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城,朱雀大街盡頭,日光正灼灼傾瀉於青磚之上,蒸騰起薄薄一層金霧。
繁華的煙火氣息裹挾著胡餅的焦香、胭脂的甜膩與新鑄銅錢的微澀,在街市喧鬧的縫隙里浮動。
來往的旅商牽著駝隊緩步穿行,胡商高鼻深目,腰懸彎刀;漢家學子執卷而過,青衫袖角沾著墨痕與未乾的晨露;酒肆旗幡在風裡獵獵作響,酒客們迎著晨光,高談闊論著科舉之後的洛陽城,以及整個大隋九州。
駕!
忽然,遠處一騎快馬掠過,帶起的氣流掀得翻卷如浪。
那騎快馬在朱雀門下驟然勒韁,馬蹄揚起碎石與塵煙。
馬上的騎士甲冑未卸,眉宇間儘是風霜刻痕,徑直入了宮城,引來不少人注意。
「奇怪,那好像是北方的騎兵吧……怎麼會來了洛陽城?」一位老者坐在閣樓上的茶座,眯眼望向宮城方向,捻須低語,疑惑道:「北方鐵騎,素不輕易南下……莫非,北境生變?」
「不會吧?」
聞言,在老者對面的中年男子怔了下,忍不住擱下茶盞,眉頭緊鎖的道:「北方可是有忠孝王坐鎮,還有邊軍……最重要是那座長城!」
「就憑那些草原異族,能夠攻破長城嗎?」
聽到這話,老者搖了搖頭,輕聲道:「草原異族的底細很深,沒有表面上那麼簡單,聽聞狼族生變,草原上出現了前所未有的變動,很可能會改變北境的局勢。」
那中年男子怔了下,瞪大眼睛,看了眼左右,茶客們飲茶談論,並未關注到他們二人的言論。
隨即,中年男子壓低了聲音問道:「發生了什麼?」
「狼族的聖山塌了,狼族幾近覆滅,草原上諸族在聯手……還有傳聞,草原上的那位聖者出世了,並且派了傳人往九州來。」
老者說著搖了搖頭,飲了口茶水,淡淡道:「總之,現在北方什麼傳聞都有,更甚者還有說這一次北境生變,導致八宗之一的密宗被牽聯,全軍覆沒!」
中年男子聽到這話,忍不住挑了下眉,輕笑道:「這可真是好事啊!」
「那幫禿驢早點……」
老者抬頭盯著中年男子看了一眼,似是在無聲的警告。
中年男子見狀,立刻收了笑意,端起茶盞掩住半張臉,撇嘴道:「怕什麼,這裡可是洛陽城,陛下的眼皮底下,難道西方那幫傢伙還敢亂來嗎?」
老者搖了搖頭,嘆氣道:「你忘了天台寺?」
聞言,中年男子臉色微變,下意識看了眼城外的方向,咽了咽口水說道:「天台寺……應該也是自顧不暇了吧?」
「不是說陛下廢了西方國教之名,天台寺也跟著受到了牽連嗎?」
老者眯起眼睛,冷笑一聲,幽幽道:「國教之名是廢了……但國寺可沒有。」
「天台寺仍然是我大隋的國寺。」
這話一出,閣樓里頓時靜了片刻,只有樓下街市的喧囂順著木窗飄上來,襯得這一方小空間裡的氣氛愈發沉滯。
中年男子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喉結滾了幾滾,終究還是沒把接下來的話說出口,只是悶頭抿了一口涼茶,舌尖只嘗到一股子發苦的澀味。
「真是……到底是傳法入了九州數百年,底蘊還是有的。」中年男子悶悶的說道。
「不只是如此,陛下只怕還在意天台寺里那位,或許打算將其招攬。」老者緩緩道。
天台寺里的那位?
中年男子怔了下,下意識說道:「是智遠大師嗎?還是那位天台寺佛子神秀僧人?」
自水陸法會之後,天台寺兩次奪下魁首之名,即便是在西方道統被大隋打壓的當今,也是聲名顯赫。
而其中,最負盛名的當屬天台寺的住持智遠大師,以及智遠大師的弟子神秀僧人,也是此前水陸法會上摘得魁首之名的天台寺佛子。
有傳聞稱,神秀乃是西方道統一位大神通轉世,天生慧根,生而知之,萬法皆通。
「不是他們,而是一位更加有意思的存在。」老者搖了搖頭。
中年男子皺眉,正打算問詢是何人,忽然注意到遠處傳來鐘鳴之音。
當!當!當!
三聲洪鐘,沉穩悠長,自宮城的方向遙遙傳來,瞬間傳遍了全城。
「早朝開始了……」
老者眯起眼睛,遙遙望著宮城的方向,喃喃自語道:「謝家入城,代表江南世家向大隋投降……這朝會上,只怕是不會安寧了。」
聞言,中年男子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全然忘卻了追問那天台寺中,比智遠大師和神秀更重要的人是誰。
……
與此同時。
洛陽城的內城之中,一名身著華貴錦袍的青年蹲在街角,用半截炭條飛快勾勒著青磚縫隙間蜿蜒爬行的蟻群。
他的指尖微頓,炭條在磚縫邊緣輕輕一划,彷佛截斷了某條隱秘的路徑。
「你這麼無聊嗎?堂堂科舉前三甲之一,竟然蹲在這裡看螞蟻?」
忽然,一個淡淡的聲音從青年的身後傳來。
青年聞言頭也不抬,炭條輕點蟻首,輕聲道:「螻蟻尚知循勢而動,人豈能不如蟻?」
「我觀其進退有度,聚散有時,正在想著……接下來該怎麼辦。」
聽到這話,青年身後的人緩緩說道:「很簡單,只要儘快入主神位就行了!」
話音落下,青年抬頭望向了傳來聲音的人,那是一名穿著官袍的中年儒生,腰間玉帶懸著一枚青玉魚符,眸光沉靜如深潭,青玉魚符上隱約浮現出「監察使」三字篆紋!
大隋監察使——李綱!
這是大隋有史以來第一位由國運敕封的神祇,手握無上權柄,更是曾在科舉之中,為一眾九州學子保駕護航,劍下不知斬了多少降臨九州的仙家神祇。
時至今日,三界之中已經傳開了這位昔年北周大學士、當今大隋監察使的名聲。
「杜如晦,你作為科舉前三甲,也得了陛下的敕封,不該如此荒廢時光,與房玄齡一起早日入主神位,這才是正道。」李綱搖了搖頭,眼中有一絲不解。
他不明白的是,對方分明已經得到了無數文臣武將都渴望的國運神位……可卻似乎並不著急成就自身的神職。
而與其做了同樣事情的,還有大業年間第一次科舉前三甲的另一人——房玄齡。
聞言,杜如晦放下炭條,拍了拍袍角沾著的塵土,直起身來笑道:「李大人說笑了,房兄入了政事堂便忙著整理經籍,我不過是偷得半日閒,在此觀勢罷了。」
「陛下既然沒催著我們即刻入神府,自然是允許我們多想想,看看這天下棋盤該落子何處。」
李綱眉頭微蹙,上前一步,聲音沉了幾分,凝聲道:「如今朝堂局勢波詭雲譎,北境傳聞不斷,江南又要動刀,正是用人之際!」
「陛下給你們神位,便是要你們出來分擔天下之事,哪有那麼多時間慢慢思量?」
杜如晦笑了笑,抬手指了指宮城方向,輕聲道:「正因為處處都要用兵,我們才更要想清楚。」
「我們兩個年輕後進,驟然得了神位,若是貿貿然占了位置,本事沒跟上,反而誤了陛下的事,那才是罪過。」
說罷,杜如晦頓了頓,又彎腰點了點地上那堆被炭條劃開的蟻群,輕聲道:「您看,這些螞蟻原本循著老路走,被我截了去路,便立刻改道,片刻都不耽擱,這便是知機。」
「我們如今也一樣,等著看這朝會上的訊息,等謝家入了城,江南的勢明瞭,再選自己的位置,豈不是比倉促落子穩妥?」
李綱望著杜如晦清俊眉眼間的從容,沉默片刻,忽然撫須笑道:「原來如此,我倒是急了。」
「陛下說你們兩個是國之良才,果然不差,能沉得住氣,比許多朝堂老臣都強。」
「對了,我過來找你,是陛下讓我傳句話。」
李綱話鋒一轉,從袖中取出一道燙金敕令,遞到杜如晦面前,淡淡說道:「陛下說了,你若是不急著入神府,便先去給林雲帆送個行,他今日一早就要出洛陽往江南去了。」
杜如晦接過敕令,展開掃了一眼,笑著拱手道:「正好,我也早就想去送送這位同科的好友了。」
說罷,他將炭條丟在牆角,整了整錦袍,跟著李綱順著長街往城門方向行去。
那一襲青袍的衣角在日光里翻卷,透著少年得志的明亮意氣。
……
與此同時。
在內城的政事堂之中,無數官員行色匆匆,手上抱著如小山堆一樣的奏摺。
居中的大殿內,十幾名身著緋綠官袍的官員正圍坐於紫檀長案前,愁眉苦臉。
「謝家入了城,江南那邊又要亂起來了……關鍵是,誰也不知道陛下究竟是怎麼想的!」
一名年老的官員忍不住將硃筆重重擱在硯池邊,墨汁濺出一點猩紅,嘆氣道:「唉,操之過急了啊!」
「江南世家於神道之中的底蘊極為雄厚,絕不是輕易便能撼動的!」
另一名留著短須的官員捋著下巴,眉頭擰成一團,緩緩開口:「可如今謝家主動獻了故土,遞了降表,陛下總不可能直接把人打回去吧?」
「真要是那樣,其他觀望的江南世家,可就徹底死了投靠的心了。」
話音落下,眾人齊齊沉默,皆是感覺到了棘手。
若非是這樣的話,他們也不會聚在這裡,一個個愁眉苦臉,不知如何是好。
「哪用得著打回去,只不過是該如何安置謝家,這才是最棘手的事!」
聞言,先前那老官員擺了擺手,輕聲道:「若是把謝家放在洛陽,難免有人說陛下容不下江南世家,寒了歸降者的心。」
「可如果放謝家回去,那皇后娘娘在江南的動作就沒有意義了!」
「江南世家還是掌控著江南的土地、香火和資源,到時候指不定又生出什麼事端來。」
這話一出,長案邊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繃著臉,各懷心思。
事實上,所有人誰都清楚,大隋自平陳之後,就一直沒能真正把江南攥在手心。
江南世家盤根錯節,神道在此紮根了不知道多少年,如今好不容易等到謝家主動來降,這一步走對了,江南就能穩下來。
但若是走錯一步,之前的功夫就全白費了。
「諸位大人!」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侍從的通傳聲,掃了眼在場眾人,恭敬的說道:「皇太子殿下駕到!」
聞言,眾人連忙起身整理官袍,就見一名身著明黃色常服的青年緩步走入,面容俊朗,眉眼間帶著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凝。
正是當今陛下的嫡長子——皇太子楊昭!
「臣等拜見皇太子殿下!」
一眾官員紛紛見禮,楊昭抬手虛扶,走到長案上首坐下,目光掃過案上堆著的奏摺,輕聲開口道:「諸位大人,孤方才入宮見了父皇,父皇已經有了旨意,讓孤來政事堂坐鎮,等待早朝結束。」
眾人聞言一怔,隨即齊齊應諾,心中卻都生出了幾分瞭然。
這要麼是洛陽皇宮裡那位年輕隋帝不放心文武百官……要麼就是,在向所有人釋放訊號。
畢竟,皇太子殿下也已經年滿二十二歲,是時候該執掌權柄了。
楊昭看著眾人的神色,指尖輕輕敲了敲案面,緩緩開口道:「父皇說了,江南世家所求,從來不是叛出大隋,只不過是捨不得手裡的權柄和神道香火。」
聞言,一名官員忍不住說道:「那依殿下之意,我們該……」
楊昭笑了笑,開口說道:「父皇已經有了主意,謝家的子弟若是有才學者,可入科舉為官,和天下士子一般待遇。」
「至於謝家的私產田地,按律繳納賦稅,歸朝廷戶籍管轄。」
「至於謝家掌控的江南各處神社、神府,謝家可保一脈主家香火,其餘神位,交由國運重封,擇有德者居之。」
眾人聽完,紛紛若有所思。
片刻後,有一人拱手道:「殿下,這法子倒是兼顧兩方,可萬一謝家不滿,暗中聯絡其他世家再生事端,該如何是好?」
楊昭抬眸,目光清亮,輕聲道:「陛下已經下了調令,林雲帆今日離洛赴江南,為水部主事,執掌開河府的一部分權柄。」
「另外,南方幾大水師也已經調了鐵騎駐往揚州,真要是有人敢在這個節骨眼上不安分,自然有人收拾他們。」
話音落下,天穹之上的日光透過大殿的窗欞照進來,落在那張與楊廣有七分相似的年輕臉龐上,映得他肩頭的紋龍愈發清晰。
滿殿的官員看著這位年輕的大隋皇太子,原本懸著的心,也漸漸落了回去。
只是,他們有些疑惑的是,作為當今大隋皇后蕭美娘所出的嫡長子,楊昭在這個節骨眼上摻和江南之事,可不是什麼明智之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