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軍參謀本部大樓三層。
田中清一沒有經過中層副官通報，直接走到寬大的辦公桌前。
「總長閣下。」
他雙手托著那份印有「絕密」字樣的紅色封皮文件，放置在桌面的正中央。
「這是華中戰區剛剛遞送來的絕密構想，附帶第五號作戰的後勤支援總覽。」
杉山元正低頭批閱兵力調遣報告，沒有抬頭。
一份戰區總監部的方案，直接越過三級審核擺到這裡，已是僭越。
「放在旁邊，我晚點會看。」
田中沒有收手。
他非但沒把文件移開，反而伸手翻開了首頁。
「閣下最好現在就過目，文件末尾的那個數字，不適合讓太多人知曉。」
杉山元的動作停住了。
他緩緩抬起頭，掃了田中一眼。
這個平時行事極謹慎的作戰課長，今天表現出了反常的堅決。
杉山元伸手拿過文件。
他的翻閱速度極快，最初的幾頁一掃而過。
華中的鐵路、水運、軍需庫房整合。
大本營早就看膩了這種口號。
翻到第五頁時，翻頁的手指頓了一下。
方案里列出的不再是空洞口號。
而是極詳盡的數據測算、物流網點布局、財閥物資專供線路。
煙俊六的簽字、南方軍寺內總司令的背書大印。
還隱約帶出了聯合艦隊在海運方面的默契配合。
杉山元翻頁的速度越來越慢。
翻到最後一頁，那行手寫的刺眼紅字闖入視線。
「本方案預計每年為大本營創造淨收益不低於一億兩千萬日元。」
杉山元捏著紙頁的邊緣。
煙俊六、寺內壽一、三井、聯合艦隊。
這幾頭貪婪的巨獸已經被小林楓一郎餵飽。
他們聯合起來，把刀架在了參謀本部的脖子上。
如果不批。
華中四十萬大軍的補給黑洞就會立刻引爆。
浙贛戰役一旦因缺糧少彈打成爛仗，大本營就會淪為全軍的笑柄。
批了。
戰區物資生殺大權，全盤交到一個二十多歲的少將手裡。
那小子將在金陵建立起獨立於中樞之外的經濟王國。
進退都是絕路。
杉山元盯著那個一億兩千萬。
誘餌太大了。鉤子太毒了。
「田中。」
杉山元合上文件，指關節在紅色的封皮上重重地敲擊了兩下。
「這份計劃，石原那老傢伙也看過了？」
田中清一垂著雙手，腰背挺得筆直。
「石原將軍只負責引薦。」
「原話是怎麼說的？」
「他說，這是年輕人自己的路。」
杉山元視線沒有離開紅色封皮。
石原莞爾在皇道派和青年軍官中根深蒂固，門生故舊遍布全軍。
小林楓一郎通過這條線把方案遞上來，連大本營內部的派系矛盾都算計進去了。
「去通知會議室。」
杉山元站起身，將絕密文件揣進軍服內側。
「立刻召集軍令部、陸軍省相關人員，召開最高級別閉門緊急會議。」
田中清一欠身鞠躬。
「需要知會東條首相官邸嗎？」
「不必。」
「首相最近為了軍費的事情焦頭爛額，這種專業性極強的後勤會議，就不去麻煩他了。」
「此事，暫時對官邸保密。」
東條一旦介入，勢必強行把手伸進這筆巨款里。
與其被內閣首腦分走一半。
不如藉此機會，把這筆能左右陸軍走向的資金死死捏在參謀本部手裡。
......
兩個小時後。
參謀本部地下三層，特級絕密會議室。
十六張高背椅圍繞著長方形的會議桌排開。
桌旁全是肩扛金星的陸軍省次長、軍令部參謀長以及後勤總署核心將官。
複印了十五份的統制計劃書被摔在桌面上。
「荒謬！」
陸軍省軍務局長佐藤少將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華中、華北、外加關東軍的調撥協同，全部劃歸金陵那個什麼兵站統制委員會？」
「他小林楓一郎當自己是誰？」
「這叫統籌？」
佐藤指著其中一頁的數據規劃。
「這是強盜！大本營的特級權限全部沒收，前線師團的私帳都要他一支筆簽字！」
「這是明目張胆地削減中央軍權！」
對面，後勤總署長官松田連連搖頭。
「太激進了。」
「一旦成立這個委員會，我們大本營這邊的後勤調度室就成了擺設。」
「四十萬大軍的命脈交給一個剛晉升的少將，出了差錯前線就要兵變。」
會議室里七嘴八舌。
跳出來反對的人，嘴裡喊著中央集權，心底疼的是即將被切斷的私人財路。
這些居於東京的高官，哪一個沒在前線物資流轉中抽過成。
杉山元坐在主位上，始終沒有說話。
他端起茶杯吹開浮葉，聽著下屬把小林楓一郎罵得狗血淋頭。
爭吵持續了整整半個小時。
「諸位。」
田中清一推開椅子站了起來。
他走到會議室前方的小黑板旁，拿起粉筆。
「討論權限劃分之前，我們先算一筆帳。」
粉筆在黑板上劃出摩擦聲。
「華中戰區去年全年軍需損耗，占總額百分之四十一。」
「這百分之四十一去了哪，在座各位都有各自的報表。」
「而小林將軍的方案，承諾頭兩個月內，將損耗率壓低至百分之十五。」
田中在黑板上重重地寫下一串零。
「僅此一項，節省的物資折合軍費，三千萬日元。」
會議室里的爭吵聲弱了下去。
幾個剛才喊得最凶的將領互相對視了一眼。
田中沒有停頓，粉筆繼續在黑板上遊走。
「不僅如此，打通三井、三菱的民用貨運線路，繞開被游擊隊破壞的鐵路網，走水路和海運聯合運輸。」
「運輸成本將下降百分之三十。」
「最核心的一點在這裡。」
田中將那份計劃書舉了起來，翻到最後一頁。
向所有人展示那個用紅筆寫下的數字。
「統制委員會，除了填平前線消耗，每年還將向大本營專項帳戶上繳不少於一億兩千萬日元的淨收益。」
「各位，現在大本營的備用金帳戶里還剩多少錢？」
「不到六百萬。」
「下個月擴編三個野戰師團的裝備款，東條首相還沒批下來。」
「我們拿什麼打浙贛戰役？」
死寂。
剛才還滿口兵法原則、痛斥削權的將軍們，全都閉上了嘴。
一億兩千萬。
足夠把參謀本部面臨停擺的戰略計劃全部重啟。
大本營將徹底擺脫對內閣財政的依賴。
軍令部次官清了清嗓子，身體向前傾了傾。
「這筆錢……有把握兌現嗎？」
「小林楓一郎上任不到三個月，二十三師團帳戶上趴著近兩千萬盈餘。」
田中把粉筆扔在講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香島物資調配，他接手後直接填補了海軍的巨大窟窿。」
「他是一個能憑空把石頭榨出金水的人。」
一億兩千萬能分給自己的部門多少配額？
將領們的視線在田中手裡的紅字上掃來掃去。
既然擋不住，不如在裡面舀一杯羹。
更何況，計劃書上籤著煙俊六和寺內的名字。
華中和南方兩大兵團聯手要錢。
不答應，前線打敗仗的黑鍋誰背？
到了第三個小時。
反對聲消失得乾乾淨淨。
會議的議題，變成了統制委員會成立後，如何向金陵安插自己的人手。