燧人氏眸光微凝，沙粒在風中打著旋兒掠過腳邊。
隨即，他便是若有所思的凝視著菩提祖師，緩緩問道：「……如來鎮壓的那隻石猴？」
菩提祖師未答，只將拂塵輕輕一揚，沉默了許久，幽幽道：「他有名字，不叫石猴。」
「……」
聞言，燧人氏挑了下眉，臉色似乎有些古怪。
數百年前，一眾大神通、大能者對下一個時代的災劫進行了推演，得知身負天命氣運的是一隻還未誕生的石猴。
從那之後，所有的推演都指向了那隻石猴，也由此引發了數百年前到現在的一場謀畫。
只有極少數的大能者，在推演出這個結果後，更進一步追溯源頭，覺察到了那隻石猴的來歷。
昔年，混沌未開之際，曾有一尊混沌魔神名為『混沌魔猿』，其形如猴，其性暴烈，掌開混沌，撕裂星海，一吼可崩混沌之柱，一踏可碎星海之浪。
不知過去多久，一尊大神自混沌青蓮中誕生，持開天斧劈開鴻蒙，混沌魔猿為阻道，前往與之拼死一戰，最終力竭隕落，其殘軀崩解為四大本源。
其中一道本源化作混沌精魄，沉入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的一顆石胎之中，靜待了無數載歲月，終孕出一絲靈明心性，被稱為『靈明石猴』。
而那石猴又在無數載歲月後，於花果山巔吞吐日月精華，得天地的鐘愛，萬靈敬仰，化形而出，成為花果山的猴王。
隨後，那猴王遠渡重洋，尋仙訪道，最終來到了靈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拜入菩提祖師門下，得授大品天仙訣，修成地煞神通、筋斗雲等無上法門。
那猴王后來被菩提祖師賜名——孫悟空！
……
無邊的荒漠之上，風卷黃沙如刀，割裂天光。
燧人氏凝視著仙風道骨的菩提祖師，臉色變得極為古怪，忍不住深吸口氣道：「老夫原以為，你只是為了大劫……天命而妥協。」
「但現在看來，似乎並非如老夫所想那般。」
菩提祖師眸中浮起一縷極淡的悲憫，拂塵絲微微顫動，似有風自不可知處來，幽幽道：「天罡地煞之法……可避開三災六劫，證得仙果！」
「這是老夫告訴那頑猴的！」
「只可惜，他沒有真正領會到其中的意思。」
三災六劫，乃是天地為修行者設下的考驗，唯有渡過災劫之後，方能證得天仙境、真仙境的仙果。
燧人氏點了點頭，輕聲道：「原來如此，難怪那石猴竟然還要闖上天庭去……他這是沒有真正悟透天罡地煞之法啊！」
菩提祖師聞言，目光遙遙望向靈山方向，喉間溢位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他本是天生地養的靈物，心性本就自在不羈，哪裡受得了靈山那一套清規戒律，更容不下旁人把他當成棋子擺弄？」
「當初我趕他走，便是早已料到了今日的結果，只盼著他能在那花果山做個自在猴王，平平安安了此一生，卻沒想到……終究還是沒能躲開這場局。」
「當年蟠桃會，他鬧了天庭，又掀了地府，最後被如來一掌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日曬雨淋，渴飲銅汁，我坐在斜月三星洞，聽了五百年山風卷著他的呼號，這顆心……就沒有安過。」
說罷，菩提祖師垂眸看著自己掌心裡流轉的微光，那微光里隱約映出一張頑劣笑鬧的少年臉，恍惚間，竟連指尖都輕輕顫了一顫。
燧人氏望著他這般模樣，沉默良久，指尖叩了叩掌心的焦黑燧石，沉聲道：「你既然早已知是局，為何不早早出手？非要等到今日，才跳出來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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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因果，不是你我說摘就能摘得乾淨的。」
菩提祖師擺了擺手，聲線里多了幾分悵然，「那兩位聖人的法旨傳下來，整個三界都要給他們的謀劃讓路。」
「我若是當年就撕破臉，別說救不出那頑猴，反倒會落得個清理門戶的由頭，被聯手抹了靈台方寸山的根，那才是真的萬劫不復。」
「如今西牛賀洲佛陀位格崩塌，西方教氣運折損，他們的謀劃落了空，正是防備最空虛的時候，我才敢出來走這一遭。」
「你要去靈山討說法，我不攔你，只盼你踏破靈山山門的時候，留那頑猴一條性命，把他還給我。」
燧人氏聽到這兒，陡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裹在風沙里，帶著幾分灼人滾燙的力道：「你倒聰明，知道老夫此番去靈山，本來就是要掀了他們那番腌臢謀劃，反倒主動送上門來，拿自己幫老夫遮蔽天機做交換，換你那徒弟一條命？」
菩提祖師抬眼正視著燧人氏，一身白袍在風裡獵獵作響，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我知你此行，本就是沖著西方當年算計人族的帳去的，我幫你遮了天機，讓那些天庭聖人沒法提前布置，換一個孫悟空，公平得很。」
燧人氏眯起眼，望著西方天際隱隱浮現的金色佛光。
那佛光隔著千里黃沙，依舊透著幾分讓人作嘔的慈悲味道，他指尖一翻，一縷橙紅色的燧火順著指縫跳了出來，落在黃沙里，瞬間烤得周圍的沙石都泛出了通紅的微光：「好說，只要那猴子沒有站在靈山那邊跟老夫作對，老夫自然留他一命，親手把他交到你手裡。」
「但若他……」
話沒說完，菩提祖師已經輕輕搖了頭：「他不會，我教出來的徒弟，我清楚，他從來就不是那服軟的性子。」
「這幾百年來，估計心裡早就恨透了那幫西方的傢伙。」
燧人氏收回目光，抬手拍了拍衣襟上沾的黃沙，轉身朝著西方邁步走去，衣擺掃過滾燙的沙地，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既然說定了，那就走吧，早點到靈山，早點了結這樁因果。」
菩提祖師看著燧人氏佝僂卻依舊挺拔的背影，輕輕頷首，抬步跟了上去。
……
西牛賀洲深處，一座巍峨靈山在雲霧中若隱若現，山門兩側金蓮自開自謝，山門頂端的『大雷音寺』四字金匾正微微震顫。
忽然，沒有任何由來，一陣陣低沉的梵音響起！
當！當！
大雷音寺上的鐘聲沉悶而動，三十三重佛光雲海劇烈翻湧。
在那佛光雲海深處，一尊尊金身羅漢驟然睜開法眼，眸光如電，齊刷刷射向西南方。
轟隆隆！
那裡一道橙紅火線正撕裂雲海，所過之處，佛光如紙般簌簌剝落，雲海翻湧得愈發狂亂。
那火線的盡頭，燧人氏踏空而行，每一步都似踩在因果之弦上，
整個靈山都能清晰感受到那股焚盡一切的熾熱威壓。
蓮座上的佛陀們齊齊動了佛心，法相之上的金光都開始隱隱搖曳，無數低聲誦經的聲音在山門之中響起，想要穩住浮動的靈山氣運。
不多時，靈山山門前的八功德水陡然掀起驚濤，水面上漂浮的九品蓮台齊齊翻轉，像是在迎接著即將到來的災劫。
一尊古佛坐在須彌山巔，渾濁的佛眼緩緩睜開，指尖捻著的佛珠猛地停住，一聲悠長的佛號傳遍了整座靈山：「阿彌陀佛！」
「火祖駕臨，為何不提前通傳一聲，也好讓我靈山眾僧出門相迎。」
轟！
燧人氏停下腳步，指尖燧火一跳，瞬間漲起數丈高下，將八功德水蒸出漫天白汽：「老夫來，是清算舊帳，不是來赴宴，就不必勞煩靈山眾位佛祖相迎了。」
「叫如來滾出來見我！」
剎那間，恐怖的威勢震動天地！
燧人氏一步步邁出，身上的氣息也隨之升騰而起，彷佛不再是那個躬身在田耕之間的老翁，而是一位頂天立地的大能者！
靈山雲霧驟然翻騰，金色佛光大盛，層層疊疊的佛偈順著山風鋪散開來，想要將那焚人的火氣壓下去。須彌山巔那尊古佛嘆了一聲，身軀緩緩站起，周身佛光化作蓮台托著他降落到山門之前，合十道：「火祖，三界早有定數，當年之事既是天意，也是那猴子自己的選擇，何必為了這點因果，壞了你我兩家的和氣？」
「天意？」燧人氏嗤笑一聲，那團漲起的燧火瞬間炸開，漫天火光傾瀉而下，落在山門兩側的金蓮之上，轉眼便將那千年不謝的金蓮燒得乾乾淨淨，「西方教為了謀奪人族氣運，把黑手伸進人族未來，敢做不敢當，現在跟我談天意？」
「今天別說你，就是阿彌陀佛親自出來，也擋不住我要清算因果的決心，讓如來出來，廢話少說！」
古佛臉上佛光一沉，還未開口，就聽得山後傳來一聲清朗佛號，一道丈六金身緩緩從雲霧之中走了出來，如來身披佛衣，掌中托著一朵九品金蓮，面容慈悲無波：「火祖，你大限將至，不好好在火雲洞外安坐待終，反倒來我靈山生事，就不怕落得個魂飛魄散的下場嗎？」
燧人氏目光掃過如來掌中那朵流轉著金光的九品金蓮，笑聲里滿是冷意：「大限將至又如何？我人族之火，從來都是越燒越旺，哪怕老夫今日身死道消，這把燒向你們腌臢陰謀的火，也絕不會滅！」
話音未落，他往前踏出一步，腳下的虛空驟然燃起赤紅色的火，那火順著靈山的石階一路往上燒，所過之處，鋪地的白玉盡數開裂，岩壁上凝結的佛燈被瞬間焚成飛灰，連那瀰漫整座靈山的梵音都被燒得斷斷續續，再不復先前的平和悠揚。
如來面色依舊不變，只是掌中金蓮輕輕一轉，漫天佛光便擋在了火路之前，金光與赤火撞在一起，整個靈山都跟著震顫起來，片片碎石順著山體滾落，砸進八功德水裡，濺起數丈高的水花。
「火祖執意要撕破臉皮，那便休怪如來不念洪荒舊情了。」如來一聲輕喝，身後驟然浮現出萬道金光，一尊尊佛陀法相從金光里顯化出來，齊聲誦經，佛光鋪天蓋地朝著燧人氏壓了下去。
就在這時，斜刺里忽然拂來一陣清風，那清風看著輕柔，落在佛光上卻瞬間將萬道佛光攪得支離破碎，菩提祖師的身影自雲霧裡緩緩走出，拂塵輕搭在臂彎，淡淡開口道：「如來，你的對手可不是他一個。」
如來眸光一沉，盯著菩提祖師，聲音里添了幾分寒意：「菩提，你要叛出三界，與這老火祖同謀？」
「我從來就不是你西方教的人，談何背叛？」菩提祖師輕笑一聲，拂塵一掃，罡風直逼如來面門，「今天我只要我的徒弟孫悟空，擋路者，死。」
如來一聲低喝，腦後佛光暴漲，六品功德光沖天而起，直震得靈山山門都在微微發顫：「既然二位執意要闖我靈山，那就別怪如來不客氣了！」
話音落時，如來掌中翻出一隻五行金缽，金缽升空瞬間漲至千丈大小，缽口鋪著無邊霞光，朝著燧人氏與菩提祖師兜頭罩下。
燧人氏不懼反笑，掌心中燧火騰空而起，那火遇風便長，轉眼化作一條赤色火龍，張口朝著金缽咬去，只聽哐當一聲脆響，千丈金缽竟被火龍咬得豁開一道缺口，霞光瞬間散亂開來。
如來心頭微驚，沒想到燧人氏殘軀末運，竟還有如此威勢，他剛要催動蓮台再上，卻忽聽得山腰處傳來一聲震天悶響，整座靈山都跟著晃了一晃！
「什麼？！」
如來驚了一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下一刻，一股恐怖的五色神光震動天地！
五色神光掃過之處，數尊擋路的金剛羅漢瞬間被刷成了飛灰，只留下一聲聲悽厲的慘叫還飄在風裡。那股凶煞之氣順著山勢直衝山門，驚得蓮座上的諸佛都猛地變了臉色。如來瞳孔驟縮，厲聲喝道：「是誰？！」
隨即，一道修長的身影邁步走來，赫然是孔宣！
孔宣束著五光道袍，背後五色神光緩緩流轉，目光掃過靈山諸佛，最後落在如來身上，聲音冷得像萬年玄冰：「如來，你當年算計截教道友，這筆帳，今天也該一起算了。」
如來看著突然出現的孔宣，佛心一沉，指尖暗自扣緊了蓮台：「孔宣，你鎮守朝歌封神榜數千年，本應安分守己，今日也要插手我靈山之事？」
「天下因果天下了，你西方教織了這麼大一張網，我不過是來扯斷線而已。」
孔宣話音落下，背後五色神光一卷，直接朝著如來刷去，「今天火祖清算人族舊帳，我來拿你西方欠截教的血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