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天混身一震,只覺得渾身一輕,像是掙脫了一道無形的枷鎖,那種發現自己被束縛的憋悶感瞬間消散。
緊接著,一條完整的青色神鏈出現在扶搖手中,如一條細蛇般扭動飛舞,錚錚作響,竟然想要掙脫束縛,遁向天外。
扶搖目光一寒,罐蓋的烏光倒卷而下,如一隻無形的大手將那青色神鏈籠罩,霎時間,烏光將青鏈吞噬,再無半點痕跡。
眾人看著這一幕,皆倒吸一口涼氣,在那根神鏈被拔出,吞噬的整個過程里,他們沒有感受到哪怕一絲一毫的敵意或殺氣,
也就是說,若非小囡囡提前發現、若非扶搖有吞天魔罐在身,他們恐怕直到被人鎖定行蹤乃至被人操控心神,也不會察覺到自己身上早已被種下了異物。
銀隕面色陰沉,道:「能在我等身上種下此物,而不驚動我等……那艘古船上的,是何等驚世的存在。」
扶搖沒有說話,只是將目光投向了天外,看向了那片冰冷的域外戰場的所在。
片刻後,他才收回目光,淡淡道:「他們已經知道了。」
與此同時,北斗星域之外的冰冷虛空中,那艘丈許長的古船靜靜懸浮。
船內一道波動緩緩傳出:「果然不簡單,這麼快就發現了……」
「要繼續出手麼?」另一道波動道。
「不必,只是順勢而為罷了。」
而魔罐中,烏光如瀑,混沌氣翻湧,扶搖立身其中,引動魔罐之力,一次又一次地斬落纏附在眾人身上的青色神鏈。
每一條神鏈被拔出時都如靈蛇般劇烈掙扎,發出刺耳的錚鳴,試圖遁入虛空,卻都被罐蓋的烏光瞬間吞噬,磨滅,連一絲殘渣都不剩。
待到最後一條青色神鏈在燕一夕的身上被連根拔出,湮滅於烏光之中後,眾人才終於長出一口氣,徹底放下心來。
扶搖這才收回魔罐,混沌空間如潮水般退去,眾人眼前一花,重又站在了南嶺那片蒼莽的山脈之中。
腳下是濕潤的褐色泥土,頭頂是透過瘴霧灑落的斑駁天光,山風帶著草木的微腥氣息撲面而來。
就在這時,兩道小小的身影才被扶搖放出,
「師父!」一個八九歲的男孩率先跑了過來,他面孔稚嫩卻神采飛揚,一雙眼睛又大又亮,
在來到扶搖面前後,才仰著臉,語氣里滿是憋壞了的委屈:「師父,咱們終於到了嗎?這裡就是北斗,怎麼到處都是山呀!」
而在他身邊,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女緩步走來,少女身上自有一股與年齡不符的端雅氣度,一頭青絲如流瀉的墨緞,膚如白玉,隱隱透著一層如月華般的瑩潤光澤。
她的眉眼生得極精緻,神情卻清清淡淡,走到近前,先向扶搖盈盈施了一禮,聲音清脆卻不失沉穩:「師父!」
然後又向銀隕等人點頭,舉止之間盡顯大家風範。
「小炎瞳,這你就不知道了吧?」厲天湊過來,一把揉上炎瞳的頭,「我們剛才可是遇到很可怕的東西呢……」
「厲天叔叔你別揉我頭!」炎瞳一矮身從他手底下鑽出去,跑到燕一夕身後躲著,探出半個腦袋做了個鬼臉,
「可怕的東西,那厲天叔叔你的命也太硬了,這就叫禍害遺千年對吧!」
「嘿!……你小子,給我過來!」厲天和炎瞳繼續打鬧起來。
而小囡囡看見了炎瞳和玄璃,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頓時亮了,向著兩人打起了招呼:「哥哥!姐姐!」
而炎瞳一見到小囡囡後,幾步跑回來,從懷裡摸出一顆紅彤彤的靈果,塞到小囡囡手裡:「小囡囡乖,你先吃靈果,等我擺脫了厲天叔叔,就陪你玩。」
而玄璃也走上前,伸手輕輕理了理小囡囡額前的碎發,動作溫柔又仔細,那張平日裡清冷的小臉上也難得露出一絲淺笑。
扶搖看著這一幕,眼底掠過一絲欣慰,「好了,」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了回來,「先說要事吧!」
厲天第一個跳了起來,雙臂張開,對著四面群山放聲大笑:「哈哈哈!太古妞們顫抖吧,厲天神子即將降臨!」
他笑得恣意張揚,聲音在山谷間來回碰撞,驚起一片棲在古木上的靈雀,撲稜稜飛向天際。
炎瞳看得眼睛發亮,也跟著蹦起來喊了一嗓子:「厲天叔叔好威風!」
玄璃則蹙眉,伸手將師兄拽回來半步,低聲道:「師兄,別跟著起鬨!」
燕一夕將摺扇在掌心輕輕一拍,慢悠悠地道:「師弟,戒驕戒躁。
依照殿下所說,北斗星域萬族林立,各家底蘊深厚,太古族的神女多半修為不俗,怕是輕輕一掌就能拍死你。」
「呵!」厲天把胸脯一挺,一臉不屑,「真當我神女爐是吃素的?管她神女、仙子、玄女、聖女,統統鎮壓,一個也不能少!」
「每一個存於當世的古族,幾乎都有祖王坐鎮,」扶搖這時淡淡補上一句,目光從遠處收回,
「你若要鎮壓她們的神女,恐怕要先掂量掂量自己扛不扛得住人家祖王的一巴掌吧!」
厲天臉上的囂張表情頓時僵了一瞬,猛的咳嗽兩聲後,才訕訕道:「那個……咱們可以先從弱的下手嘛。」
炎瞳撲哧一聲笑出來,脆生生地道:「厲天叔叔慫啦!」
「去去去!」厲天老臉一紅,揮手趕人,「小屁孩懂什麼!」
銀隕大聖上前一步,問道:「殿下,接下來我們作何打算?」
「立一個曠世大教!」扶搖的語氣平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
畢竟在紫薇時,銀隕覆滅了數個不朽傳承,所得資源如山似海,留了一部分給太陽神教後,
剩下的全在吞天魔罐中,反正放著也是放著,不如用它們在北斗立一個曠世大教。
此語一出,眾人精神皆是一振。
炎瞳眼睛蹭地亮了,來到玄璃身邊激動道:「師妹你聽到沒,師尊要立教了!那我們以後是不是就有好多好多師弟師妹了?」
玄璃抬手按住激動的師兄,神色依舊從容,但眼底隱隱閃過一絲期待,卻沒有多言,只是輕聲道:「聽師父說完吧!」
而厲天眼珠一轉,一個箭步湊到扶搖身側,滿臉堆笑,殷勤得像是換了個人:「殿下——您看看您最忠實的擁壘!
在這北斗星域人生地不熟的,咱們立教也得有個響亮的招牌,要我說,不如直接立個人慾教吧!
人慾即是天理,道法自然,多大氣,多敞亮!」
扶搖沒看他,只淡淡道:「我怎麼記得你之前說過,要來北斗做最聖潔的神子。」
厲天面不改色:「聖潔是做給人看的,人慾才是修給自己的!殿下英明神武,定能體恤我這一片赤誠之心的……」
「赤誠之心?」燕一夕摺扇一展,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含笑的眼睛,「我看是色慾薰心吧!」
厲天回頭瞪他:「你懂什麼!老子這才叫道法自然!」
炎瞳聽得似懂非懂,歪著腦袋問玄璃:「師妹,人慾教是什麼教啊?聽著好奇怪呀!」
玄璃臉色一紅,直接伸手捂住他的眼睛,正色道:「不是什麼好東西,你不用知道太多。」
扶搖沒再理會兩人的鬥嘴,聲音不高不低地落在眾人耳中:「南嶺不是最佳的立教之地,我們去中州!」
「中州?」眾人頓時一愣。
「嗯!」扶搖點頭,「中州十大古城之一——西壩城。
西壩城外有一處古地,是一位聖人的化道之地,可惜除非長期在那裡修行,否則難以看穿其中關鍵,若那處神土還在,便是我們立教的天選之地。」
眾人聞言,眼中皆現異色。
聖人化道之地,為世間神土,與聖人道韻並存,自然遠勝於在荒山野嶺中從頭建起。
炎瞳頓時興奮得在原地蹦起:「古之聖人的化道之地呀!師妹,那地方一定很厲害!」
玄璃點了點頭,眼神認真,輕聲說了一句:「所以我們不可掉以輕心,那等地方,絕對會引來世人爭奪。」
「事不宜遲,」而扶搖轉過身,將小囡囡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抱起,小傢伙也很乖,直接摟住他的脖子,又朝炎瞳和玄璃揮了揮手,而炎瞳與玄璃立刻緊隨其後,「去西壩城!」
中州,西壩城,存在久遠,烽火大戰,王朝輪迴,時間更迭,滄海桑田,但它卻始終屹立,從未變換過城址。
當然,中途也不知道修葺多少次了,畢竟太過古老,為中州人族古籍中記載的十大古城之一。
它距離奇士府五千餘里,談不上多麼遠,五大域的人傑若是有所需,走出奇士府後第一首選就是西壩城。
作為中州十大古城之一,格局很不一般,溫養的龍氣滋潤全城,不少散修隱居在此。
此地,沒有城主,不屬於任何一個大勢力,相當的自由,有大量修士出沒,因此無比繁華。
每一次舉行大型拍賣會,都有不少聖主級人物慕名而來,三教九流,形形色色,什麼樣的人都有。
而今日,一道域門開到了西壩城外,在域門開啟的瞬間,西壩城東郊的天空驟然扭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了那片虛空,用力一擰。
空氣發出沉悶的嗡鳴,方圓百丈內的雲氣都被那股無形的波動攪碎,化作細碎的光屑紛紛揚揚灑落下來。
城中不少修士同時抬頭,目光投向那片扭曲的天穹。
有人低聲道:「域門……誰會在這個時候開域門過來?」
「看這波動,恐怕不是一般的傳送,怕是跨域而來的。」
「跨域?從哪一域?北原還是南嶺?」
眾人說話間,那扭曲的虛空終於裂開了一道口子,光華如潮水般從裂縫中傾瀉而出,鋪成一條流光溢彩的道路,延伸向地面。
一道人影率先從中走出。
那是一個身著黑白道袍的俊美男子,衣袍寬大,肢體修長,顏色對比鮮明得近乎刺目——黑如永夜,白如初雪,在行走間獵獵翻飛。
他懷裡抱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約莫五六歲的樣子,肌膚瑩白如瓷,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四處張望。
而男子身後,跟著兩個年輕修士與兩個半大的孩子。
左邊那人身穿月白寶衣,身姿頎長,眉目間帶著一股與生俱來的優雅從容。
右邊那人則截然相反,一身五彩神衣,眉眼間帶著三分邪氣,七分得意,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滴溜溜地在周圍掃了一圈,分外輕浮。
那兩個孩子則是一男一女。
男孩八九歲模樣,一一出域門就左看右看,嘴裡連珠炮似的喊著:「到了到了!師妹你快看,這就是西壩城!」
女孩十一二歲,生得眉目如畫,氣質清冷,步履不急不緩,輕聲提醒:「師兄,穩重些,別給師父丟人。」
在他們身後,還有幾人陸續走出,只是那些人的氣息內斂,還刻意遮掩了修為與樣貌,讓人看不真切。
域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閉合,虛空重歸平靜,只留下幾縷殘餘的空間波紋還在微微蕩漾。
「這裡就是西壩城?」五彩神衣的男子左右張望了一下,聲音不小,「中州十大古城,看著也就一般嘛,比紫薇那些古城差不多呀!」
月白寶衣的俊秀青年手中摺扇輕搖,淡淡地道:「師弟,慎言。此地龍氣隱隱,自然底蘊深厚,能位列中州十大古城,豈是表面看去那麼簡單。」
「切,你懂什麼,我這叫真性情,不像你……」
「厲天,」黑白道袍的男子開口了,打斷了兩人的鬥嘴,「去打探一下訊息。」
「好嘞!」厲天領了命,轉瞬間就進入了西壩城了。
炎瞳眼巴巴地看著厲天的背影消失在城門裡,扯了扯扶搖的袖子:「師父師父,我能跟厲天叔叔一起去嗎?我也想進城看看!」
扶搖還沒說話,玄璃已經把他拉了回來,語氣平淡卻不容商量:「師兄,師尊讓厲天叔叔去打探訊息,不是去玩,你跟著只會添亂。」
「我才不會添亂……」炎瞳鼓著腮幫子,但在玄璃沉靜的目光注視下,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只能耷拉下腦袋,「好吧好吧,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