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
「唰——」
倒灌進來的夾雪朔風,瞬間將紫檀大案上的殘燭吹得瘋狂搖曳,硬生生把這滿屋子「算計後宮」的死寂撕了個粉碎。
錢多多駭得渾身肥肉一哆嗦,手裡的算盤「啪」地磕在桌角。
李東壁更是驚得後背發毛,攥著的《禮制》舊冊險些掉進炭盆。
這幾個剛還在密謀越權之事的當朝柱石,此刻做賊心虛,差點當場跳起來。
可衝進來的,卻不是拿人的大內暗衛。
東廠提督魏盡忠大步跨進了內閣重地。
這位素來像個活死人般毫無波瀾的東廠老狗,此刻腳步竟有些踉蹌,連肩頭厚厚的積雪都沒顧上拍。
張正源強壓下心頭的驟跳,被這股沒規矩的妖風激得眼神一冷。
「放肆。」
老首輔眉頭擰緊,剛要發作。
卻見魏盡忠雙手死死捧著一隻黑漆木匣。那張常年陰鷙如死水的橘皮臉上,此刻竟透著一層異樣的潮紅,連骨節分明的手指都在微微發著顫。
「太妃懿旨。」
魏盡忠將木匣極輕、極慎重地放在紫檀大案上。他深吸了一口氣,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怎麼都藏不住的滾燙:
「太妃懿旨。太妃有令,請內閣大人親自拆封過目。」
說罷,這頭素來跋扈的東廠瘋狗竟破天荒地往後退了半步,垂下頭,連看都不敢多看那木匣一眼。
張正源眉頭皺得更深了。
剛才幾人還在密謀去慈寧宮跪門,此刻靜太妃的懿旨卻突然到了。
「年關將至,太妃這時候下什麼懿旨?」張正源只當是後宮為了年節慶典或是宗室賞賜的常規流程,搖了搖頭,「莫非是瞧見戶部今年銀子寬裕,要給後宮添些年例鋪排?」
錢多多一邊把玩著算盤,一邊隨口接道:「添就添吧,只要不是要搬空國庫,今年戶部都出得起。這江山若是後繼有人,把國庫搬空一半臣也樂意。」
張正源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漫不經心地伸出手,將那黑漆木匣拉到面前。
目光落下的瞬間,老首輔的手指微微一頓。
匣蓋上,三道火漆封簽依次排開——太醫院的杏林印、坤寧宮的鳳紋璽、乾清宮的蟠龍章。
太醫院?一份年節懿旨,怎麼會有太醫院的火漆?
張正源心底閃過一絲疑慮,卻也沒往深處想。他隨手挑開火漆,推開匣蓋。
匣中沒有明黃的聖旨,只靜靜躺著一張薄薄的宣紙。
張正源將那張紙抽出,隨意地掃了一眼。
只這一眼。
這位歷經三朝的老首輔,整個人死死釘在了太師椅上。
他渾濁的老眼驟然瞪到了極限,呼吸徹底停滯,夾著宣紙的兩根手指開始了不受控制的劇烈痙攣。紙頁被他抖得嘩啦作響。
「首輔?」李東壁察覺到不對勁,停下了手裡的筆,「怎麼了?」
張正源沒有回答。他的嘴唇哆嗦著,喉嚨里發出「咯咯」的無意義聲音,眼眶竟在肉眼可見地瘋狂泛紅。
錢多多和李東壁對視一眼,心裡同時「咯噔」一下。兩人猛地起身,兩顆白髮蒼蒼的腦袋齊齊湊了過去,目光落在那張薄薄的宣紙上。
白紙黑字,寫得清楚明白——皇后陸瑤,脈象滑利如珠,沖和有力,胎元已固。
剛才還懸在三人頭頂的那四個字——「後繼無人」,被這一張薄薄的脈案,當場砸了個粉碎。
短暫死寂。
然後,張正源的眼眶紅了。老首輔沒有任何預兆地雙膝一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金磚地上的悶響,震得值房都在晃。
錢多多緊隨其後。李東壁也跪了。
三位加起來兩百多歲的當朝柱石,像三座轟然倒塌的白頭山,齊刷刷地伏在了值房冰冷的金磚地上。
張正源把頭死死磕在地磚上,老淚縱橫,聲音嘶啞到幾乎破音:「天佑大聖!天佑大聖啊!」
錢多多跪伏在地,早已顧不上尚書的體面。他一拳重重砸在金磚上,哭得像個終於卸下千斤重擔的老卒。
「穩了……」
這位戶部大掌柜拿袖子死死捂著臉,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這滿牆的家底,終於穩了!」
可他的眼淚還沒抹乾淨,人就已經從地磚上撐了起來。
他跌跌撞撞地衝到門邊,一把將厚重的氈簾死死拽嚴實,隔著門縫沖外頭的差役厲聲低喝:「滾遠些!值房外三重門內,任何人不准靠近!」
門一關,隔絕了外頭的風雪,值房裡只剩下幾人粗重的喘息聲。
張正源扶著紫檀大案,從地磚上緩緩站起。
他枯瘦的手背青筋暴凸,指尖還在顫。
可當他徹底站直,抬手理正那身一品緋袍時,眼底的狂喜已經滅了。
剩下的,是極度可怕的理智。
「在陛下昭告天下之前,都把嘴閉嚴實了。」張正源連聲音里的顫抖都剔除得乾乾淨淨,語氣輕得有些滲人,「國本之事,容不得任何人提前拿去鑽營做人情。」
李東壁一言不發地從地上爬起,重重地點了點頭。這位素來沉穩的次輔,此刻連整理官帽的手都在微顫。
魏盡忠沒有多留。他將那隻黑漆木匣穩穩擱在紫檀大案的正中央,一言不發地退出了值房。
黑匣子裡躺著的那張紙,夠大聖朝再穩一百年。
張正源死死盯著那個木匣,沉默了很久。
直到跳躍的殘燭,將他眼底的水汽徹底烤乾。
老首輔突然伸手,一把扯過手邊那捲最厚的《海防軍費總匯》,指骨用力到發白。
「讓各部連夜算。」他盯著帳冊,聲音沙啞,「海防的帳,水利的章程,機器總局的試錯銀。明日朝會,老夫要看到結果。」
李東壁走回案前,隨手將那本禮制舊冊撥到一旁,抽出一份空白題本。
「明日朝議的票擬,老夫親自寫。」
紫檀大案另一側。
錢多多沒有碰他平時片刻不離身的金算盤。
他從筆洗上抓起那支飽蘸硃砂的狼毫,手腕死死壓著桌面。筆鋒落下,在那五冊《歲底總帳》最驚人的赤字旁,狠狠劃下了一道硃批。
力透紙背。
這間值房裡,再沒有人去提那份脈案,也沒有人再喊一句「天佑大聖」。
只有硃筆在紙面上划過的刺耳摩擦聲,和比外面風雪更急促的翻卷聲,死死釘進了大聖朝的萬世根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