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未出口。
「啪!」
李妙真將第二張紅頭票引連同剩下的一百萬兩龍票,狠狠拍在他面前。
紙張翻飛間,她抬起眼,目光像刀,釘在老狐狸臉上。
「剩下的一百萬兩,即日起立戶,轉入江南女子醫科獎學金!」
「表舅,江南的錨,不該系在虛無縹緲的後宮血脈上。」
她每一個字都像是淬了冰,透著上位者的極致理智:「該系在大聖的帳、路、票、船,還有本宮定下的規矩上!」
「這筆獎學銀,專供江南寒門女子學醫、入太醫院外署、下民間醫帳補人。帳目走皇家銀行專帳,每年撥多少、收多少、出多少師,一五一十登在《大聖日報》上,讓全天下看著!」
她盯著顧鶴年,眼底沒有怒意,只有一種把親情帳徹底改成制度帳的鋒利:「回去告訴江南那幾位老太公,這筆錢不是本宮的私房,是大聖朝借本宮的手,替江南攢的功德。」
她頓了頓。
將那張印著紅頭大印的票引,往顧鶴年手邊推了推。
「太醫院和醫科大學,那是中宮皇后娘娘親自掌眼的基業。」
李妙真看著這頭老狐狸,眼底透著政客的通透:「這筆專項銀子既然掛了江南的名,那往後大聖朝每走出一個女醫官,都是江南商會在中宮面前掙下的體面。」
「本宮做這個推手,幫江南把這筆大帳,結結實實地掛在中宮的鳳座旁邊。」
她伸手撥了撥案角的鎏金小算盤。
算珠清脆地碰撞。
「表舅,有了這筆中宮親自掌眼的功德專帳,可比什麼長久念想,都要穩妥得多。」
顧鶴年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那被強行拆分的兩摞龍票,看著那張蓋著硃砂大印的紅頭票引。
然後,他笑了。
這頭在商海沉浮了一輩子的老狐狸,沒有半點被駁了面子的惱怒,後退了半步,鄭重地整了整衣冠。
「娘娘這筆大帳,算得漂亮。」
顧鶴年吸了口氣,渾濁的老眼裡透著徹底的釋然:「老朽帶錢進京,本是想給江南求一個長久指望。沒成想,娘娘直接替江南換回了一道官方的金牌。」
李妙真沒接話。
她只是低頭整理著案角的帳冊,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交鋒,已被她抹成一筆尋常的呆帳。
顧鶴年起身告退。
沒有再提半句「子嗣」或「長久念想」。
只是在轉身前,他將第三隻木匣里那封寫著「娘娘珍重」的家書,連同底下那十幾封「轉呈萬山公親啟」的厚信,一起推到了李妙真手邊。
紙頁擦著紫檀案,發出一聲極輕的沙沙響。
「娘娘。」
顧鶴年躬身,腰彎得極深,比來時多彎了足足三分:「老朽今日僭越。」
「這筆大帳,娘娘替江南算得漂亮至極。可人老了……總容易替自家遠嫁的孩子操心。」
說完,他直起身,轉身走向側門。
背影挺直。像是個被徹底折服的商界巨頭,又像個只留下一聲嘆息的長輩。
寒風倒灌。
門又合上。
西花廳里,只剩下李妙真一個人。
地龍燒得很旺。
案上,分作兩撥的龍票,一堆方冊,以及那沓分量極重的家書。
李妙真盯著那些信,手懸在鎏金算盤上,半晌沒有撥動一顆珠子。
給她的家書,寫滿長輩的噓寒問暖;給李萬三的厚信,不用拆她都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
江南那幫老太公打的什麼算盤,她爹李萬三在商海沉浮了一輩子,怎麼可能看不穿?
這位當年敢頂著抄家滅族的風險,陪著她把整個家族身家押上京城的江南首富,骨子裡絕不是外人以為的慫包。
這正是顧鶴年最毒辣的地方。
江南算準了,李萬三隻要看穿這陽謀,就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順水推舟,甚至轉過頭來,跟江南一起逼她。
不是因為李萬三在乎什麼江南族規,更不是他在乎皇商的體面。
而是因為,他是個父親。
一個眼睜睜看著女兒替大聖朝管著幾千萬兩流水,看著女兒在波譎雲詭的政治中樞里越陷越深,卻無能為力的老父親。
在李萬三那敏銳又樸素的商人直覺里,皇家無情,飛鳥盡良弓藏。什麼皇家銀行、什么女財神,都是皇帝隨時能收回的空中樓閣。
他不站在女兒這邊,是因為他比誰都清楚權力的血腥。
他只盼著女兒在這吃人的深宮裡,能有一張誰也奪不走的底牌,能平平安安地活到最後。
這才是這沓家書里,真正讓人無法出招的死穴。
江南的算計,她能用一百八十萬兩強行砸回去。
可親爹那份藏在算計背後、沉甸甸的護犢子之心,她拿什麼砸?
「這世上最難平的帳,是人情虧空。」
李妙真低聲自語,眼底那層凌厲的政客鋒芒,終於軟了下來。
「本宮替大聖算清了天下的帳,到頭來,竟連親爹這筆私帳都做不平。」
窗外的寒風更急了,像哨子一樣刮著窗欞。
李妙真忽然站起身。
她沒有碰龍票,也沒看那些調理氣血的方冊。
只將那幾封家書一併收攏、折起,貼身塞進袖口。
門被一把推開。
這位大聖朝的女財神,毫無顧忌地撞進外頭乾冷的寒風裡。
方向,原本該是乾清宮。
把這筆算不清的父愛虧空,狠狠拍在龍案上,找那個男人當面報銷。
可鹿皮小靴在雪地里才踩出十幾步,冷風當頭一刮。
李妙真猛地站住。
像個受了委屈的新婦,紅著眼去向皇帝討說法?
這不是大聖女財神的作風。
江南這幫老狐狸這回發瘋,起因全在坤寧宮走漏的脈案上。平白無故挨了一通「催生」的悶棍,這口苦水,得去找正主吐。
李妙真撇了撇嘴。
腳步硬生生轉了個彎。
心底那點被親爹戳破的酸澀,被死死壓回袖口。這筆帳憋在心裡太悶,她得去找深宮裡唯一能聽懂的女人,好好掰扯掰扯。
半個時辰後。
坤寧宮,東暖閣。
陸瑤靠在明黃色的軟榻上,翻著太醫院剛遞進來的醫案。小桃壓著步子,在紅木架前整理藥盒。
「唰——」
厚重的氈簾被一把掀開。寒氣倒灌。
李妙真連披風都沒解,挾著一身寒氣跨過門檻。
手裡,死死捏著一封被揉皺的家書。她嘴角挑著平日裡盤剝外商的冷笑,鳳眸里卻是股「今日真是開了眼」的荒謬。
小桃駭得一抖。剛要下跪,陸瑤擺了擺手,把人退了出去。
「錢大掌柜今日不在銀票堆里打滾,跑來本宮這裡吹冷風?」陸瑤沒起身,目光落在那封家書上。
李妙真走到矮几旁,自顧自倒了杯熱茶,仰頭飲盡。
「姐姐好福氣。」
她拉開圈椅坐下。
堂堂大聖女財神,用荒謬至極的語氣,把顧鶴年剛才在西花廳的話,學得惟妙惟肖:
「江南父老掛念娘娘。」
「娘娘也該有個長久念想。」
「啪!」
茶盞重重砸在紫檀茶几上。
李妙真氣極反笑:「你這脈案的明發聖旨都還沒出內閣,本宮倒先被這幫江南老狐狸,催得像個剛成親沒動靜的新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