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殺青 醉酒憨憨
十二月的石塘鎮,海風像被冰鎮過似的,刮在臉上帶著顆粒感的冷。
劇組駐紮的招待所院子裡,那幾棵光禿禿的老樹在風裡抖索著,地上總是濕漉漉的,分不清是夜裡的潮氣還是白天的薄霜。
可一走進被改造成臨時製片中心和剪輯室的那幾間大屋子,撲面而來的就是另一番景象。
顯示器熒熒的光,咖啡機持續工作的低鳴,鍵盤敲擊聲,還有壓低卻熱烈的討論聲,這裡像是寒冬里一個自給自足、熱氣騰騰的繭房。
拍攝到了最後的衝刺期,節奏反而有種奇異的、沉靜下來的「慢」。
不是懈怠,而是所有齒輪都已咬合到最佳狀態,運轉起來順滑而高效。
劉藝菲的狀態尤其明顯,她依舊每天裹著那件幾乎長在身上軍服,頭髮要麼隨便扎個揪,要麼乾脆披著,素麵朝天,只有眼睛亮得驚人,像被海水和故事反覆洗刷過的黑曜石。
她在片場的身影變得既存在感十足,又似乎能隨時「隱形」。
存在感在於,她總能出現在最需要的地方,攝影機後、演員身邊、監視器前。
隱形在於,她不再需要大聲疾呼或反覆強調,往往一個眼神,一個手勢,甚至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凝視片刻,各部門就能心領神會,調整到最合適的狀態。
「阿杜,」她站在碼頭搭建的劉家漁船陰影里,聲音被海風吹得有些散,「下午拍霞子看爹和磊子出海回來那場,鏡頭從她背後起,慢慢推到海平面,再拉回來落到她側臉。
我要那種————她看的是親人,也是兩個被生活壓得很沉默的點」,最後拉回特寫時,她眼裡不能光是心疼,得有點別的————像是突然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懂了點什麼,但又說不清。」
攝影指導阿杜扛著機器比劃了一下,點頭:「明白,劉導。就是要那種遙遠的注視慢慢變成切身的震動。光線上,逆光為主,把人拍得有點剪影感,但霞子臉上的高光點要留出來,就在眼角那裡。」
「對,就那個意思。」劉藝菲搓了搓凍得有點發紅的手,哈出一口白氣。
傅聞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很自然地把一個暖手寶塞進她羽絨服口袋裡,又遞給她一個擰開蓋子的保溫杯。
「姜棗茶,趁熱喝兩口。楊哥那邊說漁船修補的細節道具好了,問你要不要現在去看一眼。」
「去。」劉藝菲接過杯子,溫熱透過杯壁傳到掌心,她仰頭喝了兩口,甜辣的溫度一路滑到胃裡,驅散了寒意。
她一邊跟著傅聞往道具棚走,一邊還在跟旁邊的場記確認,「下午那場之後,緊接著是夜戲,廚房母女談心。讓趙老師和小周明晚飯後稍微休息半小時,但別完全出戲,保持那種家裡夜晚鬆弛又有點心事的狀態。」
場記小姑娘飛快地在本子上記著,認真點頭。
這樣的場景,每天都在發生。
傅聞的存在,如同她身邊一個最穩定可靠的移動補給站和信息中轉樞紐。
他記得她所有細微的習慣,也總能在她需要某個信息或資源時,恰到好處地出現並提供。
有一次,拍攝一場劉霞在礁石上獨自彈唱的重要情感戲。
天氣陰冷,海風極大,劉藝菲需要穿著單薄的戲服,在濕滑的礁石上保持情緒投入。
一條拍完,她嘴唇都有點發紫,跑回監視器看回放時,傅聞已經拿著厚毯子和大號保溫杯等在旁邊。
她裹著毯子,捧著熱飲,專注地看著屏幕,眉頭微蹙。
「情緒是對的,但風吹得頭髮太亂,有幾處擋住了眼神。」她嘀咕。
「可以用定點鼓風機和髮膠稍微控制一下,再保一條?」執行導演老陳建議。
「嗯,保一條。但鼓風機風向要模擬自然風,不能太刻意。」劉藝菲說完,放下杯子就要起身再去礁石那邊。
傅聞卻輕輕按了一下她的肩膀,對老陳說:「陳導,讓藝菲緩五分鐘,暖和一下。我
去跟阿杜和妝發再確認一下鼓風機位置和頭髮固定方案。」
他語速平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合理安排。
劉藝菲抬頭看他,傅聞對她眨了下眼,低聲道:「磨刀不誤砍柴工,劉導。你手指頭都凍僵了,怎麼抱吉他?」
她這才注意到自己指尖確實有點不聽使喚,於是乖乖縮回毯子裡,小口喝著熱飲,看著他走向阿杜那邊,三言兩語就把事情安排得明明白白。
副導演在旁邊看著,小聲對製片主任感嘆:「傅總這哪是製片人啊,這簡直是劉導的專屬大內總管」,事無巨細,還特有眼力見兒。」
時間在這樣有條不紊又充滿創作激情的節奏中滑過。
12月14日,最後一個鏡頭完成時,夕陽正好給整個漁村鍍上一層溫暖的金暉。
「殺青」二字正式響起,瞬間的寂靜之後,爆發的歡呼聲里充滿了疲憊釋放後的狂喜和濃濃的不舍。
殺青宴定在鎮上那家以海鮮新鮮聞名的「望海樓」。
大廳早早布置起來,十幾張大圓桌鋪著紅桌布,顯得格外喜慶。
劇組上下,從主演到群演,從導演到最小的場工,以及鎮上幫忙最多的幾位幹部和鄉親,全都到了,濟濟一堂,人聲鼎沸。
劉藝菲出現時,大家都愣了一下。
她換下了穿了兩個月的羽絨服和運動褲,穿了一件柔軟的米白色高領羊絨衫,搭配一條簡單的深藍色牛仔褲,頭髮洗過,柔順地披在肩頭,臉上化了淡妝,唇色是溫柔的豆沙紅。
褪去了片場導演的銳利和角色附體時的沉鬱,她看起來清新明亮,像個剛放假的大學生,只是眼底還有淡淡的青黑,訴說著這段日子的辛勞。
「哇!劉導今天也太好看了吧!」燈光組的小伙子們起鬨。
「菲菲姐!這邊坐!」周明興奮地揮手。
張國利老師也笑著打量她:「嗯,這才像個二十出頭姑娘的樣子嘛,在片場都快成小老頭了。」
劉藝菲被大家說得有點不好意思,笑著走到主桌。
傅聞已經在了,他今天也換了件舒適的深灰色毛衣,看起來比平時西裝革履的樣子年輕隨和許多。
他很自然地幫她拉開椅子,低聲問:「換果酒了?」
「嗯,你倒的,肯定是。」劉藝菲坐下,皺皺鼻子,一副「我早就看穿你了」的表情0
宴會開始,氣氛很快熱鬧起來。
海鮮一道道上來,香氣四溢,啤酒、黃酒、飲料杯盞交錯。
劉藝菲作為導演,自然是敬酒的中心。
她端著那杯淺粉色的果酒,從主桌開始,一桌一桌敬過去。
敬到張國利、趙靜、周明這桌時,她還沒開口,眼圈先有點紅了。
「張老師,趙老師,磊子,」她聲音有點哽,「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謝謝你們,真的。沒有你們,劉克、秀蘭、劉磊就只是紙上的名字。是你們給了他們骨頭、血肉,還有————魂兒。」
她舉起杯,「我敬你們,敬咱們這一家子。」說完,仰頭把杯中酒喝了。
果酒清甜,喝得急,還是有點嗆,她咳了兩聲。
張國利趕緊給她遞了張紙巾,自己也頗為動容:「藝菲,導演,別這麼說。是你把這個家建起來的,我們只是住進去的人。跟你拍戲,過癮,也長見識。這杯,該我們敬你。」三人也都舉杯喝了。
趙靜老師用手語比劃著名,眼眶濕潤,王老師翻譯:「導演,謝謝你信任我們,給我們機會。你也是我們的女兒,很優秀。」
劉藝菲上前輕輕擁抱了趙靜一下。
輪到周明,小伙子臉都漲紅了,結結巴巴:「藝菲姐,我學到了特別多!謝謝你!我以後一定好好演戲!」
劉藝菲笑著拍拍他肩膀:「你本來就很有天賦,繼續努力!」
敬到以老陳、阿杜、楊哥、孫姐為首的主創桌時,氣氛更熱烈了些。
這群一起奮戰了一年多的夥伴,感情更深。
「陳哥!」劉藝菲和老陳碰杯,「這兩個月,現場多虧你鎮著!我有時候鑽牛角尖,謝謝你拉我出來!」
老陳哈哈笑:「劉導,你那是精益求精!跟你幹活,痛快!就是下次能不能別總在凌晨三點發修改意見?」大家鬨笑。
「阿杜!」她又轉向攝影指導,「那些光影,絕了!把我要的那種沉默里的動靜全拍出來了!辛苦了!」
阿杜有點不好意思地推了推眼鏡:「是劉導你要求高,逼出來的。下次有戲,還找我啊!」
「楊哥!還有孫姐!」劉藝菲挨個碰杯,「咱們這個「家」的一磚一瓦,一字一句,都是你們的心血!敬你們!」
每一桌,她都能叫出每個人的名字,說上一兩句拍攝期間的趣事或感謝的話。
場務大哥記得她愛吃的當地一種小糕點,特意留了一包給她。
化妝師小姐姐記得她某天皮膚過敏,悄悄換了更溫和的護膚品。
連負責搬運器材的兩位老師傅,她都記得他們愛抽什麼煙,讓傅聞準備了兩條。
她的真誠和細心,讓每個人都覺得溫暖又感動。
傅聞始終跟在她身邊半步遠的地方,適時地幫她添酒,低聲提醒她慢點喝,偶爾替她擋掉一些過於實在的勸酒。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看著她從微醺到臉頰緋紅,眼睛越來越亮,話也越來越多,像個終於考完試可以放肆一下的孩子。
敬完一圈,劉藝菲已經明顯有了醉意,腳步有些虛浮,但精神極度亢奮。
她忽然掙脫傅聞虛扶的手,跑到大廳前方一個小台子上,話筒拍了拍,發出「砰砰」的悶響。
「安靜!安靜一下!」她聲音透過話筒傳開,帶著笑音,「趁著我還沒被傅製片扛回去————有件事,嘻嘻————」
眾人都笑著看向她。
「這兩個月,大家太辛苦了!我知道,光說謝謝不夠,發紅包————也俗氣!」
她眼睛亮晶晶地掃過全場,「所以呢,我和傅聞,啊不對,主要是我聰明又體貼的傅先生,給大家準備了一點小禮物!不是什麼值錢東西,就是我覺得挺適合你們的!」
在眾人驚訝的目光和竊竊私語中,場務人員笑眯眯地推上來好幾個大箱子。
劉藝菲開始點名,聲音因為興奮和醉意而格外清脆。
「張老師!」她喊,拿起一個包裝精美的長條盒子,「知道您愛聽戲,淘換來一套譚鑫培老先生早年的鋼絲錄音資料復刻版,還有配套的解說冊!希望您喜歡!」
張國利真沒想到,吃驚地接過,打開一看,果然是市面上罕見的藏品,頓時愛不釋手。
「哎喲!這孩子!這禮太重了!你怎麼知道我念叨這個?」
「您上次跟陳伯聊天時提過一耳朵,我聽見啦!」劉藝菲得意地晃晃腦袋。
「趙老師!」她又拿起一個絲絨小盒子,「這條手鍊,墜子是珍珠和一個小銀牌,銀牌上刻的是母親的手語符號。珍珠像海,也像沉默里溫潤的光。送給您。」
趙靜老師接過,打開,手指輕輕撫摸那枚小巧的銀牌,眼淚一下就掉了下來,用手語連連道謝,王老師翻譯:「她說,這是她收到過最珍貴的禮物。」
「周明!」劉藝菲舉起一個看起來很酷的黑色盒子,「最新款的專業監聽耳機,還有這個U盤裡,是我找朋友要的一些音樂製作入門教程和素材包。知道你私下愛搗鼓這個,加油!」
周明驚喜地張大嘴,抱著盒子傻笑,只會說:「謝謝藝菲姐!謝謝傅總!」
接著,老陳收到一套他垂涎已久的絕版武俠小說全集:阿杜得到一支刻了他名字縮寫的限量版電影鏡頭造型鋼筆:楊哥是一套極其精巧的、需要自己組裝的徽派建築木構模型;孫姐則是一套珍藏版的《紅樓夢》不同版本校注合集。
甚至連燈光組的小李,收到了他遊戲帳號里最想要卻一直沒抽到的稀有皮膚兌換碼:
錄音師老王的禮物是一盒上好的普洱茶葉,正是他常喝的牌子;場務組最年輕的妹妹,拿到的是某當紅偶像的簽名專輯和演唱會門票————
每一份禮物,都明顯是花了心思,貼合個人喜好或工作特點。
大廳里驚嘆聲、笑聲、道謝聲不絕於耳。
大家都被這份意外又貼心的驚喜感動了,氣氛熱烈到頂點。
「劉導!你也太神了吧!這都知道?!」
「茜茜姐,我愛你!這皮膚我想了半年了!」
「傅總,劉導,這...這讓我們怎麼好意思?」
傅聞站在台下,看著台上那個因為微醺和興奮而臉頰緋紅、眼睛亮得如同盛滿星子、
正得意地享受著大家驚喜反應的女孩。
這份細膩的觀察力和真誠待人的心,是她身上最寶貴的財富之一。
就在大家還在興奮地互相展示禮物時,石塘鎮的鎮長和幾位領導匆匆走了進來,後面還跟著當地電視台的記者。
鎮長手裡捧著一塊蓋著紅布的大匾額,臉上是壓抑不住的激動。
「劉導演!傅總!各位《健聽女孩》劇組的朋友們!」
鎮長聲音洪亮,「打擾大家聚會了!但我必須得來,代表我們石塘鎮全鎮鄉親,向劉導、傅總,還有文西影業,表示最衷心的感謝!」
眾人都安靜下來,好奇地看著。
鎮長揭開紅布,匾額上寫著「情系海隅,大愛無疆」八個金色大字。
「我們剛剛接到通知,劉藝菲女士、傅聞先生及文西影業,向我們石塘鎮定向捐贈了一千萬元人民幣!用於鎮中心小學的設施改造、特殊教育支持,以及漁港的環境保護項目!」
鎮長激動地說,「這筆善款,對我們小鎮來說,是及時雨,是雪中炭!我代表孩子們,代表鄉親們,謝謝你們!」
這個消息,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激起更大的波瀾。
劇組成員們先是震驚,隨即爆發出更熱烈的掌聲和歡呼!
這不僅僅是一筆錢,更是劇組對這個承載了他們故事、給予了他們無私幫助的地方,一份沉甸甸的、充滿善意的回饋。
劉藝菲顯然也沒料到鎮長會特意趕來,還在鏡頭前,她有點慌,連忙擺手:「鎮長,您太客氣了!是我們該感謝石塘,給了我們這麼美的景,這麼好的人!這錢能用在孩子們和家鄉建設上,最有意義了!」
傅聞從容地上前一步,接過話頭,與鎮長握手,應對著簡單的採訪,將這份捐贈歸於整個劇組的感受和故事帶來的觸動,語氣謙和而懇切。
殺青宴在這雙重驚喜帶來的感動與高潮中延續。
很多人喝得更多了,勾肩搭背地唱著跑調的歌:很多人互相擁抱,說著「下次一定再合作」;更多人小心翼翼地收好禮物,心裡被塞得滿滿當當,暖烘烘的。
尾聲時分,劉藝菲是徹底醉了。
酒的後勁上來,她只覺得天旋地轉,腳下像踩了棉花,但心情是飄在雲端的快活。
傅聞半摟半抱地把她從依舊熱鬧的酒樓裡帶出來,寒冷的夜風一吹,她打了個哆嗦,往他懷裡縮了縮。
「傅聞————」她聲音黏糊糊的,帶著醉後的甜膩。
「嗯,在呢。」傅聞小心地攬著她,慢慢往招待所走。
「我高興————」
「看出來了。」
「我們拍完了————」
「對,拍完了,劉導辛苦了。」
「我是不是————還挺厲害的?」她仰起頭,下巴擱在他胸口,眼睛迷迷濛蒙地看著他,像只求表揚的小貓。
傅聞低頭,看著她被酒氣熏得嫣紅的臉頰和水潤的眸子。
他忍不住低頭,先吻了吻她光潔的額頭,又吻了吻她發燙的眼皮,最後落在她帶著果酒甜香的唇上。
一吻結束,劉藝菲氣息更亂了,軟軟地掛在他身上,吃吃地笑:「你偷親我————」
「光明正大親的。」傅聞失笑,把她往上託了托,繼續走。
「傅聞————」
「又怎麼了,小醉貓?」
「我們聖誕節去滑雪好不好?」她在他頸窩裡蹭了蹭,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含糊地說,「就我們倆,不要工作,不要劇本,就滑雪,喝熱巧克力,看星星————」聲音越來越小。
「好,想去哪兒?」傅聞柔聲問,腳步放得更緩。
「————你定————你定就好————要————要有大大的落地窗,能看到雪山————」她嘟囔著,呼吸漸漸均勻綿長,竟然就這麼睡過去了。
傅聞停下腳步,在清冷的月光和遠處依稀的海浪聲中,靜靜抱了她一會兒。
然後調整了一下姿勢,穩穩地背起她,慢慢走回那間熟悉的招待所房間。
把她安置在床上,蓋好被子,傅聞坐在床邊,就著窗外透進的微光,凝視她熟睡中依然微微上揚的嘴角。
指尖輕柔地拂過她的眉,她的眼睫,她挺翹的鼻尖。
這兩個月,他看著她如何用單薄的肩膀扛起一個世界的重量,如何在光影與寂靜間編織夢想,如何飛速成長,卻始終未失那顆赤子之心。
他的導演,他的女孩,他此生最珍貴的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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