是!」數位祖王同時盤坐,體內聖力如江海般洶湧而出,盡數注入魔罐之中。
吞天魔罐微微一震,混沌空間中的烏光驟然暴漲,如一輪輪黑日升起,散發出一種可照透萬物本源的力量。
扶搖站在黑日下,雙手結印,引動那股力量,直直落在厲天身上。
那烏光可穿透皮膚,血肉,骨骼,彷佛無物可阻,將厲天的整個身軀映照得一片透明,骨骼如水晶般清晰可見。
然後眾人便看見了。
在厲天左臂的肱骨上,一條纖細至極的青色神鏈如藤蔓般纏繞其上,明明只有髮絲粗細,卻幾乎與骨骼融為一體,若不是藉助吞天魔罐,眾人根本看不出異樣。
「果然如此!」扶搖瞳孔凝重。
「這……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厲天看著自己的左臂上,那條青色神鏈如跗骨之蛆般纏繞在骨上,頓時頭皮發麻,冷汗涔涔而下。
「別動,」扶搖再次出聲,隨即催動魔罐,烏光匯聚在他的手中,他想試著將其以魔罐之力將其吞噬。
「鏘!……」
過了片刻,一聲清脆的金鐵交擊之音自厲天體內響起,彷佛有什麼東西被扯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