僅僅七個字,卻讓老內侍雙腿一軟,險些癱倒在地。
他聽見了,始皇帝在說出「趙高」二字時,那從牙縫中擠出的摩擦聲。
那是……龍要噬人的前兆!
同一片夜空下,趙府書房。
炭盆的火苗早已熄滅,只餘下縷縷青煙,混雜著血腥與草藥的氣味,刺鼻難聞。
趙高端坐於席,沒有看地上那個渾身浴血、氣息奄奄的黑衣人,
只是用一方潔白的絲帕,慢條斯理的擦拭指甲,仿佛上面沾了什麼污穢。
「所以,本府派出的三十名『羅網』精銳,不僅沒能帶回扶蘇的項上人頭,反而……」
「全軍覆沒,只剩你一個廢物逃了回來?」
「令……令主……饒命……」
黑衣人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恐懼讓他幾乎無法完整地說話,
「咱們……咱們中了埋伏!那個叫文魁的……他……他是個妖人!」
「妖人?」
趙高的動作停頓了一瞬,抬起眼皮,那雙狹長的眼睛裡,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陰鷙。
「說下去。」
「趙三頭領的毒……反噬了自己!憑空出現的密信,蓋著您的私印……」
「所有的一切,都被那個叫文魁的記室提前算到了!他根本不是人,是鬼!是邪祟!」
「呵呵。」
趙高冷笑一聲。鬼神之說,他從不信。
他只信,這世上有比鬼神更可怕的,是人心,是算計!
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邊疆雜役,竟能破掉他布下的必殺之局?
「廢物,就是廢物。」
趙高將絲帕丟在地上,像丟掉一件垃圾,他站起身,踱到窗邊,負手而立,望著窗外的夜色。
「既然事情敗露,陛下……想必已經知道了。」
「那麼,現在需要考慮的,不是如何辯解。」
他緩緩轉身,目光落在地上那唯一的活口身上,眼神冰冷,像在看一個死物。
「而是如何……擦乾淨手腳,然後……反咬一口。」
那黑衣人瞳孔驟然收縮,似乎明白了什麼,
他正欲求饒,一道黑影突然出現在身後,寒光一閃,所有的聲音戛然而生。
趙高看都未看一眼,只是揮揮手:
「傳令下去,所有與北疆之事有過牽連的人,全部處理掉。一個不留。」
「另外,備車,進宮。」
「陛下既然要見我,我這個做奴才的,自然要去……好好哭訴一番自己的『冤屈』。」
咸陽宮,麒麟殿,死一般的壓抑。
「陛下!此事若不徹查,國本動搖啊!」
一聲悲憤的嘶吼,打破了死寂。
鬚髮半白的丞相李斯,顧不上朝堂體儀,老淚縱橫,手中笏板顫抖著。
他身後,太尉尉繚等一眾武將,個個雙目赤紅,拳頭咯咯作響,仿佛下一秒就要衝上去,將某個人生吞活剝。
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射向殿中跪著的一個身影。
中車府令,趙高。
趙高趴伏在地,身子縮成一團,肩膀一抽一抽的,發出壓抑的嗚咽。
「陛下明鑑!老奴對陛下、對大秦忠心耿耿,蒼天可表啊!」
他聲音嘶啞,帶著哭腔,聽起來委屈至極。
「忠心耿耿?你的忠心,就是買通刺客,謀害長公子嗎?」
尉繚脾氣火爆,一步踏出,聲如洪鐘。
「那封從刺客身上搜出的密信,字字句句,都指向你這個閹人!」
趙高猛地抬頭,臉上掛著淚,眼神卻是一片「無辜」。
「太尉大人!一封來歷不明的信,怎能定了老奴的死罪?萬一有人偽造,故意栽贓陷害呢?」
話音剛落,他身後一個宗室站了出來:
「陛下,趙大人所言有理。此事疑點頗多,刺客頭目為何突然暴斃?密信為何如此輕易被搜出?未免也太巧了。」
「不錯!」另一名官員緊跟著附和,
「匈奴狼子野心,焉知不是他們派細作挑撥離間,意圖讓我大秦君臣失和,自亂陣腳?」
一個更尖銳的聲音響起,矛頭直指另一方。
「要臣說,長公子遇險,鎮守北疆的蒙恬將軍,難辭其咎!治軍不嚴,護衛不力,這才是最大的罪過!」
「你放屁!」
蒙恬的副將當場就炸了,雙眼通紅,要不是李斯死死拉住,恐怕已經沖了上去。
「栽贓!」
「構陷!」
「血口噴人!」
支持扶蘇的一派,與趙高的黨羽吵得面紅耳赤,唾沫橫飛。
無論下面如何喧囂,龍椅上的人,始終一言不發。
始皇帝嬴政。
他的面龐,如萬年玄冰,沒有一絲表情。
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平靜地掃過每一個人,
李斯的悲憤,尉繚的暴怒,趙高的「委屈」,以及那些黨羽的醜惡嘴臉。
終於,在他銳利的目光下,爭吵聲漸漸平息。
大殿,再度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著那至高無上的裁決。
「夠了。」
僅僅兩個字,讓所有人渾身一顫,齊刷刷跪了下去。
「此事,交由廷尉府、御史台、宗正府,三司會審。咸陽令赴北疆調查。」
李斯等人心中一緊,燃起一絲希望:三司會審,這是要動真格的了!
趙高的黨羽們臉色一白,額頭滲出了冷汗。
但始皇帝的下一句話,卻讓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至於趙高……」
他拖長了聲音,目光落在那個伏在地上的身影上。
趙高渾身一僵,仿佛被扼住了喉嚨。
李斯等人眼中,期待的光芒幾乎要溢出來。
始皇帝的目光在趙高身上停留了三個呼吸,才緩緩開口,一字一頓:
「官復原職,罰俸一年,以儆效尤。」
什麼?
李斯猛地抬頭,滿眼難以置信,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
剛剛還如墜冰窟的趙高黨羽,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露出劫後餘生的狂喜......
伏在地上的趙高,將頭埋得更深,肩膀卻在無人察覺的瞬間,徹底鬆弛了下來。
黑暗中,他的嘴角,勾起了一絲邪笑:
「扶蘇,蒙恬,還有那個叫文魁的……你們以為這就完了嗎?」
北疆大營,風雪依舊。
文魁盤膝坐在榻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連續數日的休養,身體終於恢復了元氣。
「每日可用時間」,依舊是23小時,
他才剛緩過氣,沉寂了數日的腦海中,冰冷的系統提示音再次響起。
【每日情報刷新——】
【狀態:趙高已知計劃敗露,下令清除線索,以「栽贓陷害」為由反撲。】
【後續計劃:咸陽令閻樂,已被任命為欽差,不日將攜始皇口諭抵達北疆。】
【任務目標:】
【安撫公子扶蘇,降低其戒心。】
【徹查刺殺細節,尋找偽證破綻。】
來了!
趙高的反擊,比預想的更快更狠!
「好一條老毒蛇,斷尾求生之後,立刻就亮出了更致命的毒牙!」
文魁沒有絲毫猶豫,起身披衣,徑直走向中軍大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