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事堂內,年輕的皇太子殿下目送一眾官員滿腹疑惑的離開後,指尖仍按在案上未移開,指節泛白。
那道自洛陽宮中悄然遞來的密詔,正靜靜躺在他袖中暗袋裡,墨跡未乾,字字如刀——政事堂監國,即令東宮傳皇太子殿下前往。
楊昭抬手揉了揉眉心,心中同樣有著說不清的疑惑。
「殿下,不知陛下這旨意究竟是何意思?」一名穿著儒衫的年輕男子從楊昭身後走出,忍不住輕聲問道。
楊昭未答,只是從袖中將密詔緩緩抽出,迎著窗隙透入的日光細看。
他在看字跡,也在感應上面的國運威勢和那縷浩瀚的帝王之氣,確認這帝旨是父皇親筆所書,亦是天命所系。
「……不知道,但父皇的帝旨是真的無疑。」
楊昭收起密詔,搖了搖頭說道:「自從父皇登基繼位之後,其實我與父皇已經很長時間沒有過交流了。」
「所以,你要問我父皇是什麼意思……我也沒法確定。」
楊昭苦笑了一聲,輕聲道:「若是母后在這裡的話,或許能為我解答一下心中疑惑。」
他是蕭美娘與楊廣的嫡長子,但其實在楊廣登基繼位之前,曾荒淫無度的享樂,那段時間也導致楊昭與楊廣之間,生出了一絲間隙。
從那之後,楊昭便是與自己這位父皇,沒有了多少交流。
一直到楊廣登基繼位之後,彷佛性情大變一樣,突然變得英明神武,殺伐果斷,甚至是一手主導了大隋皇朝內的種種變革。
這也讓楊昭對自己這位父皇越發敬而遠之。
相比之下,楊昭與母后蕭美娘倒是一直很親近。
可惜,蕭美娘此刻坐鎮江南,並不在這洛陽城之中。
「不管如何,陛下都是殿下的親生父親,絕不會害了殿下。」那年輕的儒衫男子垂眸低語道。
「是啊……親生父親!」
楊昭點了點頭,神情有些複雜的說道:「虎毒不食子,父皇應該是不會害我的。」
「只是不知道……父皇究竟想要做什麼。」
……
洛陽皇宮中,大殿內的燭火微晃,年輕的隋帝在宮女的服侍下,正將一襲玄色朝服穿妥,袖口金線繡的蟠龍在燭光下泛著冷冽微光。
他抬手撫平袖口最後一道褶皺,目光落在案頭那封昨夜被他拆封的密奏上——封皮硃砂批著「東宮奏稟,陛下親閱」。
楊廣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絲莫名的笑意,輕聲道:「你說政事堂那幫傢伙,有多少人會被楊昭打個措手不及?」
話音落下,不遠處在隨侍恭候的陳伙野怔了下,稍作遲疑,緩緩開口道:「回陛下,只怕百官都會如此。」
雖說名義上,東宮的確有資格參政,甚至是直接干預朝中事務,但自開皇以來,東宮插手地方實權,尚屬首次。
而最關鍵的是……楊昭前往政事堂,是楊廣這位隋帝首肯的事情。
事實上,在東宮接到帝旨之前,就連皇太子楊昭本人都不知道會有這麼一道帝旨。
「百官都如此的話,那就說明其他人也是。」
楊廣點了點頭,語焉不詳,淡淡道:「朕要的就是這種效果。」
他指尖輕輕叩著案幾,目光沉靜如古井,全然沒管怔住的陳伙野,幽幽道:「神道的底蘊太強了,皇后和越王短時間是無法離開江南的……」
「即便是有謝家投誠在前,奉上了所有的一切,但對於南方神道的勢力與底蘊而言,區區一個謝家只是微不足道的冰山一角。」
「更別說謝家的神祇,在上一次揚州之亂的時候,已經被皇后娘娘打殺了大半,連那廣惠聖王的香火身都被滅了。」
「謝家入洛陽城投誠,其實也是在為那位廣惠聖王尋求生機,要不然的話,香火被滅,如孤魂野鬼似的飄蕩在天地間,徹底隕落只是時間問題!」
以香火成神者,一旦失去了香火的話,神格立刻就會進入崩潰的倒計時,到時候神魂俱滅,連重新入輪迴的資格都沒有。
也正如此,謝家在看清楚局勢後才會如此乾脆利落的投誠,甚至將族中秘藏的《廣惠神籙》與三十六座神祠地契一併呈上。
這是真的將自身命脈都拱手送到了楊廣的手上。
「……」
陳伙野遲疑了一下,緩緩道:「所以,陛下將殿下丟到政事堂,是打算親自出手解決江南的事情嗎?」
楊昭奉旨到政事堂,這其實本身就是一種訊號,意味著楊廣打算讓這位皇太子殿下監國。
而當一位正值巔峰之時的皇帝,突然讓皇太子監國,只有一個可能是——這位帝王已決意親征,以雷霆之勢滌盪那些潛藏在陰暗角落的魑魅魍魎。
至於政事堂的變動……不過是掩人耳目的前台,真正要動的,是那些此刻在九州之中蟄伏的禍亂。
「不是江南,而是其他。」
楊廣搖了搖頭,他對於蕭美娘和楊素有著絕對的信任,尤其是前者……身份極為不簡單,若是連區區一個江南都鎮不住,那簡直是太可笑了。
至於楊素的話,雖說是天上神祇轉世臨凡,但本身與紫微、天庭便不是一路人,否則也不會轉世臨凡到了大隋皇朝。
所以,基於此的話,楊廣對其也有著一部分信任。
最重要的是,楊廣知道三十三重天之上發生的變故。
自上古時期之後,一直執掌著天庭權柄的天帝被趕下了台,就連道祖出面都退讓了……此刻,坐鎮那凌霄寶殿之中的,乃是一位出身人族的千古一帝!
在這前提之下,楊廣自然不會再過多在意那些轉世臨凡的仙神。
畢竟,當初讓這些仙神下凡的天帝都已經被趕下台,楊廣又何須在意這些仙神?
只要一日這些仙神沒有歸位,甚至是背叛大隋,那有嬴政坐鎮凌霄寶殿,這些仙神便會成為大隋的助力。
此情此景,一如昔日的封神之戰,只不過雙方之間的立場和關係,都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其他?」
陳伙野怔了下,臉上有些迷茫,難道大隋現在除了江南之外,尚還有其他地方出事了?
聞言,楊廣沒有解釋,負手而立,靜待貼身宮女服侍他穿好朝服後,輕聲道:「走吧,今日早朝還不知道要亂成什麼樣子……」
說到這裡,楊廣忍不住搖了搖頭,淡淡道:「真是一群急躁的傢伙,只不過是區區一個謝家罷了,就如此的緊張和著急!」
陳伙野聽到這話,忍不住露出了一個苦笑,但卻沒有說什麼。
因為楊廣這話實在是說的輕鬆……這可不只是區區一個謝家啊,而是代表著整個南方數以萬計的世家門閥的根基與命脈!
……
干陽殿外,文武百官早已按品階肅立如林,朝笏森然,衣冠凜凜。
晨光刺破雲層,灑在朱雀門巍峨的銅釘之上,映得滿庭金甲寒光凜冽。
百官皆是垂首靜候,不言不語,隱隱有一絲壓抑的氣氛縈繞。
很顯然,所有人都知曉了謝家入洛陽城投誠,並且得到楊廣的親口赦免與重用——這無異於在江南世家心頭狠狠剜下一塊血肉。
同時,這對於他們這些朝中文武百官來說,也是一次巨大的衝擊。
「嘖,這一次早朝可是有熱鬧看了!」
佇列的最後面,一位年輕官員瞥了眼最前面那幾位氣勢如淵的老臣,忍不住低聲與旁邊之人說道:「聽說這幾位宗室大臣來洛陽城之後,一直在尋求機會面見陛下,但都被拒絕了。」
「這一次謝家的事情……只怕要被他們抓住機會了!」
聞言,旁邊一名穿著紫袍的官員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前列幾位宗室老臣緊繃的神情,低聲道:「謝家既已歸心,便該以國事為重,豈容私怨作祟?」
「我相信陛下看得清楚!」
然而,那年輕官員卻是壓低了聲音,說道:「陛下看的清楚,但這幾位宗室大臣……嘖嘖!」
「要是牛老在朝中就好了!」
聞言,那紫袍官員也是默默點了點頭。
吏部尚書牛弘作為當世大儒,又是朝中老臣,同時還深得楊廣的信任,若非是奉旨前往江南督辦水患和貪污的事情,此刻站在朝堂上,這些宗室大臣也不敢如此放肆。
「可惜了,為何偏偏是忠孝王……」那年輕官員小心翼翼的說道:「若是換做其他人……」
聞言,那紫袍官員心頭跳了下,連忙伸手掩住他的嘴,眼神銳利如刀道:「慎言,你想死也別拉上我!」
聽到這話,那年輕官員撇了下嘴,低聲道:「怕什麼……」
那紫袍官員目光如電的掃過前列幾位宗室老臣,低聲道:「不是怕,而是你以為這幾位老臣聽不到嗎?」
「啊?」
那年輕官員倏然噤聲,脊背一涼,瞥了眼四周,果然發現幾位宗室老臣中,最前頭那位白須垂胸的老人正微微側耳。
一剎那,年輕官員的臉色都僵住了。
「哈哈哈哈,看來你們幾個老傢伙被發現了啊!」
就在這時,從最前列的方向傳來了爽朗的笑聲。
眾人忍不住紛紛投去目光,只見一名穿著紫色蟒袍的中年男子負手而立,腰懸佩劍,眉宇間隱隱透著一絲凌厲。
中年男子目光如炬的掃過全場,最後視線落在了那幾位白髮蒼蒼的老者身上,朗聲笑道:「你們幾個老貨從長安入洛陽城後,就一直鬧出風波,現在都蔓延到了朝堂上,不打算說兩句嗎?」
聞言,一名宗室老臣緩緩抬眼,枯瘦手指輕撫長須,聲音沙啞卻如金石相擊道:「段文振,你少在這裡挑撥離間!」
「你這個兵部尚書管好自己的事情就行,插手這種事……也不怕掉腦袋嗎?」
轟!
話音落下,一股恐怖的威勢從老者身上轟然爆發,如山嶽傾軋,大殿外的整片天地都為之凝滯。
一眾文武官員忍不住齊齊後退半步,衣袍無風自動,額頭沁出細密冷汗。
「嘖嘖,不愧是宗正寺卿啊,真是霸氣!」
段文振嘿然一笑,腰間佩劍嗡鳴震顫,同樣有一股凶煞之氣沖霄而起,絲毫不退硬接下了這股威壓。
隨即,其便是朗聲說道:「我身為大隋兵部尚書,朝廷柱石,朝堂之事自然有我一份,怎麼就插手不得了?」
「倒是你,身為宗室長輩,不好好在長安城裡安享晚年,非要跑到洛陽來蹦躂,我看你才是不怕掉腦袋!」
聞言,楊笠的臉色頓時一沉,冷聲道:「段文振,你只不過是一個外臣,也配跟我這麼說話?」
「外臣怎麼了?大隋選賢任能,向來只看才德不看出身,連陛下都未開口,你們這幾個老貨叫囂什麼?!」
段文振冷笑一聲,直接針鋒相對,寸步不讓。
話音落下,楊笠微微眯起眼睛,周身涌動著一股難以想像的寒意,彷佛連天穹之上的日光都要被其凍結。
然而,段文振沒有絲毫退怯,直接往前踏出一步,滔天氣血從頭頂而起,震盪八方,宛若烈日熔金,灼灼逼人!
轟!
一剎那,兩股威勢便在這干陽殿外對峙了起來!
「夠了!」
就在這時,一個沉穩的蒼老之音響起,如古鐘長鳴,震得殿簷積塵簌簌而落。
隨即,眾人投去目光,就見穿著一襲蟒袍的老者緩步而出,鶴髮童顏,眼眸銳利,掃過了對峙的兩人,身後氣血翻湧,宛若擎天巨岳!
老者看向楊笠,沉聲開口道:「今日是朝會,不是大臣之間私鬥的場地,都把你們的火氣收起來,陛下馬上就要到了,在這裡動怒,成何體統?」
楊笠看到老者出面,臉色稍緩,冷哼一聲收了自身威勢,冷聲道:「既然忠孝王殿下開口,那老夫便給忠孝王這個面子。」
說罷,楊笠直接散去了渾身威勢,緩緩退回了佇列之中。
段文振見狀,也是收了那股凶煞無比的氣血之力,瞥了楊笠一眼,也不多言,徑直站回了原位。
而那被稱作忠孝王的老者正是伍建章。
同時,也是當今大隋文武百官之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