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照燈刺眼的光柱「唰」地死死鎖定在老孫身上。
「敵襲!」
刺耳的日語嘶吼劃破夜空。
碉堡上的九二式重機槍瞬間咆哮起來,槍口噴吐出半米長的火舌。
密集的子彈如同狂風暴雨般傾瀉在排氣管道周圍,泥土和碎石四處飛濺,。
他沒閃。
滄州孫家的人不興躲子彈。
老孫弓起腰,雙腿蹬地,朝管道口猛撲出去。
第二輪射擊追上來了。
一發12.7毫米彈頭從左後方鑽進他的小腿。
「噗!」
整條小腿從膝蓋以下炸開,軍褲被撕成布條。
骨頭茬子從肉里戳出來,白森森的,上面掛著血絲。
身體失去平衡。
他栽倒在管道口前方兩步遠的地方,右膝撞上鐵柵欄底座邊緣,半截身子趴在碎石地面上。
疼。
疼到視野發白,耳朵里只剩嗡嗡聲。
老孫咬住自己的袖子,把一聲悶哼咽回喉嚨里。
他不能停。
老孫用兩隻胳膊肘撐地,拖著那條已經廢掉的左腿,一寸一寸往管道口爬。
膝蓋下面的碎石把他的前臂磨出一道一道的血口子。
身後拖出一條半尺寬的血跡。
重機槍第三輪點射。
子彈打在他身邊,濺起的碎石崩進他的臉上。
老孫不管。
他的兩隻手死死扣住鐵柵欄的邊沿,青十根手指的指甲全部翻折。
他把自己的身體往管道里塞。
先是頭,然後肩膀。
管道直徑一米二。
老孫的肩寬剛好能過去,但背上綁著的TNT炸藥把他卡住了。
他往後退了半寸,把右肩的繃帶扯松一圈。
然後用不屬於五十二歲老人的蠻力,硬生生把自己擠了進去。
綁在後腰上的白磷彈被管壁颳得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進去了。
老孫趴在管道里喘了口氣。
身下的鐵皮被他的血泡得發滑。
三年前他量過的。
這個通風系統從地面直通地下三層主實驗室天花板。
總長度三十七米,坡度四十五度,中間有兩道轉彎。
老孫摸出腰間的白朗寧手槍,單手瞄準。
在一米二的管道里,瞄準這個詞顯得很滑稽,因為槍口離扇葉不到四米。
砰!砰!砰砰!
四顆子彈全部命中。
扇葉被打得變形扭曲,從轉軸上脫落,砸在管道壁上叮叮噹噹滾下去。
1644部隊全面拉響一級警戒,營區內的日軍如被捅了窩的馬蜂,四處奔走。
地下三層。
井本熊男聽見地面上傳來的槍聲時,手裡還端著一杯極品靜岡玉露。
茶杯落地,碎了。
「怎麼回事!」
他衝到內線電話前搖了三圈。
地面警衛室的聲音驚慌失措。
「有人……有人闖入通風管道!方向是……是往地下去的!」
井本的臉在一秒之內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比誰都清楚那條通風管道通往哪裡。
「保險柜!」
他轉身撲向牆角的鐵櫃,手指顫抖著撥動密碼鎖。
鎖舌彈開,他從裡面抱出兩個金屬防震箱。
一個裝著第七代混合菌株的全部培養皿。
一個裝著核心實驗數據。
這是帝國「特殊作戰」的命根子。
「快!全部帶走!從二號通道撤離!」
三名生化專家慌忙抓起桌上的文件夾,跟在井本身後往門口跑。
來不及了。
通風管道里,老孫已經滑過了第二個轉彎。
管道的坡度越來越陡,他的身體在血水和福馬林的潤滑下加速下滑。
鐵皮管壁上的鉚釘和焊縫把他的前胸皮膚割成一片血肉模糊。
背上的TNT炸藥磚蹭著管壁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他閉上眼。
右手摸到了胸前那根引線。
粗麻繩編的導火索,他自己搓的。
搓這根引線的時候,他腦子裡想的,全都是滄州老家後院那棵長得極旺的棗樹。
秋天的時候,棗子紅透了掛在枝頭。
他孫女扎著兩個沖天辮,踩著瘸腿的小木板凳,墊著腳尖去夠最高的那根枝上的棗。
孫女死了。
被小鬼子的刺刀挑在半空。
家裡人,都死了。
連墳頭都沒留下一個。
老孫咬斷了引線外層的防潮蠟封,拇指和食指捏住雷管的拉環。
他猛地拉響導火索,吼出那句憋了三年的家鄉話。
「操你娘的小鬼子,爺爺來收帳了!」
「轟!」
實驗室天花板上的通風口猛然炸裂,特製鋼網被巨大的衝擊力生生砸穿。
老孫龐大的身軀伴隨著扭曲的金屬碎片,重重地砸在實驗室中央的無菌台上。
玻璃器皿碎裂一地。
井本熊男和幾名穿著白大褂的生化專家看著眼前這一幕,瞳孔驟縮。
無菌台上,躺著一個渾身綁滿黃色TNT炸藥塊的華人老頭。
他的左腿齊膝而斷,鮮血正順著台面滴答滴答地往下流。
「八嘎!」
「殺了他!」
生化專家們驚恐地尖叫起來,紛紛拔出腰間的南部配槍。
老孫躺在無菌台上,看著眼前這群穿著白大褂的畜生,看著井本熊男那張因極度恐懼而扭曲的臉。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帶血的黃牙。
導火索已經燃到了盡頭。
老孫盯著井本熊男,吐出在這個世上的最後兩個字。
「報應。」
光。
刺目的強光。
十公斤TNT和六枚白磷燃燒彈同時引爆。
地下三層爆發出一聲沉悶而恐怖的巨響。
整個1644部隊駐地的地面猛地向上拱起,隨後轟然塌陷。
高達三千度的白磷火龍,瞬間吞噬了實驗室的一切。
混凝土牆壁在恐怖的高溫下開始融化,鋼筋扭曲變形。
井本熊男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
爆炸的衝擊波瞬間將他的肉體撕成了漫天血雨。
緊接著,三千度的白磷火焰席捲而過。
金陵深夜,地動山搖。
華夏派遣軍總司令部。
煙俊六被這聲沉悶的巨響直接從榻榻米上震得滾了下來。
「怎麼回事?」
他連衣服都來不及披,衝出臥室。
副官臉色慘白,跌跌撞撞地跑進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總司令閣下!1644部隊……1644部隊的核心實驗室發生大爆炸!」
「整個地下三層被徹底摧毀!」
煙俊六如遭雷擊,一把揪住副官的衣領,
「納尼?」
「井本熊男呢?」
「井本中佐……連灰都沒找到。菌株和數據,全毀了……」
煙俊六雙眼一黑,險些暈厥。
那是大本營為了浙贛戰役準備的殺手鐧,就這麼沒了?
他一把推開副官,歇斯底里地咆哮。
「全城戒嚴!封鎖金陵!給我查!挖地三尺也要查出是誰幹的!」
清晨,滬市。
小林會館,二樓辦公室。
窗外的天色剛剛蒙蒙亮,黃浦江上升起一層薄霧。
趙鐵柱推開門,腳步異常沉重。
他的眼眶通紅,布滿血絲,手裡捏著一張薄薄的電報紙。
他走到林楓辦公桌前,立正,敬禮。
手在抖。
他把那份剛譯出的加密電報遞了過去。
電報上只有四個字。
「天誅完成。」
林楓坐在皮椅上,看著那四個字,久久沒有說話。
辦公室里死一般寂靜。
老孫,五十二歲。
他連老孫的真名都不知道,只知道代號。
林楓緩緩站起身,走到靠牆的酒櫃前。
他拿出一瓶最烈的伏特加,倒了兩個半杯。
他端起其中一杯,仰頭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滾落,像一團火在胃裡燃燒。
隨後,他端起另一杯酒,手腕微傾。
清澈的酒液緩緩灑在地板上。
林楓低聲說了一句。
「走好。」
放下酒杯,他轉過身,臉上的那一絲悵然瞬間被冰冷取代。
「鐵柱。」
「在!」
「啟動我們在金陵的情報網。」
林楓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挖出1644部隊所有外圍參與者。」
「負責給他們採購實驗設備的商行老闆,給那群畜生送菜的幫辦。」
「只要是跟這個魔窟沾過邊的,不管他是島國人還是漢奸……」
林楓走到窗前,看著遠方。
「一個不留。」
「老孫走得孤單,讓他們下去陪葬。」
趙鐵柱咬著牙,領命而去。
「是!不死不休!」
遠處,黃浦江上的汽笛聲悠長地響了一下。
這個夜晚,在金陵。
死了一個寂寂無名的五十二歲老兵。
滬市活了一段電波,飛往山城。
而在太平洋的另一端,夏威夷珍珠港。
港灣里停泊著龐大的戰列艦群,星條旗在海風中輕柔地飄揚。
無數的美軍水兵們,此刻正躺在舒適的吊床上。
沉浸在香甜的周末酣睡中,做著關於家鄉和姑娘的美夢。
他們絲毫不知道,血與火的倒計時,已經悄然開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