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111.世界是什麼
世界是什麼。
對於小孩來說,這句話並非疑問,而是有如陳述句般的本能。
從睜開雙眼那一刻起,他們就在感受這個世界的輪廓,不靠理智,沒有思考,只是純粹地感知。
正因如此,他們不會用自己的主觀去修飾世界的模樣,就像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世界是怎樣對待他們的,他們便會感受到世界是什麼樣子的。
還不能獨立思考與行動的他們,只能依靠這種被動的反射來摸索世界的形狀,如同盲人摸象一般,孩子所觸碰到的一角,就是他的整個世界。
在愛中誕生的孩子,覺得世界美好,在恨中降世的孩子,便覺得世界醜陋。
所以。
世界到底是什麼呢?
香磷常常在發呆時,會想到這個問題。
原本的她並不是這樣子的。
在母親還在世的時候,母親就是她的世界。
她每天所做的事情,就只是早上依依不捨地目送母親出門,再在傍晚歡欣雀躍地等到母親回家。
但是母親死了。
自己只是出門玩了一會,回來便看到母親靜靜地躺在榻榻米上的被褥里,像是睡著了一般,沒有了聲息。
她的世界死了。
瘦削的世界上遍布著咬痕,她死在無數張貪婪的嘴下,明明在消失前沒有看自己一眼,自己卻仿佛看到了她最後的眼神,她沒有和自己告別,有的只有一種近乎解脫的空白。
就好像她在喃喃自語,「終於死了」、「終於可以離開這個世界了」,她終於在這漫長的咀嚼中消耗殆盡,回歸到最初那種無名無姓無我無他的物質狀態。
母親她解脫了。
而香磷從這空白中繼承了兩樣東西。
被人咀嚼的命運。
和新的、冰冷的世界。
在母親死後,香磷一下子便認識了許多新的人,有人說過,這個世界有多大,取決於你認識多少人,真正屬於你的世界很小,它的邊界便是你認識的人。
但是香磷認識的每個人都想吃她。
世界想吃她。
一開始是手臂。
然後到大腿。
當四肢都被擠滿了嘴巴時,脖頸上也會被人咬上來。
有一次草隱村出現了大規模傷亡,她便被剝光了衣服,躺在冰冷的手術台上,無數急切的大人像是野獸一般簇擁在她身體上,分食著她的血肉,而手術台外還有一批批野獸在焦急地等待著,不斷催促這一批野獸吃快點。
被吃自然是有感覺的。
只不過他們吸吮的不是我的血,啃噬的不是我的肉,而是我的「存在」本身,我不再是「我」,我只是一個功能,一個出口。
也是自那時開始,香磷漸漸地開始發呆多了起來。
她還是沒搞懂世界是什麼,只知道世界有很多張嘴巴,每張嘴巴里都在嘶吼著「吃人」二字。
她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因為在這種處境下再把自己當做是人未免也太痛苦,所以她也只當自己是一個宣洩生命力的通道,靜靜等待著與母親重逢的那一天。
「啪!」
「愣什麼!?」
臉頰上火辣的刺痛帶回了香磷的意識,她扶正眼鏡,視野的焦距逐漸清晰。
草隱村醫院的診療室里,一個雙臂纏滿繃帶的男人正在對自己咆哮著,眼神幾乎要噴出火來。
「看不到我傷成這樣嗎?!眼睛瞎了?還不快點伸出手來!痛死老子了!!」
」
」
臉上好像有些腫起來了,不過香磷既不憤怒也無悲傷,只是聽話地默默伸出雙臂,拱男人挑選下口的地方。
「6
」
望著香磷雙臂上新舊交錯的齒痕,以及皮膚上前幾個傷者殘存的口水,男人嚴重掠過一絲嫌棄。
他抬眼看向呆滯的香磷,忽然咧嘴道:「把上衣脫下!我要咬別的地方!」
話音剛落,診療室門口隨即響起幾聲口哨,猶如在喝彩,等待的傷患紛紛探頭進來,傷口疼痛和精神上的興奮交織在一起,在臉上扭曲出了詭異的表情。
所有貪婪的視線,都聚焦到香磷身上。
然而香磷依舊沒有情緒,鏡片後的雙目只有空洞。
因為這樣的事她已經習慣了,她知道哀求哭喊反抗都是無用的。
她撩起衣角,向上掀起。
只是,當視線被衣物遮蔽,仿佛整個世界都陷入黑暗的這一瞬間,她又習慣性地出神了。
她呆呆地想。
世界是痛苦的。
要是自己能在下一口被咬死,就好了。
「啪。」
就在這時,黑暗的世界裡,一隻溫暖而有力的大手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動作。
「你這混蛋是誰.....
」
不知發生了什麼,男人的聲音戛然而止,但是整個世界卻瞬間嘈雜起來。
怒罵、哀嚎、驚呼全都攪和在了一起,還有紛亂的腳步聲間夾雜著衣袂破空的聲音,什麼東西撞到什麼東西的聲音,汩汩流水的聲音.....以及在這所有的混亂中,最清晰的那個一揮刀的聲音。
大手鬆開了她的手腕。
香磷緩緩地、小心翼翼地放下了胳膊,鏡片下的眼神第一次出現了感情的波動,她就像一個幼獸,正在恐懼又好奇地通過一個小洞窺探外面的世界。
世界血流成河。
那個打了自己一巴掌的男人倒在地上,喉嚨淚淚冒著血泡—一原來是這個聲音。
整個診療室布滿了刀痕,四面牆壁和天花板上都濺滿了猶如櫻花般的血色,透過破碎的窗戶,她看到那一個個正排隊等著吃自己的人全死了。
他們倒在地上,一動不動,全沒了聲息,原本嘈雜的世界一下子便安靜了下來一就像那天的母親。
走廊上,一個身影正不徐不疾地踏過滿地的血泊與屍骸,向診療室走來。
他走得很慢,腳步落在粘稠的血漿上,發出輕微而清晰的「啪嗒」聲,在這死寂的空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白色羽織下擺隨著來人的步伐輕輕擺動,他探身進來,棕色短髮下,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鏡在光線下微微反光,讓人一時看不清鏡片後的眼神。
他的面容溫和,甚至帶著幾分書卷氣,嘴角似乎還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但這份溫和,與他腳下蔓延的血海、與他手中那柄仍在緩緩滴落血珠的長刀,形成了令人窒息的矛盾感。
他停在了診療室的門口,目光平靜地掃過室內的慘狀,最終落在了蜷縮在角落、衣衫不整、臉上還帶著紅腫掌印的香磷身上。
兩人視線相交,時間仿佛在這一顆凝固。
香磷忘記了呼吸,忘記了臉上的疼痛,只是瞪大了眼睛,透過有些歪斜的眼鏡,死死地盯著這個男人。
或許是因為燈泡沾上了血————往日慘白的燈光,此刻顯得溫暖,自上而下勾勒著男人的輪廓,竟泛出幾分神聖的光暈。
空白中出現了色彩一莫名的,香磷心中下意識冒出的第一個想法竟是這句。
白和血是那麼涇渭分明,又是那麼鮮明真實,她望著這個站在光暗交界處的男人,腦海中竟湧現出幾分對於藝術的感動。
「抱歉。」
男人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對著香磷,語氣平穩而溫和:「他們先下死手,我也無法手下留情......不過他們也是死有餘辜...
...嚇到你了,沒事吧?」
」
....沒有。」
香磷摘下眼鏡,用衣角擦拭了幾下,重新戴上後,竟在屍骸血水中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容:「很美。」
「很美?」
男人面色古怪,手腕輕震,甩落刀上血珠。
「嗯!」
香磷重重點頭,笑容更堅定了幾分。
「世界很美。」
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