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事堂內,無數文武官員正在忙碌地處理各地呈上來的奏章,準備將整理好的文書分發至東宮。
因為楊廣已下令,凡政事堂所決政務,皆需經東宮覆核,然後再呈御前。
此舉看似分權,但實際上是在落實楊廣監國之策。
而這也意味著,楊廣有意將太子楊昭推至台前,逐步培養其治國理政之能。
「唉!」
楊玄感端坐在政事堂主位上,愁苦滿面的看著面前堆積如山的奏章,手指揉了揉眉心。
他身旁的幾位四品官員也是面色微妙,相視一眼,皆是沉默不語。
「陛下讓皇太子殿下監國……看起來是來真的了!」
楊玄感緩緩抬手,一道浩然氣將奏章托起,目光掃過其中幾份,語氣低沉道:「這些天來,東宮那邊覆核的速度越來越快,而且批註的條理也越來越清晰,甚至有些地方比我們政事堂擬定的還要周全。」
說罷,他頓了頓,搖頭道:「這可不是什麼好兆頭啊!」
聽到這話,禮部侍郎眯起眼睛,低聲接話道:「皇太子殿下的天資聰穎,又有陛下親自指點,進步神速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這樣一來,我們政事堂的權柄,怕是要被一步步削弱了。」
自從宇文化及被趕下台,貶去了北境後,政事堂的權柄便是被削弱過一次。
而之後,伍建章取代宇文化及成為文武百官之首,大隋的宰相,不少人還生出過希冀,認為這位忠孝王能帶領政事堂重振聲威。
可誰能想到的是,這位曾經敢於披麻帶孝,殿前質問君王的忠孝王……非但沒有爭權,反而主動配合楊廣,鎮壓了一眾異議。
而如今,在楊廣決議將東宮監國之策落到實處之際,伍建章也是多次公開稱讚太子批閱奏章的見解獨到。
這一來二去,政事堂的官員們便愈發感到壓力重重,彷佛頭頂懸著一柄無形的利劍。
「不必驚慌失措,只要自身行的正,便是沒有什麼好擔憂的。」
楊玄感聞言,緩緩放下奏章,目光掃過眾人,語氣低沉道:「削弱權柄倒也無妨,怕的是太子殿下過於明察秋毫,連我們這些老臣的疏漏之處,也一併揪了出來。」
「到那時,非但權柄不保,恐怕連顏面也難存了。」
話音落下,不少人臉色微微一變,似是有些心虛。
隨即,一名身著蟒袍的年輕官員皺了下眉,直接質問道:「楊玄感,你這是什麼意思?」
「別忘了,你可也是『我們』的一員!」
聞言,一眾官員餘光瞥向了那名身著蟒袍的官員,目光閃爍。
大隋之中,能在公開場合中身著蟒袍的人,無一不是皇室宗親或功勳卓著的重臣。
就比如伍建章、楊素、牛弘和梁毗,以及段文振等人,皆是身著蟒服。
因為他們要麼是三品以上的文武大臣,要麼就是皇室宗親。
而這名官員能身著蟒服,正是宗室子弟,名為楊褚,官拜太常少卿,在政事堂中雖非核心,卻也頗有分量。
他這一聲質問,頓時讓政事堂內的氣氛凝滯了幾分。
不過,真正讓人在意的是,他這一聲質問中提到的『我們』……可不是政事堂的文武百官,而是宗室。
「你錯了,我們從來不是一路人。」
楊玄感慢悠悠的品著茶,瞥了眼楊褚後,淡淡道:「我父親雖是越王,乃陛下的叔父,但那是父親……」
說罷,楊玄感緩緩起身,一身恐怖無邊的浩然氣勢驟然爆發,如潮水般席捲整個政事堂,壓得在場眾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轟隆隆!
剎時,政事堂內彷佛平地起了一聲驚雷,無形的威壓讓空間都變得粘稠起來。
殿外的小吏、守衛見狀,紛紛臉色微變,驚疑不定的投去目光,不知道裡面發生了什麼。
「你……楊玄感,你要背叛自己的出身嗎?!」
楊褚臉色煞白,下意識後退半步,但還是咬牙說道:「別忘了,你可是姓楊!」
楊是皇室宗親之姓,在隋文帝楊堅一統九州之後,這便是成為了九州的一種『天地詔令』。
……就像是此前楊廣在朝會上,直接動用手段,以國運之力鎖住一眾宗室子弟的血脈,讓他們與大隋國運相連一體。
「姓楊又能如何?天下姓楊者何止千萬,難道個個都要與宗室同進退?」
楊玄感負手而立,目光如炬,冷笑道:「我楊玄感效忠的是大隋江山,是陛下,而非某一姓一脈的私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楊褚蒼白的臉,「陛下在朝會上所言,你們真是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啊!」
話音落下,楊褚咬了咬牙,低沉道:「哼,我等自然知曉,不就是要靠自身實力去拼搏嗎?」
「真以為只有你們能博取功勞嗎?」
楊褚拂袖一甩,冷笑道:「我等宗室子弟,難道就會比你們差了不成嗎?」
「只是此前礙於身份,不與你們爭搶罷了!」
楊玄感挑了下眉,幽幽道:「說的倒是挺好聽,那就讓我看看你們的本事吧!」
楊褚死死盯著楊玄感的面容,冷哼一聲,轉身離去。
「大人,如此與宗室決裂……會不會有些不妥?」禮部侍郎忍不住上前擔憂的說道。
然而,楊玄感搖了搖頭,收斂起一身浩然威勢,輕聲道:「沒什麼不好的,就如陛下所言,宗室若是要掌握權柄的話,那就自己親手去爭搶,而不是靠著血脈坐享其成。」
他的目光深邃,望向殿外,緩緩道:「大隋要的是能臣干將,而非只會仰仗祖蔭的蠹蟲。」
那名禮部侍郎聞言,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隨即,楊玄感重新落座,指尖輕叩案幾,輕聲道:「儘快將所有奏摺送到東宮,晚些我會前往東宮,面見皇太子殿……」
話音未落,一名內侍匆匆步入,高聲道:「陛下有旨!」
政事堂內的一眾文武官員見狀,頓時怔住了,隨即紛紛起身,整理衣冠,躬身行禮。
楊玄感亦是神色一凜,率眾上前迎去,沉聲道:「臣等恭聆帝訓!」
那名內侍展開帝旨,朗聲道:「陛下有旨,即刻清查九州各地香火廟宇,凡有私設神像、妄稱神跡、蠱惑百姓者,一律拆除,主事者押送刑部問罪!」
「另,各州府需統計香火所供,凡有隱瞞不報、中飽私囊者,與貪墨同罪,絕不輕饒!」
楊玄感率著一眾文武百官躬身拜禮,齊聲應道:「臣等遵旨!」
隨即,他直起身接過帝旨,指尖微微收緊。
「尚書大人,陛下已經召忠孝王和兵部尚書段大人入宮了。」
那名內侍沒有急著離開,而是低聲向楊玄感透露了訊息。
聞言,楊玄感神色微微一凜,頓時反應過來。
這意味著……帝旨不只是在傳達,更是要動兵!
「各地神廟皆是與天上仙神相連,若是只有帝旨傳達,想要拆除只怕不容易……但若是加上大軍壓境的話,就算天上仙神降臨,只怕也要吃個大虧!」
楊玄感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對那內侍低聲道:「有勞告知,我明白了。」
那名內侍笑著頷首,不多做停留,轉身離去,只留下政事堂內一眾官員心思各異,面面相覷。
過了好片刻,這才有一名官員低聲開口:「沒想到陛下竟真的下了狠手,要直接清肅天下神佛道場,這可是自上古之後以來,從未有過的大事啊!」
楊玄感將帝旨攤開放在案上,目光掃過一行行蒼勁有力的墨字,緩緩開口:「舊序崩碎,神佛亂九州,百姓流離失所,朝廷綱紀受擾,本就該重新立規。」
「陛下此舉,是為了大隋江山,也是為了天下蒼生,有何不可?」
隨即,他抬眼掃過眾人,語氣沉穩:「諸位都是大隋的臣子,食君之祿擔君之憂,只需要按著陛下的詔令去辦便是,不必有多餘的疑慮。」
話音落下,楊玄感抬手點了點案上的帝旨,沉聲道:「即刻擬文,將陛下的詔令下發到各州郡,命各地官府三日內完成初步清查,凡是符合詔令的廟宇道場,立刻造冊上報,不得有誤。」
一眾文武官員聞言,紛紛應聲領命,各自散去忙活。
而方才凝滯的氣氛也漸漸散開,只餘下筆尖划過紙張的沙沙聲,重新填滿了偌大的政事堂。
……
與此同時。
洛陽城中的內城,一座幽靜雅致的庭院深處,楊笠穿著一身素淨的常服,正坐在石桌前,手中捧著一卷古籍,神情專注。
在身旁的侍女輕手輕腳地添了杯熱茶,隨後低聲稟道:「王爺,陛下剛剛下了旨意,要清肅天下神佛道場。」
聞言,楊笠指尖微頓,神色不變,淡淡道:「知曉了。」
那侍女見他反應平淡,便不再多言,退到一旁靜候。
楊笠翻過一頁書卷,目光卻未真正落在字跡上。
就在這時,庭院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一名老者匆匆而入,躬身行禮:「王爺,安定侯楊褚求見!」
楊笠放下書卷,抬眼看向來者,嘴角泛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無奈,嘆息道:「讓他進來吧。」
聞言,老者應聲退下,
片刻後,一名身著玄色錦袍的青年,滿面怒火,大步跨入院中,正是剛才在政事堂中與楊玄感起了衝突的太常寺少卿——安定侯楊褚。
此刻,他神色間帶著幾分憤怒,看著楊笠悠閒自若的模樣,忍不住說道:「九叔,您還有閒心看書?」
大隋宗室之中,楊笠的排行第九,早年憑藉一身強悍的修為,輔佐楊堅奪取了北周的天命正統。
大隋一統九州之後,就退居為宗正寺卿,專司皇族譜牒、刑律與祖祠祭祀,鮮少露面。
這一次,若非是為了宗室利益,他也不會在朝會上與楊廣正面衝突。
但看他的樣子……似乎那一場衝突,也是另有隱情。
「不然呢?」
楊笠翻了個白眼,淡淡道:「陛下是大隋皇帝,他要做什麼,誰能阻攔?」
「你是受了委屈,想找人傾訴罷了!」
「但這種事……你與其跑來找我,不如去找你十一哥!」
說到這裡,楊笠忽然想起什麼,搖了搖頭道:「差點忘了,那小子現在應該已經離開洛陽城了。」
聞言,楊褚頓時怔住了,瞬間被轉移了注意力,疑惑道:「十一哥什麼時候離開的洛陽城?」
「科舉結束之後。」
楊笠端起茶盞,輕抿一口,目光落在院中搖曳的竹影上,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深意:「他是奉旨離開的。」
「奉旨?」楊褚眉頭緊鎖,臉上的怒火漸漸被驚疑取代,「陛下讓他去做什麼?」
「……不知道,但聽說是往山里去了。」楊笠搖了搖頭。
他口中楊褚的十一哥,便是大隋宗室中年輕一輩的第一人,也是此前大隋科舉里唯一參加了科舉的宗室子弟——寧王楊青。
楊褚沉默片刻,突然反應過來,驚聲道:「難不成陛下是派十一哥去……清剿山中那些仙神嗎?!」
楊笠放下茶盞,指尖敲了敲石桌,不答反問道:「你方才在政事堂內和楊玄感鬧僵了?」
聞言,楊褚一愣,隨即梗著脖子道:「那楊玄感分明是賣族求榮,明明姓楊卻幫著陛下打壓我們宗室,我忍不住才嗆了他兩句!」
楊笠聽罷,輕笑一聲搖了搖頭道:「你啊,還是沉不住氣。」
「楊玄感說的沒錯,大隋要的是能做事的人,不是抱著祖宗蔭庇伸手要好處的蛀蟲,陛下要收攏權柄,這是大勢,誰也擋不住。」
「可難道我們就眼睜睜看著,把手裡的東西全都交出去?」楊褚忍不住急道。
楊笠抬眼看向他,神色漸漸沉了下來:「那本就不是你們的東西,而是你們父輩,是老夫我等拼出來的!」
「陛下在朝會上說的很清楚,宗室子弟想要權要錢,那就憑本事去科舉,憑軍功去掙!」
說罷,他頓了頓,指尖叩著石桌,聲音低了幾分:「若是你有楊青的一半本事,老夫現在就入宮,去保薦你入軍中,十二衛、邊軍、各州府衛軍,任你挑選!」
「甚至是你想要主掌一州之地,那也沒有任何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